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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琵琶骨》 “我回来了 ...

  •   《琵琶骨》

      后来,世有相传:

      山中有桃子树,
      大圣受难之年所手植也。
      今已结桃如盆,
      唯成精也。

      是真是假,已无人考据。山中的桃子树是大圣栽下的,还是随着大圣过去的,无人知晓。那棵桃树还在不在,也无人关心。

      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

      青苔早已爬上古旧民宅,巷深处传来一声声规律舂米音,扎着总角的孩童拿着从街角老妪那买来的冰糖葫芦追逐戏耍,嘻哈声远远地传了一路。

      大道上,楼房鳞次栉比,沿街铺设琳琅,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足以叫人看花了眼。日光打在琉璃瓦上,洒落一城光辉。窈窕淑女的裙裾轻擦着地面而过,公子哥儿在茶馆品茗吟诗。商人的吆喝声和良马的嘶鸣声交织着。人马车船络绎不绝,酒楼茶肆与勾栏瓦舍日夜经营,艺人商贩填街塞巷。国都上下皆是一片祥和安乐之景,一幅繁盛兴旺之卷。

      街角的青楼里传来糜糜乐音,媚香满楼。琴女纤长的手指抚弄着琴弦奏出阵阵仙乐,舞女精巧的金莲轻踏着地面绎出款款舞姿。

      密密麻麻的人群簇拥在一旁,人山人海,却不是因着琴女撩人心弦的琴音,亦不是因着舞女曼妙翩跹的舞姿。远远看去,只见到一根处刑时用的粗壮木架矗在青楼旁。

      走近些细看,方知道原不是行刑,而是竞卖。然而,竞卖的对象不是稀世珍宝,也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女妖精。

      只见被缚女子形貌昳丽,青丝半掩倾城容。面容精致有如三十三天天上女,七十二洞洞神仙,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鹊飞顶上,尤如仙子下瑶池;兔走身边,不若姮娥离月殿。生得一副好面孔,身上的衣裳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女子的琵琶骨已被勾穿,伤口处血如泉涌,直将桃色衣裙染成火红嫁衣。她分明已经奄奄一息,妖气却仍不见衰减,似是有人刻意吊着她的性命要她活着忍受这巨大的痛苦一般。

      来自西夏的小贩仍在吆喝着,围观的人群中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起价。

      这时,不知从哪忽然传来一句:“你也忒不厚道!这女子美是美,妖血却始终难止。若是行巫山云雨之事时,榻上血流成河,还谈甚么风流快活!”

      一片哗笑声响起,小贩颇为为难地支吾了几句。正当时,人群中传来一把清澈干净的声音:“我自有妙法止住妖血。只是,这妖精我也买下了。”

      人们像是炸开了锅般又纷纷热议起来。置身其中的少年却恍如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身上散发的气质让人不敢上前,仿佛连靠近都是亵渎。

      “如何?”他招来数十锭金子,黄金眩目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群静默了几秒。

      片刻,少年在众人的唏嘘声中愈发拉低了头上的斗笠,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女妖精。

      指缝间均是淋漓鲜血,均是沉痛过往。

      ……

      城郊一座弃置寺宇内。

      江流儿摘了斗笠在一旁稍作歇息,桃夭被安置在一旁的干草堆中,一旁是刚摘下来的锁具。

      寺院泛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孙悟空初到时先是蹙了蹙眉,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到一旁奄奄垂绝桃夭时,他目光骤紧,咬牙切齿地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语气亦多了几分阴鸷:“是谁!”

      敖烈在孙悟空身后,初时并未看到寺中景象,听见孙悟空的怒吼后才往里面看去。目光触及到那蜷缩着的身躯后,心脏却像被撕生生裂了一样疼痛难忍。他快步上前,余光瞥到一旁的锁具,眼底又生出几分心疼不忍。

      江流儿见他们来了,将事情来由娓娓道来。

      孙悟空静静听着,自始至终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他不免想起,大闹天宫时他中计被擒,受天雷刀斧极刑,受兜率丹炉炙烤。但这一切,都不及琵琶骨被穿的那一瞬的剧痛与屈辱。如今目睹昔日知己遭受酷刑,却无法为她分担哪怕一丝痛楚,孙悟空心里莫名翻涌上一层酸涩。

      她怎么受得了琵琶骨被穿的刺痛?她怎么忍得了任人鱼肉的屈辱?

      孙悟空又看向敖烈,心想敖烈心中一定也不好过。自取经告一段落后,他们都一直在寻桃夭。虽然早已预测到终有一日江流儿会主动找他们,但他们不曾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并且重遇的不仅是江流儿。

      敖烈驭水替桃夭洗净一身血污。她的颈上肆虐着一道数寸长的血痕,摘取锁具后依稀可见里面的骨血,可见用刑之人心狠手辣至斯。

      不多时,桃夭悠悠醒转,疲惫的双眸失了往昔的神采,只剩下空洞和无神。然而,当对上敖烈的眼时,那双桃花眼却忽然盛满了胆怯,陡然放大几分。

      只见桃夭惊恐地撑着地往后退,却又因大幅度的动作拉扯到了伤口而呲牙咧嘴起来。

      敖烈一怔,瞳仁里涌上悲伤与无奈,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好。

      孙悟空见到桃夭惧怕的样子心下了然。寻思着大概是敖烈受封八部天龙晋升为罗汉,而桃夭又失了所有记忆轮回为妖,所以此刻才这般怕他。

      她辨不出前世的故友,却偏偏辨出他是斩妖除魔的仙佛。

      孙悟空哑声唤她,企图唤醒前世的记忆:“小树精……”

      桃夭却毫无反应,反而在见到他后脸色突变,顿时面无血色。

      她记不起前世的一切,却偏偏记得那次孙悟空对她的呵斥恐吓。

      江流儿叹了一口气,上前道:“桃夭,你可还记得我么?我是那个与你名字的僧人。”见她恐惧的神色略有退去,他才接着问:“能与我说说自当时一别后所发生的事么?”

      故事犹如一杯烈酒,闻之,每一根思弦都被灼痛。桃夭思述着往事,面上淡然的神情令江流儿想起最初在地府遇见她时,她淡笑着招手:“还请江流过来,我与你讲一个故事。”

      “大恩大德,小女子不胜感激。”虽是听江流儿说那两人都不是来降她的,但她还是怯怯地躲在了江流儿一步之后,“流儿师父,你方才说,这位是当年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这位是西海三太子敖烈?……可是,他们为什么身上带着佛光?”

      二人的表情僵滞住了。

      “你终会明白的。”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句。

      庭前花开花落,天外云卷云舒。

      隐约可听见远处有孩童唱着:“今已结桃如盆,唯成精也。”朴素的曲调被瑟瑟秋风吹散。

      千百年前的悠悠传说,至今还有几人能口口相传?

      ……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转眼间光阴便从指缝间悄然流逝。然而那些流逝的点滴光阴,也不过是漫长生命中过客般的一瞬罢了。

      万物复苏,大地回春。

      山里的烂漫桃花开了。夭夭灼灼花盈树,颗颗株株果压枝。

      桃夭漫步在灵气充盈的桃花林中,感受着每一片花瓣落到身上的轻柔触感。她抬手抚上横在琵琶骨中的一道伤痕,伤口早已愈合,但是那浅浅的疤却难以消去,张牙舞爪的样子似乎时时都在提醒着过往的一切。

      敖烈站在远方,高低交错的桃枝横亘在视线中。看着桃夭在花林中信步闲游,敖烈不由得弯起唇角,眼里洋溢着淡淡的温情。

      孙悟空从身后忽然冒出,拍了拍敖烈,“立在这儿做甚?”顺着敖烈的目光看过去,孙悟空若有所思地笑起来,尖利的虎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纵身跃上树枝,几下便跃到桃夭近旁的一株桃树上。

      猴子使坏似的抖落一树桃花,桃花雨哗啦啦地落满了桃夭一身,连带着一个桃子精准无误地砸在桃夭头上。

      “孙悟空!”桃夭摇了摇头甩落花瓣,抬头望见孙悟空张扬得意的笑脸,抄起一个桃子便砸了过去。

      孙悟空轻松地接住桃子,张嘴便啃下一大口,戏谑道:“这么多年来小树精却还是扔不准,不见长进,不好不好。”

      桃夭闻言,只想把他从树上拽下来,然后打一顿。

      孙悟空从树上下来,与桃夭说了几句话后指了指敖烈的方向,桃夭转过来朝着敖烈招手致意。

      清风卷起花瓣,桃夭浅浅地笑着,双眼如碧波般清澈。

      ……

      簟纹如水,沉李浮瓜。

      夜空晴朗,月华如水流泻一地,草尖花叶都被染上一层朦胧的月色。和风轻轻拂过,草浪与藏在草间的细碎小花随风起伏。

      孙悟空躺在屋顶上,抱着脑袋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了一根草,很是惬意。

      “小屁孩儿,转眼就过去这么久了。人间早已改朝换代,龙座上的人也换了十几次,俺老孙却好像还活在盛唐那会儿……这数百年来你都上哪儿去了,让我们一阵好找。”顿了数秒,他又无可奈何似的补一句:“罢了,还是不问的好。”

      “大圣。”江流儿却忽然开口了,“选择成佛,你可曾后悔?”

      孙悟空犹豫着,没有开口。

      “成佛前没有自由,成佛后也不见得便是自由。西行那十余年,我曾多次后悔让你平白无故地接了这份苦差,陷了这个泥沼。成佛后,世上便没有齐天大圣,只有斗战胜佛了。”

      孙悟空轻笑,“俺老孙也想过,如果当初不选这条路,如今会是怎样?或许失去的会比得到的更多。也罢也罢,既已选择了又谈何后悔?”

      “但求无悔。”江流儿只觉得心中那叶摇摆不定的小舟稳了下来,笑道:“此心安处,便是与大圣一起的时候了。”

      虽然世上已无齐天大圣,只有斗战胜佛。但世人所铭记的,仍是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

      ……

      秋阳杲杲,丹枫迎秋。

      红枫与银杏的叶子落了满地,火红交织着金黄铺就一地华丽。火烧云炽烈地燃遍天际,肆意地染红了穹冥。霞光笼住延绵远山,笼住芊芊细草。

      江流儿坐在树下,给桃夭说着西行路上的故事。桃夭托着腮听得入神,澄澈灵动的眼里满是好奇。

      说了几个故事后,江流儿忽然止住话端,望向桃夭身后。蕴了一泓清泉的眼底也带上几分笑意,“今日暂且说到这儿吧,我还要去找大圣呢。”

      “诶?江流这就走了吗?”桃夭还未完全从故事中回神,有些愣愣地看着他起身。

      江流儿笑道:“待我改日再与你说其余故事。”他看了看敖烈,“我若再不离去,三太子可就要怪我扰人佳兴了。”

      “哪里的话。”敖烈哑然失笑。桃夭这才回头看去,只见来人目光清朗,眼角眉梢染着淡淡的笑意。艳丽的霞光为他镀上一曾橙红的光圈,一眼望去,仿佛要错认为那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敖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在看什么?”

      桃夭支吾了片刻,总不能说“看你好看”吧。思量片刻后,她才说:“你猜。”

      “若要我猜,我便猜你见我生得好看。”敖烈爽朗地笑起来。

      桃夭被猜中心事,一时哑口无言。半晌,她才泄气似的闷闷说道:“三太子真聪明。”

      敖烈闻言,笑意加深几分。银杏与枫叶交错着落下,落在桃夭身后铺开的裙摆上,就像绣着金纹的红嫁衣。

      “桃夭,你想成仙吗?”敖烈问她。

      桃夭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成仙……哪个妖精会不想摆脱妖身,求得仙身呢?”

      “有的啊。”敖烈扬起一抹笑容,神色温柔如水,“我曾认识一位被贬的桃花仙,她宁愿为妖也不愿为仙。”

      “她是谁?”

      她是你啊。敖烈苦笑着,把这句话埋藏在心底,“她是……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的人。只可惜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那……她在哪儿呢?”

      敖烈思酌片刻,道是:“已入轮回。”

      “敖烈。”桃夭轻声唤他,“弱水三千,缘何独取一瓢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自遇见她后,所有江河云雨都蓦然失色。……想忘也忘不了。”

      桃夭心里泛起一丝难过,却不知是因着什么。

      霞光黯淡下去,云层拥着月亮悄然而至。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

      天凝地闭,银装素裹。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桃夭坐在雪堆中,锦裘上洒满纷纷细雪。

      一道白光忽现,观音身着素裳翩然而至。桃夭第一次见到观音,见观音举手投足皆是慈悲皆是优雅,她眼底满是惊羡之色,“观音大士……?”

      观音微微垂眸,俨然一副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模样,她微笑着,用看着一位故人的眼神看着桃夭,不疾不徐地说道:“桃妖,近千年来你不曾为祸人间,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依理,应可飞升,得道成仙,位列仙班。”

      “我?也能成仙吗?”桃夭不可置信地问道。

      观音却笑了:“自是不能一步登天。妖物若想成仙,须得渡劫。此事万分险恶,自古以来渡劫失败被打回原形,甚至打散神魄的妖精数不胜数。然而因你前世自散修为一行有伤元神,所以,此次渡劫一旦失败,便只能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再无轮回重修一说。我之所以前来提点,皆是因着前世瓜葛难断。”

      “观音大士,既然你已来提点我,那便意味着不日之内便有天灾加与我身,对么?”

      观音刚要开口,便被孙悟空打断了。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两手搭在棍子上,摆出他满不在乎的经典姿势,“渡劫有什么好担忧的!若是天雷,我劈开那雷;若是阴火,我扫灭那火;若是赑风,我喝退那风;若是洪灾,我逼回那水!”

      观音哂笑着,“胜佛,渡劫乃是妖精自己的事,他人万不能轻易靠近,否则妖精便有可能遭天谴劫难。你若不想见她魂飞魄散,便不要轻举妄动。”

      饶是孙悟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听这一席话也不禁顿感无能为力。直到观音离去,他却仍静默不语。

      “孙悟空,渡劫很可怕吗?”桃夭不禁问道。

      “天雷阴火,赑风洪灾,哪怕一点差池,便会神魂俱散。况且……小树精,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我不渡呢?”

      “便与自散修为无二。”

      桃夭闻言,却舒心地笑了,“既然只有一条道路,那就只能义无反顾地前行了。哪怕千难万阻,哪怕九死一生,哪怕一去不回。”

      ……

      第一天。

      桃夭远远地便看到了打坐的江流儿,她轻声走过去,江流儿却好像已经料到她会前来一般睁开了眼。

      他招呼她过来,桃夭在江流儿身旁坐下,“今天又有故事说与我听吗?”

      江流儿笑起来,日光都不免黯淡三分,“我与你说一个妖精与小和尚的故事罢。从前有一个小和尚,他随着师兄们上山采药。下山时却因着调皮与师兄们走散了坠下山来,误打误撞地被一个女妖精救起……”

      十世的故事如歌般绵长动听,如流水般潺潺淌入心底。

      江流儿云淡风轻地讲述着桃夭在地府时与他讲过的每一世。那些事分明已经过去许久了,如今读来却仍是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桃夭入迷地听着,听着他人述说她过往的故事,心底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江流儿忽然哀伤起来,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给桃夭讲故事。

      ……

      第二天。

      下了数余日的雪终于停了。江流儿与敖烈整日都不见人影,桃夭闲得发慌只好去找孙悟空。

      见到孙悟空倚在枯败老树旁,桃夭轻快地走过去,不忘掏出一个桃子扔与他,“孙悟空,这冰天雪地的,你呆在这儿作甚。”

      孙悟空接过桃子在手里抛了抛才吃起来,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昨日流儿给你说了什么故事,谈了这么长时间。”

      “说的是他以前认识的一个妖精,他还说那个妖精和你是发小。”桃夭弯着眼笑起来,却见孙悟空无奈地笑着叹气。

      “这故事还有前面一段,小树精想不想听?”

      “自然要听。”

      “俺老孙初进水帘洞时,曾认识一个桃树妖。那时她只是一棵树,只有神识,还不会说话,成日就晓得拿桃子落叶砸我。之后俺老孙外出求学,十余年后才回到花果山。回去时却恍然发现她晓得说人话了。再后来……”

      花果山的嘻哈打闹,五行山的欢笑落泪。记忆犹新,人却不复。

      他提及地府重遇的事,心情不免低落。最后他想起了一切,她却忘记了一切。

      桃夭靠着树干听孙悟空给她叙说过往的点滴。恍惚间孙悟空忽然记起,数千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幕——猴子对着桃树妖谈天高海阔,谈雄心壮志的一幕。

      孙悟空不免红了眼眶。不知今后还有没有机会与她这么好好地说说话。

      ……

      第三天。

      这一天异常平静。

      将近戌时,敖烈忽然与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敖烈化为白龙,银色的龙鳞在月光下折射出奕奕光彩,青色的龙鬃迎着晚风自在舞动。桃夭坐在龙身上,冬季的冷风割得她的脸有些疼。她把脸埋在龙鬃间,却恍然觉得这一幕万分熟悉,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有过御龙而行的经历。

      敖烈将桃夭带到一处茂林修竹,清泉汩汩的地方。

      一泓清泉汇成一汪幽深潭水,潭面落着些细碎的花瓣,明月与星辰坠入潭间,恍如仙境。

      桃夭面露喜色,不由得轻叹一声:“这个地方真美,就像仙境……”

      “天庭的桃花潭却比这儿更美呢。”敖烈笑道。

      “桃花潭?那周围一定是桃树丛生,落英缤纷的吧……”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敖烈,这两天来江流和孙悟空都给我说了些故事,他们都提及了一位女子……你认识的,对吗?是你曾与我提起的那位桃花仙子吗?”

      “是的。你很像她。”敖烈沉吟片刻,“你想听吗?”

      桃夭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我认识桃花仙的缘由,起初是因着东海的妹妹敖凌非要上天见一见她。后来我与她赌胜……”

      夜很长,敖烈说了许多。

      从天庭的桃花树下,到西海的龙宫之中。从五行山下,到蛇盘山中。

      “期间我曾结交一位名曰混沌的好友,亦想过取经事宜告一段落后去找他……可是当我回到蛇盘山时,山妖们却都说……他早就去了。”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儵、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混沌死。

      敖烈轻描淡写地道来故事,故事很短,很快便说完了。听后桃夭却觉得心中始终闷闷沉沉地,像是有巨大的悲伤积淀其中。

      “故事说完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敖烈复又弯起唇角,转过头来问她。

      “什么?”桃夭还在诧异,却见敖烈一手执起她的右手,另一手以食指在上面慢慢地写着什么,这才知道他想做什么。

      敖烈一笔一划地用心写着,指尖所落之处留下一道浅淡的金光。

      【撇、横、竖钩、提、斜钩、撇、点。】

      “我。”桃夭轻松地猜出了第一个字。

      【横、竖、横、竖、横折、横、点、撇、横、竖、横折、横。】

      敖烈写了两遍,桃夭才勉强辨出第二个字,不确定地说道:“唔……喜?”

      他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往下写。

      【横撇、点、撇、横钩、撇、捺。】

      “……欢。”桃夭有些猜不透敖烈了。

      【撇、竖、撇、横钩、竖钩、撇、点。】

      “……你?”桃夭顿了数秒,愕然地抬起眼看着敖烈。

      跨越了数千年,终于得以说出口。

      敖烈却只笑了笑,不作言语。他放开了她的手,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到远方。良久,才说了一句:

      “夜深了。回去吧。”

      ……

      第四天。

      渡劫的一日比想象中来得早许多。

      他人不得近前,于是江流儿等人便在天际候着。

      只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天雷,阴火,赑风,洪灾。

      每一灾过去都令人松了一口气,下一难却又让人心惊胆战。

      ……

      桃夭勉强支撑着身躯,身上的衣裙已被划得破破烂烂。方才经历的赑风吹袭,几乎穿碎五脏六腑。——当然,她的原形也好不到哪里去,桃花的花瓣俱被天雷劈碎,桃枝也被阴火灼烧至焦烂。

      天象突变,还未见到半分水迹,便已听到汹涌浪潮的声音。自地平线翻涌起浩荡洪水,白浪滔天有如星河倒流,隆隆的声音贯彻耳膜。

      桃夭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她忽然好困好困,历经三劫,似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力。看着远处如狼似虎般袭来的洪水,她想要逃跑,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感觉要死了。
      有点不甘心。
      不,不是有点,是……非常、非常不甘心。

      洪水袭来,那水在到她面前时却猛然转了个方向。

      桃夭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右手泛着淡淡金光。

      视野渐渐被模糊,桃夭看着那道光芒,忽然就哭了。

      她这才明白,前一日晚上敖烈为什么要在她手上写下那些字。

      表明心迹是次,抵御水灾是主。

      敖烈自损百年修行为她下这个咒文。他确实没有靠近此处,他正在遥远的天际之上,可是却……思及此,她泣不成声。

      腿脚还是使不上力气,洪水一波一波地冲来,也不知道这个咒文能抵御多久。

      那就赌一次吧。桃夭心想。

      她撑着地面,双脚渐渐化为桃树的根茎寸寸扎入土地,衣裙一点一点消散开成树上夭夭灼灼的桃花。

      桃树的根茎深深扎入土地,紧紧盘绕上地底的岩石,仿佛要与大地融为一体。

      ……

      震耳欲聋的洪水声在那一瞬消失了,只剩下不同的声音交织在桃夭耳畔。那些话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曾经听过,却又毫无印象。

      “小树精!不要入轮回!俺老孙替你上阎王那儿说理去——啊!头疼,头疼得紧!”

      “不要再进去了。我自知留不住你,只希望你在外不要轻易赔了自己的性命。”

      “我会忘记你们吗,桃夭姐姐?”

      越来越多的话语从脑海中蹿出来。渐渐地,桃夭什么也听不到了,五感陷入一片混沌黑暗之中。

      ……

      再次醒来时,身上的衣裙已经崭新如初。桃夭感受到一股清气在体内运转,全然不似带浊的妖气。

      她念了个诀,一朵祥云缓缓地飘到她跟前。

      那一刻,她几乎喜极而泣。

      渡劫成功了。

      桃夭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江流儿三人,驾起云后却生出几分犹豫,径直往南海而去。

      度过远海的汪洋,越过连天的水势,涉过层叠的云烟,踏碎千层的雪浪。方才见到观音的住处——在连天水势中兀然而立,有着五色祥光映照的落伽山。桃夭按落云头,木吒早已在殿前迎接,“菩萨早已算到今日有人会前来造访,请跟我来罢。”

      “桃花仙子,你渡劫成功,复得仙身,自可重返天庭。”

      桃夭再次见到观音,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她问观音:“弟子知道。只是,观音大士,我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观音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是。我无法告诉你那是什么,便让你亲自去见一见吧。”她一挥手,一道白光落下,桃夭不由得闭上了眼。

      待到桃夭睁开眼时,周围已经换了一个景象。

      ……

      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上可奈何 。
      彼岸花开开彼岸,断肠草愁愁断肠。
      忘川水流流忘川,彼岸花开开彼岸 。
      彼岸花开开彼岸,此江船行行此江。

      她步步走过黄泉路,踏上奈何桥。

      奇怪,这里的每一处地方她都觉得分外熟悉,可她不应来过。

      桃夭继续行走,最后,她见到了孟婆。

      孟婆颇为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孟婆?”

      “桃妖,你怎么又来了地府?”

      “又?”桃夭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是观音大士让我来的,她让我亲自来见一见我所失去的东西。”

      孟婆心中已猜到七八分,却只摇头叹气:“孟婆难解孟婆汤。你若想找回失去的东西,不妨去三生石前望一望。三生石上镌刻的不仅有三世姻缘,亦有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孟婆指了指望乡台旁的三生石,示意她过去。

      桃夭伸手触上冰凉的三生石,心系的牵挂像是忽然找到了归所。

      那些欢笑的、落泪的记忆,那些共度的、分别的记忆。

      桃花树下,花果山中,五行山下,西海龙宫,蛇盘山中,幽冥地府。

      所有的记忆都好似落叶纷纷归根,那些漂浮无主的片段在此刻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所有的记忆如清溪般慢慢流入脑海,每处流经的地方都被温暖,都好似万物复苏。
      所有的记忆瞬间苏醒,仿佛冰雪消融,雪水缓缓流过心涧,最后化成眼泪流出来。

      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桃夭看着三生石,微微地笑起来,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那一日,沿途的鬼魂都讶然地看着这一幕,一个衣着素雅的女子立在三生石前,泪如雨下。

      ……

      天庭。

      谁也不知道那个仙子为什么那么急,一路提着裙摆便往天际冲去。

      到了天际,她顿住脚步。

      江流儿看着她,孙悟空看着她,敖烈也看着她。

      他们眼底,都带着重逢的喜悦。

      她忽然很想哭,却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我回来了。”

      《琵琶骨》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琵琶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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