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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宁致远在成衣铺子里也听到了丧钟声响,他没有多想,专注地挑衣服。他不喜欢太艳丽的颜色,因此那些大红大紫团花芙蓉牡丹的旗袍都被他给忽略了。再三挑选也只得三件合眼的,一件是白杭绸底,上缀绿色和棕色小碎花的旗袍;第二件是烟粉色盘扣领子,自领子往下绕过祥云扣子绣了一棵金色竹的旗袍,质地是蜀锦,略为厚重;再说这第三件,白棉布作里,缎子面肩头是深蓝色,由上而下不规则变浅,裙尾变成全白,远看像裙子上堆满了雪。最后他在伙计热情夸赞他好眼光的恭维声中结了账,看着伙计叠好衣服装进时兴的西式黑纸板提袋里。
      时值下午,宁氏香铺却门可罗雀。
      “发生了什么?”宁致远走进铺子,有些难以置信,难不成有谁家这个时间段办宴会?
      “回少东家的话,”即使没有客人,女掌柜也尽职尽责地站在柜台后,“是白总长的母亲新丧,才公馆先前敲了丧钟,各家女眷都齐赶过去陪白少奶奶哭灵了。”她一时间不由得唏嘘,“这下白总长和金总理再多的情分,也磨没了。”
      “莫谈国事。”宁致远丢给女掌柜一个警告的眼神,一时间心乱如麻,还是决定上楼去看看白秀珠。
      二楼用来放账本的方桌上一片狼藉,烛台倒在桌上,桌上除了一片干了的红色烛泪,还有大片水渍,熟宣和账本都被水浸皱了,空气中还有飘飞的小块炭灰,宁致远没有兴师问罪,看到缩在墙角的白秀珠,他的心就是猛地一缩。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吧,”宁致远走到白秀珠面前,先脱下身上的西装给她披上,伸出手半扶半拉地让白秀珠站起来,“地上凉,身体是自己的。”
      白秀珠恍若未闻,眼泪明明充满了眼眶,她也强忍着,不让自己哭,也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二人僵持了几分钟,白秀珠扭开头坐回桌前,目光有些涣散,宁致远没劝她,从手上拿着的黑色纸袋里取出他方才顺手管伙计要来的,和那身蓝底积雪旗袍一样颜色料子的缎制小布袋,转身到屏风后隔着的库房里去了。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去之后,一个香囊被塞进了白秀珠手里。香囊充满了香草的欢欣气味,有些浓郁,像耶诞节里那些西餐厅会做的香草布丁塔一样,让人想深呼吸。白秀珠看了看香囊,蓝底缀白色,束口的蝴蝶结系得歪七扭八,一看就知道出自宁致远之手。
      “宁致远。”她声音里带了些哭腔。
      “我在啊。”宁致远没有离开,正站在桌子前,低头看着她。
      “我如今是只剩下你了,你绝对不能背叛我。”

      这个时间,宁公馆的壁灯与电灯都点上了,时近深秋,白昼一日日短下去,每天下午西洋钟指五点半,佣人就会把饭菜端到正厅。
      宁老爷出去应酬了,宁太太香氏虽然参与太太小姐们的交际,但夜晚是从不出门的。她提起了给宁致远抬个通房丫头的事,宁致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妈,现下已经不时兴找通房了,”宁致远嘴里塞着一嘴饭就不赞同地出声,“再说了在房里安个人做什么,我从小到大也没用过婢女,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最讨厌别人动我东西。”通房?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清朝满人为统,也不见那些八旗少爷未婚先抬妾室,若是这么做,不是明晃晃地把“我是纨绔”四字给写在了脸上么?本就是该移风易俗的东西,想想宁太太没接受过教育,会有这样的想法实属正常,宁致远也不好和自己母亲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你啊,别拿什么‘时兴’搪塞我,祖宗规矩,”宁太太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儿子,“娘也不和你说远的,就说那金公馆,总理家的少爷,不照样排房里人嘛。”
      在心中又给金家的人记了一笔,宁致远目光扫过犹自兴致高涨的母亲和沉默的妹妹,不慌不忙吞了一口茶:“妈,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哼,这还用听?金家最近带出来交际的,未嫁女里除了两嫡一庶那三位小姐,还有一个表小姐,名金彩莲的。娘在北平看了这么多太太小姐,就她那副风一吹就倒的娇弱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论端庄,我看她还不如咱们铺上那位邢姑娘。”宁太太语气里大有几分自豪在,仿佛识破了金彩莲的真面目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妈,这可不能乱说的,邢姑娘原先家境极好,这世道乱生了变,才屈就来做个账房。”宁致远咳了一声,心想白秀珠性子极傲,从来连金家正经的嫡出小姐都看不上,听到宁太太这种比较法,不气死才怪。
      “我问了平时一起推牌的吴太太,你猜怎么着?这哪里是什么表小姐,原先是金大少爷房里做洒扫的婢子,长相太妖了,金大少奶奶不容,后来金太太指给了金七少爷做通房的。现在么,金七少爷娶了那个女学生,迟迟没给这通房名分,谁知道怎么的,就把她充作表小姐,带出来交际了。”宁太太夹了一筷子茄子给身边的宁佩珊,“佩珊你也别不高兴,男人都是要有通房的,世轩才一个通房,你看文家的少爷哪个不是美妾成群,有时间置气,不如去拢住了男人的心。”
      “爹没抬过一个姨娘,哥连通房也不要,你自己倒是清闲,不用在后院争权夺利,反倒要求起我来了?”宁佩珊气得饭也不吃了,把筷子拍在桌上冲出门回房去了。
      “您瞧瞧,这像什么话。”宁致远憋了很久的气,现在只觉疲倦,“您慢慢吃吧,我也回房了。”

      入了夜,初到北平的安逸尘来宁公馆下榻,他找了宁致远,两个人就着一壶清茶,坐在房里聊天。
      “世轩的事情,你知道了么?”安逸尘问宁致远。安逸尘此时早就认祖归宗,成为了正经的文家继承人文世倾,论资排辈起来,犹比文世轩还年长几岁。不过在他眼里,文世轩这个隔了房的堂弟从来就是个纨绔子弟,他看不起,也不去计较。
      “左右我宁家势头还在,他不可能亏了佩珊去。当年是佩珊执意定亲,我也不是没劝过。”宁致远双手垫在头后,躺倒在床上,“都说长兄如父,反正我这个妹子,是从来也听不进我的话。”
      安逸尘听了只是笑笑,宁致远从某方面来说很是幼稚,大有“你不顺我的心我就不和你玩了”那种七岁小孩子的架势。
      “你留洋一趟,找到什么治病的法子没有?”安逸尘原来也帮宁致远针灸过,然而半点用处也无,故而把希望寄托在了如今风头正劲的西医上。
      “没有,不过我也不想治了。”
      “这是怎么说?”
      “你看啊,我从出生起就没有嗅觉,好像也过得挺好的,唯一一次有很想闻到气味的一次,是想知道一个人身上的香味。”
      “一个人?”安逸尘失笑,“是谁家的姑娘啊?”
      “你怎么知道的。”宁致远放下手坐起身来,“逸尘啊逸尘,慧极必伤,我说真的。”他话锋一转道,“不过现在我又打消了念头,因为我已经知道她身上的味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安逸尘毫不掩饰地把好奇挂在了脸上。
      “不告诉你。”宁致远得意万分,“反正就是香草冰淇淋的味道,一吃就知道,我又不是连味觉也失去了。”
      那个香囊他无数次看到她带在身上,只要她带着,身上就一定是香草的清芬。
      茶饮罢,宁致远提了一盏木骨素面灯笼送安逸尘去西面的客房,正好碰到披着夹袄,穿着一件绸布裙子就出来游荡的白秀珠。白秀珠看也没看这二人,径自站在月亮门与客房台阶前隔着的一块养花草的小院里,伸手掐了矮树上的一枝金桂,看得安逸尘咋舌。
      “嗳,”安逸尘用手肘撞了一下宁致远,“你什么时候这么由着人胡来了?”
      “什么?”宁致远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刚才那个女人掐了一枝桂花,桂花在北方,并不怎么好养活吧?”
      “你说什么,她把那株金桂的花给掐了?”宁致远猛然站住脚抬高了音调,看着安逸尘颇有几分被气乐了的脸色,一下子委顿不少,“她爱掐就随她掐吧,反正桂花还有不少呢,那棵树枝繁叶茂的,不差那一枝。”
      “是你表妹?”安逸尘心想下人也不可能是这个模样的。
      “是账房先生。”宁致远抬手整了整衣领,“收收心吧,你可别打她的主意。”
      这时正好到了客房门口,宁致远没有留,提着灯笼回房了,忽略了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安逸尘沉郁的脸色。
      ——他们都觉得惠子回了日本,觉得惠子背叛了他,文家觉得对不起他,想给他商量一门婚事,可是谁知道惠子早就死了,替他挡了一枪,就死在他怀里。
      透过北国明朗的月色安逸尘又想起曾几何时江南春日的湿冷,他今天好像又看到她了,一样的脸,留长了头发,可是记忆里的惠子,从来也没有那么愉悦天真的笑容。
      那或许,只是幻梦一场罢了。

      回房的路上宁致远又看到了白秀珠,她嘴里似乎无声地唱着什么,宁致远站在她身后,白秀珠回过身来,吓了一跳。
      “你这个人——”她急切地思索着措辞,“怎么不出声地站在这里。”
      “已经戌时正了,太迟了,还不睡吗?”宁致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索性避开了问题。
      “太古板了,”白秀珠摇了摇头,“你真是太古板了,哪有这么早睡觉的道理,从前和金家还有另外几家的太太推牌,都是到凌晨的钟点去。”
      此言一出,却是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了。
      “你一定想不到我会推牌吧。”白秀珠没话找话地补道,脸上的笑容倒是看不出虚情假意,但明显只是为了挽救此刻看起来就十分尴尬的气氛,“你的妹妹肯定不会这些,满京华的小姐里边,只有我白秀珠才会推牌了。”
      “白太太教你的?”宁致远又听到她声音里的云淡风轻,倘若真的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姐,何必以推牌为交际手段?
      “嫂子教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但是听我说完,”白秀珠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透着十足的勉强意味,“我要我嫂子教我的,就为了在金家多待一会儿。有一次我为了等他回来,甚至借口推牌太迟在金家留宿。”
      “结果他夜不归宿了?”以宁致远的心智又怎会听不出白秀珠的潜台词,她的爱情和她的等待一样,注定了毫无意义。
      “是又怎么样?”白秀珠拢紧了身上的外套,“他在冷清秋家旁边找了个房子租下,他自然要等了她,哪里知道有人在等他呢。”
      “是那时候等,还是现在依然在等?”宁致远站近了一步,灯笼里摇曳的光照亮了白秀珠。
      “我?你希望我等吗?”白秀珠第三次笑起来,这次的笑容带着不加掩饰的调侃,宁致远就这么被戳穿心事,大为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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