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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西行路上》 虽然不知道 ...

  •   番外1-3
      《西行路上》

      石壁上的字渐渐消了。

      往日妖王强盛的妖力尚能维持着上面的刻字。如今妖王日趋衰弱,石壁上的字一天比一天淡。

      敖烈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描着混沌所刻的字将它们又刻深几分,更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着那些字深了又浅,最后一日一日地变淡。

      也忘了是哪一日,他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的人。

      石壁上的字深深浅浅地转换着,却只维持着浅浅的刻痕,仿佛随时会消失。

      周围渐渐闯入了越来越多的妖物,妖王混沌在众妖耳中仿佛已成过往。

      敖烈一人孤孤单单地,偶尔怅望天际时,仿佛能看到那里生着一棵桃树,或是有个唱戏的小生。

      仿佛过往仍历历在目。

      昔如此,今如是。

      ……

      走了有一段时日,敖烈发现,西行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些奇怪。

      孙悟空总是对着桃树出神,或者是与没有神识的桃树说话,偶尔亦看玄奘看得出神,仿佛是透过玄奘在看着什么人。这一举动使得沙僧总是在敖烈耳边念叨着“大师兄是不是疯了”“大师兄心情不好吗”“师父又念紧箍咒了吗”之类的话,白龙马每每听到,恨不得化回人形堵住耳朵。

      猪八戒总是望着遥远的月宫,仿佛那里有他爱慕的女子一般。月光如水,月圆如轮时猪八戒的心情会异常地轻松愉快,反之,若是阴云遮月……每当此时,众人皆为不忍,目若视远方。空山涧谷中唯余笑泪夹杂。

      沙悟净平日里还算正常,但若是见到琉璃制品,无论屋瓦杯盏,他都会黯然神伤,更有甚时泪落难止。敖烈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卷帘大将因打碎琉璃盏而被贬下凡。至于为什么打碎,许是心魔作祟,许是情根作怪。

      敖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望着桃树或是城里唱戏的小生望得出神。他想,这西行路上的所有人,大抵都有各自的执念,大抵都是为着各自的执念而踏上这条道路。

      还有玄奘,他们三人的师父。

      玄奘第一次见到敖烈时,神色淡然。青白巨龙须垂白玉线,须下明珠喷彩雾,推波掀浪,凌空而起。

      他淡淡笑着,在距白龙数尺的地方轻轻说道:“我叫江流儿,欲前往西天取经,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应下取经事宜后,敖烈曾多次想要开口询问玄奘,却又碍着孙悟空在场,终是没有问过一句。

      当然,他也没有等太久。

      云栈洞收服猪妖一事,敖烈与玄奘滞留高老庄。

      “敖烈,”坐在榻上的人忽然停下了念经,“桃夭姐姐让我捎一句话‘桃花已谢,空枝无花。故人已去,勿想勿念。’”

      沉重的记忆又压上心头,眼里的泪水却再也涌不上来。那些眼泪,大抵都在心里化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冰凌。心尖被刺破,缓缓地淌着血,伤痕再也无法愈合。

      故人已去,勿想勿念。

      一盏千年梦尚且无法隔断记忆的连结,如今单单一句“勿想勿念”便要他彻底忘却,如何做到,怎么可能?

      “江流儿……你还记得一切,是么?”

      “是。”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玄奘叹了一口气。

      夜深,风动。

      ……

      拜别镇元子的前一晚,玄奘与镇元大仙彻夜长谈。不知谈了什么,只见得次日玄奘面带怅惘之色又踏上了西行路。

      西行路上遇见妖精已是常事,但这次不比寻常。

      红颜白骨,粉黛骷髅。

      同一个妖精来了三次,前两次使得玄奘念紧箍咒,第三次,玄奘赶走了孙悟空。

      敖烈第一次见到齐天大圣这副模样——孙悟空幻化出三个美猴王连着本体四面围住玄奘,郑重地叩了三下。临去时,他仍嘱托他们千万保护好师父。拜别之际,敖烈见到孙悟空眼底的晶莹泪光,在日光映衬下分外刺目。

      齐天大圣本该是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此刻却三番嘱咐、五次叮咛,牵挂着玄奘。

      齐天大圣本该是心高气傲的,睥睨一切的,此刻却屈下膝盖、低下头颅,给玄奘下拜。

      玄奘却只垂下眼,默念着佛号,连他离去的身影也不曾看过一眼。

      ……

      夜深人静时,猪睡了,在一旁打着呼噜。沙僧也睡了,手里还紧紧攒着不知从何处顺来的琉璃盏。

      白龙马的毛发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洁白无瑕,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玄奘靠在一旁,不知是假寐还是打坐。

      白龙马信步闲游,马蹄轻叩地面,思来想去还是化回了人形在江流儿近旁坐下。

      他终是忍不住,问江流儿为什么要逐去孙悟空。

      半晌,江流儿睁开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一路上,我曾想过许多。昨晚与镇元子彻夜长谈,他亦与我谈了不少,最后,却只对我说了一句:‘万般皆不该。’……究竟是什么不该?不该取西经?不该与仙佛对立?……我知道,这西经,我取了亦不过是无用功。他们的答案不是我的答案,也不是世人的答案。可我还是想试一试,我想在这取经的路上,看世间的疾苦。我想在路上或是去灵山寻找最后的答案。但我想,所有的一切,不应以他人的生命与自由为注。这本是我自己的路。”

      “若真是万般皆不该,那我偏要逆天而行。”

      敖烈静静听着,心底泛起一圈涟漪,“他只是想保护你,保护这么多世都错过的你而已。”因为他已经无法再承受失去更多的痛了。敖烈犹豫片刻,没有说出后面那句。

      “没错。”江流儿敛眸,纤长的睫毛上沾染了些许泪珠,“可是,我不希望他以自由为代价。金箍、成佛,都不是他自愿选择的道路,我凭什么要他因我而选择这两样东西?”

      “从第一世起我碰到大圣,心里便想,终有一日我要看到他红氅加身所向披靡。今日,我为他换取出五行山的自由,却也为他戴上金箍一个。若不到灵山,金箍不得解。若到灵山,只能成佛。这,也配叫自由?”

      “我无法为他除去金箍,也不愿带他前往灵山。但我至少能够逐他离去,至少还能应允他从今往后不再念动紧箍咒。我所能给的自由,或许真的只有这一点。”

      “所以,你下一步是想把我们也一并赶走了?分行李?”敖烈问道。

      江流儿沉默了。

      “猪不会走的,猪八戒还要去到灵山,回到月宫;沙悟净也不会的,他还要去寻被他打碎的琉璃魂。”

      “那你呢?你为什么答应我去取西经?”江流儿问道。

      敖烈怔了片刻,眺着远方苦笑着答道:“我若不答应你去取西经,便只能困在鹰愁涧中。若困在鹰愁涧中,我便永远也见不到她、见不到他们。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但已经没有比它更正确的了。”

      如果要守护一些东西,就必须放弃一些东西。我们只能一边失去,一边前行。

      虽然不知道终点是否如心所愿,但过程定要无悔于心。

      ……

      但即便说了这么多,后来孙悟空还是回来了。

      来的却不仅是孙悟空,还有观音。

      观音比孙悟空要早到,第一句话便是:“三藏,你当真要逐去孙悟空?”

      “你想说什么?”江流儿无奈地笑叹道。

      “如果孙悟空不去取西经,你知道会怎样吗?”观音带着慈悲的神色,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毫无悲悯之意,“他会重被压在五行山下。这,就是你想要给他的自由?”见江流儿静默无话的模样,观音又补了一句:“……师兄,违背师尊的旨意是不可能的。”

      “是吗?”

      “不是吗?”

      江流儿苦笑一声,“孙悟空生性不羁,来去自由,上哪儿找去?况且,已经决心离去的人,要如何才能挽回?观音,你这不是成心为难人么?”

      观音却只是微笑着,不急不缓地说道:“是不是为难人,不日之内便能见分晓。前方乃是碗子山波月庄,黄风怪便栖身该地。至于如何抉择,全看你了。”

      江流儿抬起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平静的眼波中流动着如水的禅意,眼底却是汹涌而至的惊涛骇浪,是海底的急旋潜流。

      他目光如电,直直刺在观音身上,观音被他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知道了。”对峙良久,最后,江流儿轻轻扔下这句话,朝着与观音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又想起敖烈说过的话。

      “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但已经没有比它更正确的了。”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并将一直错下去。我们能做的,只有不要让自己错得更厉害,不要一错再错。

      真是如此吗?他开始有些迷茫了。

      ……

      一路走来敖烈见过不少。

      他见过百花羞公主得知自己与黄风怪的身份、想起一切后椎心顿足的模样,也见过孙悟空看着被变成斑斓猛虎的玄奘时的关切眼神。

      狮驼岭一难,孙悟空巡山,玄奘为孙悟空搓土祷告求诸天神佛保佑贤徒平安归来,误听猪八戒传话,以为悟空被青狮所害,哭得肝肠寸断。

      后来玄奘被狮驼岭三妖所擒,三妖欺骗孙悟空,道是玄奘早被他们拆吃入腹,孙悟空顿时肝胆俱裂,在云端哭的撕心裂肺甚至怒上西天大骂如来。

      青龙山一难,二星前来解救,玄奘不见孙悟空,不免愀然,滴泪道:“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来?”

      九九八十一难,患难见真情。

      ……

      在寇员外府中借住时,敖烈问江流儿:“灵山将至,如何?”

      江流儿倚在窗边,轻笑道:“至少我知道,万般皆不该,其实都是值得的。西经便在眼前,取或不取,其实都一样。大彻大悟的人,知晓答案不在经中,愚钝平庸的人,不解经文何义。西行十余年,早已看遍世间疾苦,见过所有黑暗的光明的、冰冷的温暖的、灿烂的衰微的事或人……方知晓,万物有其自然生灭,无需神佛擅扰。”

      “只可惜,十数年过去,至今我才想起那时在地府时,桃夭姐姐与我说过的话。”

      无论结果是什么,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真的实现了你要做的事。

      “所以,我想,我的答案还在路上。”

      曾有人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若居庙堂之高无法忧其民,处江湖之远无法忧其君,何不转变身份。

      “我心便是佛心,我处便是西天。天上地下,并非唯佛独尊。”

      江流儿话音刚落,身边的光景忽然飞速变化着,员外的府邸荡然无存,眼前是高插青霄的灵山。

      金箍粉碎,月宫在即,琉璃魂归,复得龙身。

      ……

      “你说,是否会有那么一天,天界其乐融融,民间不再疾苦?”

      “如果有的话,我将拭目以待。只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江流儿复披上锦襕袈裟,执起九环锡杖,一步一步朝着灵山外走去。

      “江——”孙悟空刚想奔上前叫住他,却被敖烈拉住了。

      敖烈轻轻摇了摇头,“灵山还不是他的终点。”

      那道身影行得又轻又快,转瞬便消失在眼前了。

      ……

      这一路走来,来自何方、去往何方似乎显得并不那么重要。

      过程无悔,足矣。

      《西行路上》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西行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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