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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在白秀珠的笑声里,宁致远一把扯起她的手就走,客房的灯亮着,宁致远放下灯笼,抬手推开房门,把白秀珠拖到房间正中那一面大梳妆镜前。
      “喂,你要干嘛啊?”白秀珠不悦地眯起眼睛。
      “别动,别说话。”宁致远拿起了桌上的小铜罐,挨个拧开瞧,终于找到了螺子黛,他一手拿起桌子上用来勾形的毛笔,一手挑起白秀珠的下巴,板着脸道,“别乱动,画歪了可就像鬼了。”
      白秀珠不明就里,直到毛笔带着冰凉的粉末沾上她眉峰。
      “就像你说的,我不乐意你等,你心知肚明,”宁致远描完最后一笔,附在白秀珠耳畔道,“你若对我无意,你大可以故作不知,所以,白秀珠,我给你时间。”
      他退了开去,大梳妆镜旁两盏红烛照亮了白秀珠的容色,宁致远画眉的手艺并不十分好,到了尾部竟画的略上挑,倒衬得白秀珠的眉眼像狐狸一般了。
      “画——眉?”她拖长了音。
      “有空多看看古书,新书固然好,有些事情却还得依凭传统来。”宁致远拍了拍白秀珠的肩,转身走了。
      白秀珠低了头看修剪正合宜的半圆形指甲,结发画眉之事,好说白家在晚清也是汉人里头的士族,宁致远会以为她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也太小瞧她了。

      这一二日宁致远的心情很是不错,嘴角时刻保持着弧度,就连素来不懂看人脸色的宁太太都发觉了。不过任宁太太再怎么追问宁致远也没有透出口风来,宁太太自然联想到了儿子可能有了中意的对象,忙和自己的几个姐妹说把挑选儿媳妇的事先放一放。
      白秀珠因着要为母亲守制,也没有去铺上,白太太头七一早,宁白二人都起了个大早,相携往北平南郊去了。
      白家原本是直隶的贵家,白太太死后要归祖坟而葬,二人就在城郊等着白家的送灵队伍。
      出门前看天气似要下雨,白秀珠打算带上自己那把粉红色长柄洋伞,而宁致远取了一把秋香色纸伞就拉她出门了,白秀珠一直在打量伞面,倒觉得这个伞也挺好的。
      不远处走过几个女中学生,身着天蓝色的短褂和校服长裙,宁致远听到身旁的白秀珠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于是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别表现得那么明显。”宁致远低声笑她。
      “我乐意。”白秀珠不悦地看了宁致远一眼,这个男人有时候就是太敏锐了些,她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视线被宁致远的黑色西服挡住,白秀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宁致远却看得分明。
      “金燕西来了,就在前面,和那个女人——你大嫂是日本人?”
      “是。他居然有脸来。”白秀珠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宁致远安慰地拍了拍白秀珠的手背,很显然白家的所有人都不怎么欢迎这位金少爷,白少奶奶甚至摆出了一副极为防备的姿态,他摇了摇头,以金白二家的势力,只怕今后还有大戏可瞧。
      金燕西碰了一鼻子灰,转身上了轿车,透过雨幕他看到秋香色的伞下有个身影,无端让他想起秀珠。
      人有时候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原本心心念念而娶进门的女人,实则毫无光华,而真正能与他的身份所匹配的名门贵女,早已芳迹难觅。
      心心念念的白玫瑰成了饭粒,反倒是红玫瑰化成了朱砂。世事有时就是这么可笑,金燕西当日的决绝如今全成了后悔。
      可惜他而今连后悔了都找不到对象倾诉。

      白秀珠和宁致远慢慢在雨里走着,这雨虽说是北国秋雨,却没有文人笔下的肃杀。
      “你上次攀了我一枝金桂。”宁致远道,“就算折桂是求个好运气,但是你知道桂花多难养吗?”
      “桂花重要我重要?”白秀珠打断了宁致远的抱怨。
      “问这样的问题有意义吗?”宁致远又反问了回去,“你和草木个较什么劲?”
      “回去就把那棵树砍了。”白秀珠嘟囔道,转头看向别的方向。
      宁致远一时气结,没过多久又笑出了声。
      “笑什么,看这情绪错乱的,是要我给你找个大夫吗?”白秀珠仍是一脸不豫。
      “肯定是你重要了,”宁致远装作无意,用手去勾白秀珠的手指,“你气这个做什么。”
      白秀珠任他抓着手,又哼了一声,昂头往前走,得亏宁致远腿长,不然谁扯着谁走,就不好说了。
      春雨说停也就停了,天上堆着阴云,时不时就有风掠过。
      “我后日和父亲母亲回祖宅去。”宁致远道。
      “宁小姐许了人家?”白秀珠是个玲珑的,闻弦歌而知雅意,“你妹妹满打满算也比我小上几岁,北平而今也倡导迟些结婚,好让女方得以完成学业或是留洋归来。”
      “嫁的是祖宅一带的世交。”宁致远闲闲地搭着话,“女大不中留,文家,催得也紧。”左不过是文世轩一支怕安逸尘先成了婚,生了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文世轩这个嗣子的位置,就尴尬多了。
      妹妹被人当做筹码固然可笑,更可笑的是他说不动她。
      “宁家在北平得势,做姻亲的自然要巴着些,至少不必担心他们家苛待了文小姐,这就可以了。”
      “你说得极有道理。”宁致远点了点头。
      初时白秀珠是真的以为他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后来才知道,在他眼里她永远占着理。
      至少杜绝了无理取闹的可能性。

      宁公馆一下子空旷下来,里头住着的两个都不是姓宁的主。安逸尘与文家的感情素来寡淡得很,因而在宁家上下为宁佩珊打理嫁妆热火朝天的时候,他难得地没去凑热闹也没去泼冷水。
      他住的客房离白秀珠住的离半个院子,不过二人作息时间几乎错开,他很少碰到她。
      宁家的几个人里头,宁老爷是格外惯着嫡子的,从宁致远从前野性难驯的性子里可见一斑——大抵是因为宁致远生在香料世家却没有嗅觉,宁昊天对他有种亏欠感;宁太太说起来是什么制香世家的小姐,然看去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拘束感,安逸尘没见过几个家庭教养嫡女却不教其深宅当家手段的,宁佩珊从了宁太太的性格,那是半点不沾家中庶务;宁致远出国一趟,傻气倒是下去了几分,也没有从前那般单纯了,可惜他和他妹子这辈子也不可能是同路人;至于宁佩珊么,十成十的孩子心性,和从前的宁致远倒还像点,虽说往日同安逸尘少有接触,可在安逸尘眼里,能看上自家堂弟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聪明的,何况也不能干,谁知道她将来落在文二夫人为首的那帮女眷手里,会落得个什么模样;最让安逸尘好奇的莫过于宁氏香铺里头的邢姑娘了,那行事做派怎么看也是贵女中的贵女,偶尔还透出一副日本式的严谨,不过宁致远是怎么也不让他打听邢露的底细,他也就保持着观望态度,顺便感慨一下,这小子选了块难啃的骨头。
      安逸尘怎么想的倒在其次,白秀珠不是个爱关心别人想法的,只是他把金梅丽堵在香铺门口的事情,彻底坏了她对他的一分好印象。
      直到上了楼,安逸尘依然怅然若失的模样让白秀珠想起金燕西来,更觉得金家个个不是好东西,连她最看不顺眼的八小姐也能勾得人失魂落魄。
      “你喜欢日本女人?”白秀珠问安逸尘,他管金梅丽叫“惠子”,显见是个日本名字。
      “抱歉,刚才那位小姐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
      白秀珠意味不明地笑了,说金梅丽长得像东洋人,那可不是在夸她。
      “刚才过去那位是金家八小姐,你吓跑了商铺的客户,至少付个十瓶香膏的钱来抵债先。”白秀珠装模作样的拨弄了一下旁边的算盘——那是宁致远对账用的东西,她并不懂使用,不过不影响她装腔作势。
      “那还真麻烦邢姑娘高抬贵手,来瓶最便宜的熏香。”安逸尘拱手讨饶。他常年来往于南北,知道的事情也不在少数,“真要说起金家……金家乱的事儿多着呢,好在金诠还算个不贪花的,在北平的权贵里,似他一般只有两个姨太太的可不多见,不然谁知道金家后宅是不是能闹得比后宫还乱。”
      “哪能比得了后宫,”白秀珠更多的却是不屑,“就金太太的性子,没有手段又爱装菩萨,一个婢女都能把宅子闹得风生水起。”
      “你知道的可真多。”天知道他要听的不是这个,是金八小姐的个人资料啊,偏偏这账房先生还会错了意。虽说只一条年龄就对不上号,可安逸尘还是隐隐觉得金梅丽与惠子之间是有些关系的。
      “金家的事情随便哪一条都够北平讨论上十天半个月的,谁有那位自认慈和的金太太更能贡献话题呢?”
      “自认慈和?”安逸尘是聪明人,听得出白秀珠话里藏着的讽刺,“你在说金太太面慈心苦?”
      “金八小姐比起金六小姐而言,往好听了说是单纯,往难听了说可就是缺教养了。”白秀珠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示意安逸尘要倒就自己动手,“金家的嫡庶未免太好分辨了些。”
      “嫡出都是些纨绔,庶出的就是废物。想来年轻时是很有几分手段的,不过越老,就越是糊涂了。”安逸尘接话,看到白秀珠不可思议的眼神,他又解释了一句,“致远说的,和我没关系。”
      白秀珠伸手也给安逸尘斟了一杯咖啡以示赞赏,“如果他带信回来,烦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不知道致远居然……”
      “如此犀利。”白秀珠接口,“是的,我不知道他总结能力这么好,早知道我和他说话是很难抓住重点的。”
      幸亏这两人如今过了明路了,要不是宁致远追求的势头猛,这位大小姐没发现宁致远的一些潜在特质,不然该多嫌弃他……安逸尘在心里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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