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四世不识 或许，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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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听孙悟空说过话了。
他常常出神地注视着泥人与锡环，单单这么看着，什么也不说，然后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
而我也不敢去扰他，依旧如往日一般晨起去河边打水给他洗漱一番，然后站到一旁。若有烈日或大雨，便化成桃树为他遮阳或挡雨，若没有，便坐在旁边望着山林发呆。多嘴的土地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来找我们唠嗑，大概是我们这副模样都太无精打采了吧。
隔了不知有多久，在某个寻常的早晨，我如往日一般为他送来水，他却忽然开口和我说话了。
“在这山下陪俺老孙，你很无聊吧？”
我很想狠狠地驳他一句：无聊！当然无聊！花草鸟兽不与我交谈，土地对我敬而远之，你亦成日在那儿闷声不响的，怎能不无聊。
但是我没有。我发现自己一对上这猴子就特别怂。
“不无聊。我还等你从山下出来带我阅尽天下美景呢。”也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撇撇嘴，小声说道：“届时你若是还记着要带我玩，便也带上江流儿吧。许久不见，我忽然有些想他了。”
“是吗……”他笑了笑，将手里的泥人和锡环搁置一旁，一拳砸至地上。我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只被这忽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接着我就看到圆圆的土地从孙悟空砸出的一条细微裂缝中挤着身子想要出来。
原来他在叫土地，真是苦了这里的土地公了，要管理一方土木不说，还得受大圣爷的气。
孙悟空看着卡在缝里挣扎着要出来的土地，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卡在那儿别动得了。之前让你去查的事儿，你可有查到？”
之前？莫非是我去打水的那会儿？原来他们趁我不在还干着些什么勾当。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什么事不能让我去查还得劳烦土地了？忒看不顺眼这土地。
土地唯唯诺诺地答道：“小仙四下打探了一番，方知那江流儿这世投到了一个官宦人家，父亲是当朝宰相。”
“喔，小屁孩儿命不错。”他抓抓自己的后脑勺，“接着说。”
“但是江流儿满月时家中忽降飞来横祸，一道圣旨降下，只说要将他们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听说是因为他父亲勾结朝臣欲谋朝篡位，被朝廷上的死对头发现了。”
孙悟空一听，脸色都变了，骂骂咧咧道：“方才还说小屁孩儿命好呢，这下怎的就被斩了。”
“大圣爷你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吗。”土地缩了缩身子，生怕孙悟空一个发怒把他打回土里，“江流儿的母亲不忍牵连刚出生的孩子，便换了厨娘生下的早夭的儿子，对外声称江流儿已夭折，实则偷偷命人将他送到了城郊外一家寺庙。”
小师父这一世竟还是个和尚么？我急切地问土地：“江流儿在何方，我想要去见一见故人。”
土地指了个方向，我正要起身过去，却被孙悟空拉住了，他将泥人和锡环放到我手心，“这本是小屁孩儿的物件，如今是该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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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倒也奇怪。当时你不过是个懵懂孩提，在屋里睡着午觉。我本不想扰你，但你似乎是感知到我的存在，忽然就醒了。见了我之后不但不哭不闹，还笑嘻嘻地向我伸出手。”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脸上也不禁挂上一丝笑意，“我又将泥人和锡环放到你身旁，本以为锡环带血你见了会怕，你却接过锡环套在手上做了个手环。也是那时起我方才知道，原来前世今生一说真的不假。”
“之后我便隔三差五往你那儿跑，寺里的僧人很不会照顾孩子。有次夜深时你忽然哭闹，我赶过去时才知道有一只吊死鬼在床边吓你，便喝退了那怨灵。待你蹒跚学步时，时常摔倒在院子里，都是我扶起的你。你摔破皮了，我便帮你包扎，牵着你回屋里。寺里的斋菜你吃不下，我便经常去市集上给你带些糕点来吃。你最喜欢吃的是城里一家名唤沧云阁的茶楼里的雪花糕和软香糕，还有客栈旁卖的运司糕和玉带糕，街上吆喝着的糖饼和云片糕，城门附近的浮元子……都是你爱吃的，每次都要缠着我带回来，吃不完便偷偷藏在床底下。”
虽然这些东西都是孙悟空和我说的。但久而久之我也铭记在心。
“你还最喜欢街角老妪卖的剪纸，尤其是孙悟空的剪纸，看着连我都喜欢得紧。不仅这些，你还喜欢那些小糖人。只可惜我每次驾云过去都会损坏了糖人，步行回去糖人又放不久，所以你也只有偶尔一两次进城才能吃上一些。你时常缠着我讲孙悟空的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都不厌。”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时说多了。”
虽然这些事儿都是孙悟空让我做的。但久而久之我也乐意为之。
江流儿听得入神，片刻才想起什么似的，愣愣地问我一句：“那你为何又说我不曾识得你们呢？”
我苦笑一下，才解释道：“这是因为，我每次去见你都是变化了去的。在你的脑海中所记得的，根本不是年轻貌美的桃夭姐姐，而是年老色衰的桃花婆婆呀。”
“后来你长大些了，孙悟空便忽然和我说不要去找你了，我们做妖精的一身妖气，怎好与你这个出家人厮混呢。”我叹了口气，“于是我便悄然无声地消失了，那时我才知道孙悟空当初不让我以真面目见你的原因，他是想要我在你长大后可以及时抽身而退。年高而终，你才不会总是惦念着我的下落，才会专心修禅悟道。”
“是这样呀……”江流儿低下头，“大圣，大圣他也是为了我好……”
“但你长大后，我还是会偷偷跑去看你。你在佛像前参禅，我便在门外隐了身悄悄看着你，有时你会忽然抬头往我这边望来，让我以为自己的法术露出了什么破绽。你生病时孙悟空会让土地带着我去寻草药，融合了四方灵气，研成药丸子放到你桌上。你喜欢孙悟空的剪纸，我便帮你买来，买来后却一次也没有送出去过，只带回了五行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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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几张剪纸扔到孙悟空面前，抱着各色糕点不免有些赌气地坐下来。
孙悟空捻起剪纸端详了一会儿，打着趣问道：“你怎么就喜欢买这些玩意儿，最后还是没送出去，浪费钱也不心疼的？”
“你要心疼你就拿去玩呗。”我拿出刚买的一袋袋糕点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边吃边埋怨自己，“哎孙悟空，我怎么那么傻啊。每次都忍不住买剪纸和糕点，买来后又只能带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或许，不遇见我们，不遇见我。才能护他一世无忧。”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像是无所谓的样子，“他现在不是挺好？估摸着很快就是个得道高僧了吧。”
“是这样么……”我闷头吃着糕点。啧。怎么越做越不好吃了。
在那之后我去找江流儿的次数更少了，只偶尔想起时过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回来后就和孙悟空唠嗑一下江流儿的近况。
百岁大寿时，江流儿圆寂。
……
我和孙悟空说了这个消息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过不久才说一句：“小屁孩儿这世倒是挺好的。”
“一生平安无忧，长命百岁终于圆寂，大概这就是对他最好的结局了吧。”
听到孙悟空忽然说出这种话，我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才赞同地点点头。
“哎，话说，小树精今年多少岁了？”他没头没脑地问出来一句。
这话题跳跃得忒快了，我认真地数了数，发现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多少岁了，便犹豫着开口：“若从我下凡至今算来的话，大概……也有八九百来岁了吧……若从我修得人形算起，那我还只有两百来岁呢。”
“若从认识俺老孙开始算起呢？”
“那我该是五百来岁。不过妖精的年龄不都是从还是物时没有意识时算起的么？”
“那俺老孙该有几千岁……可能还不止。”他支着头答道，“小树精也老大不小的了。凡间女子到了一定年龄尚要嫁人，怎么妖精就没这个规定？”
听他这话我笑出声来，“怎么？你还想帮我去月老那牵条红线做个媒人不成？哎呀哎呀不得了……我的证婚人竟然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哈哈哈……”
他看我笑得开心，极为不屑地泼我一盆冷水，“不过是想起有个同样下界……被俺老孙大闹天空时甩了下来变成了妖的神将罢了。同是下界为妖，你们倒也有缘。还有，谁要替你说媒，小树精满脑子怎么都是这些呢，看这样子倒是渴嫁得很！”
“说谁呢！”我从身后掏出一个桃子就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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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到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孙悟空说的那个神将叫天蓬元帅，现在是只猪妖……孙悟空那家伙竟然有过想要把我扔给一只猪的想法。”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世事难料猴心难测。
江流儿本来还沉浸在故事里不能自拔，听到这句就忽然笑起来，“哈哈……大圣所说的竟然是天蓬元帅么，那可还真是……”
连小师父都看不过眼了，真难想象那只猴子当年是怎么说出那种话的。
我望向孟婆那边，鬼魂一个接一个喝下孟婆汤后痴痴地向阎罗殿走去。心想这故事都要说到第五世了，时间却也只过了不到几个时辰，孙悟空那家伙会过来劫地府吗？
TBC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四世不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