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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宁家香铺的二层被略略翻修过,福林眼见着自家少爷掏钱订了两个鎏金带大块石榴石镶嵌的靠背雕花椅,一个送到了铺面的二楼,另一个放在宁公馆的书房。紧接着那位仪态无可挑剔的邢小姐拎着两个皮箱搬进了宁公馆的客房,她少有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除去三餐和睡觉,其他时候都埋头理账。因为宁家的账本是机密,所以那些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洋算符的纸张都是福林或者宁致远本人亲自接手处理,塞进炉子里烧掉。
      白秀珠每天重复核两遍账,核清后誊抄进账本里,最后再由宁致远审一遍。

      日子就这么单调地过着,白秀珠每隔几日就去一次铺上,也只待在二层,从没有人打扰她。她也是捱得住的性子,香铺二楼并不隔音,反而能清楚地听见楼下往来的太太小姐们讨论的声音,不管她喜欢还是不喜欢那些消息,总会落到她耳里。
      白太太在白秀珠“过世”之后很快便一病不起,又给了白雄起冷待金家的理由,这次金诠也不再维护自己的幼子,三番五次给他脸色看,罚他跪了祠堂。
      听说,那个冷清秋去听戏的时候晕过去了,请了大夫一看才知道有了身孕,看在孙子面上,金诠才没有接着罚金燕西抄家规,不过依照他的性子,抄了也不会有什么收敛。
      这些外头的事,到了白秀珠这里,她都只是冷着一张脸沉默以对,哪怕宁致远想逗她开心,也无从下手。

      北平最大的成衣店里,按男装在东女装在西罗列着大部分衣服,宁致远进了门直奔中间的柜台。
      “先生是要订做新款的西服?”接待他的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小伙计,虽然人小,嘴倒是挺甜,“随我来吧,先给您量了身再选样式。”
      宁致远跟着小伙计往二楼上小隔间走,像是无意地道:“白公馆的衣裳是在这儿订么?”
      “您说的是北洋政府的白家吧,他们家的太太,少奶奶和大小姐都是在我们这儿订做衣裳,我们这儿还存着她们的身量高低,不瞒您说,白家几位女眷可都是身量高的,不能按通款来,北平城里也就我们铺子能做。”小伙计说着,语气颇为自豪。
      “是吗,我妹妹身量倒是和白家小姐相差不大,”宁致远说着,语气颇为遗憾,“可惜家父不让她出门,在家也是穿早几年的款式。”
      小伙计一听即心下了然,现今还是有些不开化的家族不让未婚女眷随意出门的,看这位先生的着装也知道他有些家底,他计上心头:“白公馆今年的成衣做好了,都是当季的新款,您可以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离他们的佣人来取衣裳还有一个月,我们可以另外做。”
      “这样……”宁致远故作犹豫了一下,“也好,你将适合未婚女子花样的旗袍取来,我选几件回去便是。”
      小伙计应下转身走了,心里想着多做成一笔生意,又可以赚上五个银元,丝毫没发现身后的宁致远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

      “李家世妹,这里就是我和你提到的新开的香铺了,别听我五姐混说,比起那些西洋的香水,还是咱中华的香料强。”楼下传来一个带几分耳熟的女子声音,热情又殷勤,“掌柜的,上次做的鹅梨香可还有余?”
      “掌柜的,我跟你说,我这金姐姐就好你们家的鹅梨香,不知道和我提过几回了,今儿个我也来见识见识。”这位姓李的小姐是个和和气气的性格,说话带了两分俏皮,咬字快而不太清晰,当是南方过来的人。
      白秀珠放下了笔,手指不自觉地屈紧了。一个“金”字让她立刻回想起那是谁——不可一世的金润之,金燕西的六姐。
      金五小姐金敏之是金家唯一一个留了洋回来的,满口都是西洋的风土人情,把那些香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金六小姐却看不上她姐姐这点。金润之和李家少爷李浩然订了亲事,李浩然是南方人,南方的家族大多比较开明,他甚至算半个进步青年——白秀珠可是眼见过他和冷清秋那几个诗人朋友待在一处。能让金润之如此妥帖对待的这位李家小姐,不想也知,怕就是金六小姐的未来小姑子了。
      趁掌柜去取鹅梨香的时候,金润之和李家小姐就在放各种香瓶的多宝阁前攀谈了起来。
      “我听说,姐姐还有一个弟弟?”李家小姐道,声音颇有兴味,“只听哥哥说过凤举、鹤荪两位大哥。”
      “其实还有三哥,”金润之笑道,“我三哥和我七弟一样爱玩闹,三嫂子爱好和大嫂二嫂争权夺利,哪里知道收束三哥。你哥哥心气儿也高,和大哥二哥能处得来,和三哥,他是不屑说什么的。”
      那是因为金鹏振是个庶出吧。白秀珠听得冷笑一声。金家的少爷小姐都是搁金太太面下养大的,小姐倒是按名字分了嫡庶,少爷是不曾分的。她的表姐玉芬,嫁过去了才知道这事,只可惜金鹏振早就被养废了,就算分家也没法将日子过起来。
      “那金七哥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七弟素来最爱胡闹不过了,你刚从南方过来可能不知道,家里原先给他定了三嫂的表妹,他不娶,追一个女中学生闹得满城风雨,三嫂的表妹气得自尽了。”
      白秀珠听得恨不得拿指甲划花了金润之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她的死在金家这些小姐少奶奶眼里,似乎就是玩笑一场。
      “这么可怕啊,那金七哥原来那个未婚妻人怎么样?”李小姐语气里有淡淡的失落。
      “白公馆的小姐,心气儿自然高,我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七弟娶的那个什么冷小姐,如果让我挑啊,我还是觉得李家世妹你做我们金家妇最为合宜。”金润之笑道。
      “金姐姐你又打趣我,”透过语气,白秀珠仿佛都能看到李小姐绯红了脸色,可很快她就把话题转了向:“姐姐你听到了吗,钟声,这是什么意思?”
      金敏之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看这情形,又是白家的丧钟,前几天就听说白太太不太好,一年连做两场白喜,白家小姐过世才多久。”她给鹅梨香付了账,“妹妹,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省得让妈和李伯母好等,怕是有得是事情要做,我看爸爸那边就该头痛了。”
      前几天就不太好……
      白秀珠突然失了力气,起身的时候碰翻了烛台,火烧着了账册,她又急忙拿一旁的茶水浇上去,弄得桌子一片狼藉。

      白公馆。
      “你瞧瞧你这做的是什么事情!”白雄起此刻已是头大如斗,只好把一腔火气全发在妻子身上,“就算妈不愿请医生,你也该劝着,白公馆哪有那么多琐事可以忙,这样一来,我得在家丁忧三月。我也算是妈抚养长大的,为了我,妈一直到我十五岁才肯生了秀珠,你别忘了当时爸是怎么和我们说的。”
      “照顾好她们母女俩,秀珠要什么,就给她什么。”白少奶奶嗫嚅道,“雄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白少奶奶穿着一身梨花白的和服,她是个日本人,嫁给白雄起数载,未语先躬身的习惯也没有改掉,虽然和去世的白太太邢氏婆媳二人间并不是很和睦,面上却是挑不出毛病来。
      白雄起又是长叹一声,他原本也不看好金白联姻这门亲事,两家有金鹏振和王玉芬这对夫妇在,差不多就能维持情谊了,金家和白家事实上不需要太明显的联姻,保持这个尺度刚刚好——王玉芬的姨母是他的继母,说起来不远不近,他妹妹金尊玉贵的,平心而论,他不想把妹妹嫁到一个已有倾颓之势的家族里。
      秀珠随了她母亲的固执,而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会满足妹妹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只能劝说,力求让白秀珠扭转了心意。
      邢氏是个好人,他这些年从没有薄待过邢氏半分,就是因为作为继母,邢氏从没想过染指白家分毫,待他也亲善。
      然而现在,这两母女,这世界上很可能仅有的对他真心以待的两个人,都死了。
      白少奶奶沉默地看着白雄起哭,却没有说话。结婚多年,白雄起是何等样人她再清楚不过,该伤心时,他会伤心,可该利用时,他也照利用不误。她嫁进白家多少年,就和邢氏暗斗了多少年,虽然她对秀珠这个小姑子不差,但是因为她是日本人,有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在,邢氏对她是从不曾放下提防。
      清晨邢氏去世前,她就在一旁,事实上邢氏昏迷不醒的这段日子,都是她在照看着,白少奶奶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下人通报太太醒了,她便上楼去看看,邢氏看到她来的时候,破天荒对她笑了。
      “爱子啊,坐。”
      白少奶奶依言坐下,她没想到邢氏还会喊她的闺名,邢氏这个人最看重封建礼教,向来对她只以“老大媳妇”称之。
      “这些年我对你猜忌不少,不过我也知道,你对秀珠是真心好。”邢氏叹了一声,“我哥哥前不久死了,家产里有我的一份,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他日秀珠若是落魄了,求到你面上,你也要关照她。”
      白秀珠没有死,这个消息带给白少奶奶的震撼不比邢氏居然把财产留给她少。
      “我们秀珠,从小被人捧惯了,在外头难免会受些气。你不要和雄起提起她,她这辈子能得一良人,老婆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邢氏冰冷的手握住了白少奶奶的手,“爱子,你能答应妈的托付吗?”
      “以天照命的名义。”白少奶奶凝重地点了头,用日语道,然后又用了汉语来解释,“这是我们日本人的许诺,秀珠托付给我,您大可放心。”
      邢氏又对她笑,如释重负般闭上了眼。白少奶奶用颤抖的手去试邢氏的鼻息,随后起身,替邢氏整理好了仪容,出了门去报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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