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五行山中》 玲珑骰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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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2
《五行山中》
“西海三太子敖烈，因纵火烧毁殿上玉帝所赐明珠，触犯天条，犯下死罪。幸而南海观世音菩萨出面求情，方幸免于难。今贬至蛇盘山，静思己过，等候有缘人解救。”
这石壁上原是没有这些字的。
……
敖烈偶尔望着蛇盘山的天空，想到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刑罚，心里亦很不是滋味。
鹰愁涧的日子无趣乏味，在日复一日的等候中敖烈也渐渐忘了时日，直到有一日他听见山上忽然传来了几句宛转悠扬的戏腔，音如流水，声动梁尘：“五行山，有寺宇兮——于江畔，而飞檐……”
白龙忽而来了兴致，腾空而起，上凌云气，循着歌声，落在山崖边上化为一位翩翩公子。
唱曲儿的是一个年仅童龀的小男孩儿，但敖烈却能感觉到他体内喷薄的妖气。小男孩儿身着缎制黑袍，上绣白色流纹。他顶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梢柔软地贴在颈边，一双大眼正细细打量着敖烈。
那双眼睛中有善有恶，有正有邪，平静澄澈的眼波下仿佛潜藏着能振山撼地的汹涌波涛。
他开口，声音稚嫩不似先前的戏腔：“白龙，你生得可真好看。”
就这样，西海白龙与西荒混沌相识了。
……
混沌阴阳不辨，是非不分，是故敖烈教其识善恶，辩是非。
一来二去，日子过得倒也悠然自得。
一日，混沌不知去了哪儿，及至夜深人静时方才回来，脸上还带着欣喜的神色。
“敖烈！我去了一趟五行山，发现一株倚在山边的寻常桃树，虽是外形普通，却有千年的道行，你说我——”
你说我若是吞食了它的道行，会不会修为大涨？
敖烈向来是不反对他吃妖的——毕竟那无论如何都比借着吃人提高修为来得好多了。可是这次，他却罕见地发怒了。
混沌头一回见到巨龙震怒。
龙族震怒，天地亦为之动摇。
只见山河蓦然失色，乌云夹杂着雷电密密地挤过来，霎时间风云色变。
混沌得自两间人物俱无的黑暗，无心无悯，不通人性。但自经化为人形，混迹人间许久，却也似乎懂了何为七情，何为六欲。
看着眼前的白龙，混沌心下亦猜得七八分。想是方才所提的桃树妖是白龙的故友，所以此刻敖烈才这般愤怒。
混沌弯了弯唇角，顾盼流连间自有一番风采。只见他不惊不惧，缓缓开口道：
“如此，便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事后，敖烈问及此事，混沌一手支颐，漫不经心地抬眼望了他一眼，拨弄着纤长的手指慵懒地答道：“小事一桩，不曾放在心上。”
敖烈似乎欲言又止。还不待他开口，混沌便噙着一丝笑，一甩广袖转身离去，“我今日乏了，改日再来寻你。”
刚转过身去，混沌便敛起唇边一点笑意。
小事一桩，不曾放在心上？开玩笑。这么想着，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
时间少纵即逝，转眼间混沌便修成青年人形，面容清秀俊美，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混沌心喜，拉着白龙对酌，双双酩酊大醉。
迷迷糊糊中混沌忽然提起许久以前那件事。他凤眸微眯，不经意地笑问：“五行山边的桃树妖究竟是谁？三太子竟这般上心。”
敖烈闷闷地伏倒在石桌上，“是……相识数千年的……仙……我……”喜欢她。
混沌眼含水波，醉态可鞠，七分醉意三分清醒的模样别有风情。就连那出口的话语亦染上一层淡淡的醉意，“依本王看，既然她不钟情于你，你记着她岂不徒添烦恼。”
敖烈苦笑几声，“记着便不禁衋然，忘却又难免不舍……玲珑骰子，南国红豆；入骨相思，不得而知……”
混沌听着敖烈的话，唇边依旧挂着那丝柔软笑意，却不再说话了。
他望着无边沃野，眺着千里雄峰，浅笑着留下一句“既然你做不了决定，那本王来替你做决定”悄然离去。
……
时逢山间小妖探得消息：世有珍宝，名曰千年梦，一饮千年梦，忘却前尘事。
小妖还说，千年梦不比孟婆汤，虽能使人彻底忘却，然而一旦触及心底记忆，回忆便会如潮般汹涌而至。
“无妨。”妖王巧笑，欣然问道：“如何得之？”
“集晨诞蜉蝣七七四十九只，取南冥天池水一瓢，辅以百年蜉蝣妖的精魂，即可得之。”
混沌心下思量着，晨诞蜉蝣、南冥池水，要寻得这二者并非难事。只是要找那百年蜉蝣妖，实属不易。
蜉蝣朝生暮死，想要修成妖若无外灵相助绝无可能。只是这蜉蝣即使成妖，寿命也比寻常物妖要短上许多，大多于知非之年便遭渡劫雷谴，灰飞烟灭。百年蜉蝣妖，何处寻之？
但混沌还是决定试一试。
此去经年，四下游历，邈如旷世。
敖烈无法擅出蛇盘山，只得与山妖探听消息。山妖却也只支吾着，道是妖王外出游历，不知何时归来。
……
当混沌重返蛇盘山时，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依旧是那身缎制黑袍，上绣流纹，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戾气。
混沌眼下平添墨痕两道，似是泪痕，似是妖纹。
面容不改，神态不复。怒时不若笑，嗔视则无情。眼角眉梢笑意犹存，杀气更浓。
敖烈不禁蹙眉，问道：“这许多年来，你去哪儿了？”
妖王轻笑答道：“四处游历。”他携着一盏玉壶，壶中酒香淡雅，味自清冽，“本王既已归来，三太子可愿与我共饮？”
自是无法拒绝。
……
千年梦不似寻常清酒，饮一口则醉，一杯则寐，一碗则忘前尘。
敖烈不知，一杯一杯复一杯，而混沌则悄悄地将自己杯中的千年梦尽数倒入袖口。
不过半晌，敖烈便倒在一旁。
混沌手中幻化出一支毫笔，以妖力辅之为墨。笔尖所落，如刻刀所至。他不疾不徐地写着，落笔刚柔相济，线条苍劲有力，石壁被刻上几行解说词一般的字。
“西海三太子敖烈，因纵火烧毁殿上玉帝所赐明珠，触犯天条，犯下死罪，幸而南海观世音菩萨出面求情，方幸免于难。今贬至蛇盘山，静思己过，等候有缘人解救。”
落下最后一笔后，混沌撤去玉壶，传令下去：从今往后，万里蛇盘山，千里鹰愁涧，无生桃树；任何妖物，不得靠近。
……
敖烈醒来时，心里空空落落的，好像忽然失去了许多重要的东西，但却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他时常望着石壁上那几行遒劲有力的字，莫名地觉得分外熟悉，却分明不曾见过。
既然要等候有缘人解救，那便等吧。虽是心有不甘，可却也别无他法。
这般平静无波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江流儿前来。
不知为何，那个小和尚来到山崖边时，敖烈感觉束缚着自己的结界有所削弱，原本围困住蛇盘山的结界似乎扩大了一些——虽然也仅仅是扩大到了五行山的范围。出于好奇，他化回龙身腾跃而上——他发誓，他真的没有想要吃掉小和尚。但被那只猴子误会了之后，他忽然就有些愤懑了。
白龙与孙悟空对峙着，双方均不肯相让。
敖烈本还斟酌着究竟要不要和这只猴子打，然而转瞬他便愣住了。
自耳边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句：“敖烈。我是桃花。”
他并未看见她，想是她隐形了吧。但仅是听见这把声音，心里便止不住地难过起来。
微凉的指尖停留在坚硬的龙鳞上，“……难道连你也不记得我了吗？敖烈……”来人的声音渐趋哽咽，敖烈听着，难过到无以复加。
于是他不再与孙悟空对峙，一扬龙首转身潜下鹰愁涧，龙身盘旋间只感到一些冰冷的液体滴落下来，像是雨水，又像是眼泪。
敖烈想要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可是他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反而使得自己头痛欲裂。最后，巨龙腾空而起，在空中舒展着身子，逃离了这片地方。
敖烈绕了几圈还是回到了鹰愁涧，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天空，一群白鸟鸣叫着划过天际。
每每回想往事，心里总是慌闷难受。
不可得，不可知。
不如不要想。
……
经过那件事后，敖烈的日子又归于平静。偶尔去到那个山崖边时，会有一些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而还来不及看清，那些片段便消失在记忆之中。
这日，碧空如洗，稠云如棉。
敖烈的视野里兀自闯入一朵白云，及笄之年的女子外罩绣花半臂，内衬素衫，身着桃色霓裳，从云上轻巧地落下来。
敖烈脑海里倏忽出现许多重影，每一个顾盼生姿的身影叠加起来，最后却都生生破碎在眼前，连碎片都荡然无存。
“你是谁？为什么见到你，我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敖烈问她。
她眼眶湿润，却勉强笑着说：“你不认识我吧？……或许，我只是很像你的一位故人。”
不论敖烈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或摇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别无他意。只是不知为何，觉得只要能和你说说话便好像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因为实在别无所求了。”敖烈有些诧异，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连这样的寻常谈话似乎都来之不易。
桃夭闻言，低下头去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时脸上已挂上了若无其事的笑意。
她说出此次前来的目的，她请求他送孙悟空与天蓬元帅一程。
敖烈看着眼前的桃妖，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仿佛无论她提什么要求，都难以拒绝。思及此，他轻叹一声，化为龙身。
“我一直不信龙有前世今生一说。但如今我想，我一定是许久以前，久到前世，便识得你了。”
“或许我们从前早已相识。……孙悟空就在下方，我该走了。保重。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还去鹰愁涧找你。”
不论说者是否有意，听者已然铭记于心。
……
载着孙悟空与天蓬去到五行山时，敖烈先是看到了江流儿，还有那个一袭黑袍的人。他并未多想，猛冲上前凌空救下小和尚，而后方看清妖王的脸。
混沌见到白龙，愣了一瞬。
敖烈觉得妖王的面容熟悉得很，记忆中像是有一个黑色的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然而无论他如何伸长了手去抓，却连那个身影的衣角都无法捉住。
白龙直捣五行山寺，落于地后昂首声声吟啸，并非为了威慑山妖，只是头又疼了起来。
混沌不可置信地看着敖烈，巨龙微微低头时看到混沌的口型——“敖烈。”
白龙不堪疼痛，宣泄似地叼起跟前的山妖，龙首一甩将山妖抛至半空后一口吞下，盘旋着离去。
……
敖烈漫无目的地翱游于天际，划开滚滚云浪。
方才见到的桃妖，还有寺宇的妖王，都好像是于脑海中浮沉的一叶扁舟，刚想伸手触碰，转瞬就被惊天骇浪淹没。
远处，一道金光呼啸着向前，夷平万里山丘，卷起万顷烟尘，降妖伏魔。
金光刺破雾霭，天亮了。
霞光艳艳，照遍万水千山。云霭重重，覆压沧海穹冥。
白光翩然离去，下雨了。
红雨纷纷落下，壮丽的桃花雨如漫天飞雪般飒沓而至。
白龙的巨瞳猛然收缩。桃花的花瓣一瓣一瓣地落下来，落在龙身，落在龙首，落在龙角上。
那一瞬，记忆云奔潮涌，滚滚而来。所有破碎的记忆被强行粘合起来，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毫不留情地将白龙的心碾碎。
哀伤如同浓墨，化入水中后迅速地扩散开来，一点一点地侵袭了一切，最后淹没了一切。
巨龙翻腾在云海中，撕心裂肺地哀鸣着，阵阵长啸撕裂了山里的空气，震碎了涧中的花影。
云悲海思，闻者无不伤心欲绝，泪落不止。
敖烈撞上结界，化回人形跌落山崖，崖边落了一地繁花。
恍恍惚惚，他忆起过往的种种。
……
瑶池那边的庆典开始了。凤箫声动，仙乐缓缓奏起，如甘泉般沁人心脾。仙姿玉色的仙女们手捧蟠桃玉露，轻移莲步、柔若无骨，身后散开的翩翩纱衣没在云里。正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
敖烈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四下闲游，兜转几圈，最后又回到了桃花潭旁。
“桃——花——仙——？”清脆又略显稚嫩的少年音不确定地问道。
姽婳幽静的桃花仙孤坐于潭边，伸手去接零落的花瓣，长裙铺散在身旁，与树上的片片桃花融作一体。这身衣裳乃是天庭的桃花所化，柔若桃花瓣，美胜玄都花。一袭轻裳此时着在少女身上，有着说不出的清丽脱俗。仙子听见唤声回过头，眸含秋水，笑靥如花。身后满树芳菲，落英缤纷。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敖烈走上前，“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桃花呀。三月桃花开得正艳呢。”桃花仙仰头望向一树红雨。
他笑起来，众仙都在忙着为王母庆寿，她却只关心桃花三月开。转念一想，他不也是么，龙族忙于进献，他却来关心她在这里做什么。
于是敖烈走到她身旁坐下，花瓣飘落，洒了一地的粉。
“欸，桃花仙，你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嗯……”仙子思量片刻，收回了去接花瓣的手，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我想看世间最美丽的桃花雨。”
敖烈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还不待他开口，桃花仙便睁开了眼回过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笑容明媚至斯，连那树上的桃花，天边的霞光都不免黯然失色。千百年前的回眸一笑，烙在敖烈脑海里挥之不去。
……
敖烈想起那天她许的愿望，举目望向漫天的桃花雨。纷扬而至的桃花雨，如夏日的凉雨，冬日的寒雪，如那日桃树下的满地芳菲。
敖烈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他掌心，转瞬便飘散在空中。
他看着花瓣凋零消散，哭了。
世间终于下起最美丽的桃花雨。
……
混沌支起遍体鳞伤的身子，勉强化为人形去寻敖烈。
循着白龙坠落的轨迹，他在山崖边找到敖烈。
他第一次知道，七情六欲的哀为何物。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龙也会哭得肝肠寸断。
他第一次品尝到后悔的滋味，不知因何而悔，却又什么都悔。
“你都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忘却已再无可能，记起已不禁潸然。
玲珑骰子，南国红豆；入骨相思，终不可知。
《五行山中》END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五行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