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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就是那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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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轻轻的一瞥,不屑的、冷然的、看透所有的,桃妖脑海中蹦出一个画面,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转身,连他长袍扬起的高度都是这样的相似。
她狠狠地摇摇头,将那个画面赶走。他们是有仇,毋庸置疑。他看出了桃妖的意图,她想借他的手将她的即将成型的心灭在胚胎处,他接了桃妖的一击,未曾出手,未曾遂她的愿。
而桃妖却是想不明白,为何她在说他们有仇时,他会顷刻间爆发出对她无害的却又足够强大的妖气。她的手从那跳动处离开,那种陌生的害怕感正在淡化消失,她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桃妖,她有仇敌,她并不是一个妖在这陌生之地。她随着鹏逍的脚步向竹屋走去,却不料竹屋被下了禁制,她进去不得,索性找了块圆滑的石头坐下,懒羊羊地靠着,开始了桃妖的唠嗑模式。
“其实本桃妖很认同你的想法,桃妖应该是有心的,桃树没心那可很不好,会造成营养不均衡,虽然一口水,一点阳光也就足够好了,但是桃还是要有点追求的。像你家莫儿那样就很不错,有心,难怪那么漂亮!
“嗯,怎么不见你家莫儿呢,本桃妖不是有意弄伤她的,我比她惨多了,再说了两棵桃树哪里来的那么多仇呀,我要报仇也会主动找你的,欺负一个小桃妖绝不是本桃妖的作风,本桃妖可是出了名的善良,从不以大欺小。如果你觉得你的莫儿这次被欺负了,你尽管还回来就是了,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倒是觉得仅让你还还不够,你可以让莫儿一起来打我的,你看,你们俩一起同心协力报仇那就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竹屋内,桃妖只见鹏逍慵懒地斜趟着,闭了眼,一派平静。
“不过”,桃妖顿了顿“或许莫儿会觉得本桃妖太碍眼了。或者,莫儿喜欢大张旗鼓地报仇,虽然这样有损我桃大妖的英明,但是,本桃妖也是可以理解的,将我侮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感觉应该是很不错的。这三界之内,你欺负我是最划算的,扬名快,且不用担心报复。因为总之我是打不过你的,绝不会自不量力地去报仇的。”
鹏逍微微扬起的嘴脸泄露了他的情绪,他意识到不该如此时已经晚了,已经被桃妖的死鱼眼窥到了,“我最怕冷了,你可以和莫儿将我冻着,放在妖界仙界几百上千年的,让众仙友和妖友欣赏,顺便还可以做做买卖,收收费用,钱太俗气,不如收些宝贝,最好别把我冻僵了,因为我还可以耍个宝,唱个曲,或是说说故事什么的,这么做,我桃大妖的颜面扫地,在三界的威名将毁于一旦,我必然痛苦至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认为如何?”
鹏逍转了身,背对着桃妖的方向,桃妖继续说下去:“除了这样,你还可以卖我的血,这就成了血淋淋的复仇了,现取现卖肯定会供不应求……”到时候你就坐地起价。
眨眼的功夫,鹏逍出现在桃妖的眼前,惊得她喋喋不休的嘴都以张开的状态定格在空中,舌头倒是顺溜着,可嘴巴漏了风,话语就随风而逝了。
“你一个妖在这里我更安心。”鹏逍的脸近在咫尺,他笑着,眼里透着精光,一副把桃妖的心思看透的神情。
桃妖眨眨眼,撇了撇嘴角,沉思了半晌,说道:“待在这儿?”她饶有兴趣地向四周瞧了瞧,满脸惊喜地向鹏逍说道:“这样一个灵气充盈之地,我活了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真的确定要让我待在这儿?”
“正是因为如此才能掩盖你的气息,”鹏逍背着桃妖,不知在望着什么,“你一个老妖突然消失了,总是会有一仙半妖惦记的,这是唯一一个将你锁住且一劳永逸的办法,不然关了你,还要时刻惦记着你,怕你被劫走,却是不好。”
鹏逍这样说,桃妖哪里还做得住,连忙起身,谁知,一个不慎,气血翻滚,她的“不”字还未出口,她还没来得及咬紧牙关,血就从她的嘴里喷出,她慌忙擦了擦嘴角,粘稠的鲜红的血在她的手中时她才肯承认,她怕的不是冷,而是一个妖无声无息地在一个地方,逃不出,他人也救不了,她成为仙妖的谈资,最终被遗忘,最终被死亡,而她活生生的,却不能辩白半句。
鹏逍转身,桃妖还来不及将自己的血和害怕收拾妥当,她的所有的失败和不堪都暴露在他的眼前,她一开始失落慌张转,瞬又有了破罐子破摔的释然,她索性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衣角,而后又恢复了死寂神情,看着鹏逍,说道:“不出百年,我就能离开这儿,我怎能白费了这么个好地方!”
“百年后你出去了,我再费些力气捉了你,也不碍事。”鹏逍转瞬间消失在桃妖的眼前,桃妖扬起头,只看到天空中他恣意飞舞的白衣。
桃妖跳下了月池,沉入了池底,百年,在她所历经的岁月中不过转瞬。可……很多时候,改变一个生灵命运的,也就是转瞬。
她沉在池底,悄无声息,仿若时间凝固,又仿若过了很久很久。
弦月之时月池灵气最弱,第一个弦月,桃妖从池底浮出水面,她胡乱找了棵桃树躺着,月朗星疏,一弯弦月在幽蓝的天空中冷笑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冷,这时漫山的桃树好像也冷似的,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只听得见一片树叶的颤抖声,她抱着双臂,闭了眼,再不看那月,再不理会那些桃树。这是个比桃妖想象的更为古怪的地方,灵气充沛得不可思议,她恢复的太快,快得她不敢相信,好比一只原本要养个一年才能宰杀的猪居然一天就从幼崽长成了大胖猪,太过反常,必是有妖!可……她本就是妖,还能怕妖?难道是一个妖待太久了,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可明明也没待多少日子呀?还是她太老了?
闭了眼,还是那弯弦月,她忽而起身,下了桃树,开始闲逛,这里确乎没什么可逛之处,除了桃树,所见之处还是桃树,没有地府半分有趣,鬼一只只的还长得颇有些不同,这桃树一棵棵虽说也是不同,她现在却没心思将它们分辨,她双手背在身后,步子慢悠悠的,借着月光穿梭在桃树林中,忽而,一棵失了心的桃树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绕着那桃树结结实实地转了三圈,从又缺心又缺皮处仔仔细细地摸了摸,又趴在地上,从缺口处朝上看它空着的树心,一片黑洞洞,无果。可她却趴在地上不想起来,泥土贴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终于那弯冷笑着的弦月从她的眼中消失了,她想起了度朔山,想着地府,想着重明,想着孟小小和阎王,还想着爱喝酒的神涂和郁垒。酒?她似乎闻到了酒香!她朝着那棵桃树缺心缺皮的缺口处的方向一丈左右开始用石头往下挖,没想到,居然挖到了一个个酒坛!拿出一坛,打开封口,果然是酒,桃花酿,不知怎的,她就是认定这是桃花酿。虽然她以前每年都喝,但从未尝出它的味道。
“你们运气真是不错,居然被我挖到了,这酿酒之人真是与我有缘,这埋酒之地真是好极了,空心桃树一丈远,有心桃花十里香!埋酒呀就应该埋在这样的地方!那我就试试了,看看味道如何?”她笑着拿出了一坛酒,拂了拂上面的泥,开了封口,蹲着身子在坛口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她一派悠然的神色却又连连摇着头,抱着那坛酒朝月池走去,她有节奏的敲着坛子,嘴角浮现了一丝浅笑,她笑自己一个没有嗅觉的妖刚刚居然装模作样地闻酒香。
此时的月池,弦月的模样一小弯正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芒,她找了那块石头,懒羊羊地坐着,酒坛就在旁边,她没有喝酒,也没有走进竹屋。
忽而,她抱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却被呛得连连咳嗽,许是喝得太快或是太久没有用嘴吃过食物,待她终于平复,她朝着弦月的方向倒了酒,朝着月喃喃自语:“天帝,如此却是如了你的愿……”她复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吸取了教训,终于尝到了酒的味道,不仅仅是甜,也不仅仅是苦,她尝到了不同的味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有味觉的呢,一开始,她尝出了甜,后来她尝出了苦,而今又尝出了别种滋味,有了心。是从什么时候呢?她对月倒了酒,说道:“你肯定是知道的。天帝小子真是越发不尊老了!我保了地府一世,就换了一个阎王之位,你都要将其收回……现在当真遂了你的愿……遂了你的愿呀!”
酒入腹中,迷了眼,惑了心。终于,她醉倒,踉跄起身,入了月池,池水溅起浪花,泛起涟漪,复又恢复平静。
鹏逍从竹屋走出,神色晦暗不明,他径直入了月池底,桃妖的脸色绯红,正沉睡着,他看得出神,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此地,要来看她,要给她自己的血。他划破指尖,将手伸进她的嘴中,任其吮吸,与往日并无不同。
当桃妖终于数清了这座山桃树的棵数,也终于把每棵桃树取好了名字,她走进了竹屋,大摇大摆地推开了门,光明正大地做贼的新奇和窃喜被瞬间凝冻,只因鹏逍正在里面,她先是一惊,颇有些尴尬地朝他笑了笑,也就是那瞬间,她觉得自己并未理亏,此地并非他的,难道就因他先到就是主,她后来就是贼不成,于是,她施施然坐在了他的对面,见他正喝着茶,于是,她又很主动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不同于于她以前喝过的茶,她也不知是什么味。她喝得悠然享受,他亦是恣意无忧。桃妖盯着自己的茶杯,却用余光看着鹏逍的一举一动。待她终于太过肆无忌惮,眼神正好与鹏逍交汇,她急忙转移视线,装模作样地欣赏着竹屋的布置。简单,清雅,她只能想到这么两个词。
“你觉得这儿如何?”鹏逍略带清冷的声音传来。
桃妖略做思考,直视着鹏逍的眼睛,笑道:“这不像是你家莫儿布置的。”这是她的真心话,虽然她只见过莫儿两次,却在入了这竹屋的那一刻就觉得这与莫儿格格不入。
“哦!”桃妖第一次听到他似乎是带着愉悦的尾音说话,“何以见得?”
桃妖又朝四周仔细地看了看,似乎在斟酌着回答他的问题,最终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笑眯了眼,对鹏逍说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说完,挑了眉,继续喝了口茶。
“看来你在这儿过得挺好!”鹏逍说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还怕百年之后,鼎鼎有名的桃大妖孤独而亡呢。现在看来,无需我来探望了,百年后,我还有会有个对手。”
“不,不!”桃妖连忙道,“探望当然是需要的,咱们仇人多相见,好等将来我们彼此厮杀时候不留余地。”
“此话怎解?”
“你让我百年后还记得与你的冤仇,也是挺不容易的。所以呀,你偶尔探访,我们或不至于有交情,但是至少仇恨见一次会多一次,就好比……有情人在一起可培养爱情,朋友常碰面可培养友情,自然,仇人偶尔碰面,多杀红几次眼,自然仇恨也就累积了。”
鹏逍勾起嘴角露出了笑容,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不该如此,理应过几招才是?”说罢屋内妖气丛生,桃妖手中的茶杯剧烈地抖动着,她急忙放下,摇着手道:“不是,不是过招多煞风景呀,太破坏环境。你就说说你家莫儿就很能拉仇恨了!”
妖气来的快,去的更快!“你这么恨我家莫儿?!”鹏逍看着桃妖,不知是喜是怒。
“你放心,我保证,将来出去了,绝不会找你家莫儿报仇。对天发誓!只是想着,同样是桃妖,命运却是如此不同,听着你说说另一只桃妖的幸福,好更仇恨你罢了。”桃妖看着鹏逍的神情,他眼里的光是放心还是不屑呢?对天发誓!桃妖心想,天帝和我有仇,对他发誓是不算数的。
鹏逍嗯了一声,像是同意了桃妖的说法。桃妖心里窃喜,继续说道:“你不知道……”
鹏逍打断了桃妖的话,“要是不能积恨又如何?为了让你顺利再次成为我的对手,也为了让你能记住与我有仇,我每次来探访你时就打你一顿?”
“不不不!打架终归是不好的!”桃妖顿了顿,“要是谁动嘴不能让彼此更仇恨对方,那就算输。至于输的一方如何?”
鹏逍展颜,笑得明媚,“赌血如何?”
桃妖连连摇头,这怎么能行,这比打她一顿更痛苦。可……她算计着,打一架,她必输无疑,输的话……她抬头瞄了眼鹏逍的不怀好意的笑脸……被打输了,估计十有八九会吐血。动嘴的话却不一定会输,被放血的几率只有一半,还有一半能喝血……她又抬头瞄了他一眼……他的血很不错!可,他不来却是毫无风险的!
鹏逍见她犹豫不定,说道:“我看我还是待百年之后再来,这样比较省功夫。”
“不!赌血。”
鹏逍笑得更为灿烂,可在桃妖看来却是更加的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