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忘川相别，五行重逢 “故事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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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故事说完了。"我站起身，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转向江流儿，“我在这望乡台边上等了你十载，所幸，最终你没有贸然离去。”
彼岸花开了一路，妖艳美丽好似人间的花魁，然而这花魁指引的却是通往轮回的路。忘川河水汤汤，痛苦的鬼魂哀号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桥上人的衣角。
我收回视线，细细描摹着少年干净的面容，如果能一直记住就好了。
“我能说的都说了，我该说的也都说了。江流，带上你九世以来的沉重记忆前往下一世吧。虽然前途黑暗无光，但是，只要向着你心中想要追寻的答案去就好了。别人所给予你的只能是结论，真正的答案是在你心中的。”
“无论结果是什么，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真的实现了你要做的事。”
我担心再看下去眼里又会溢出泪水来，于是侧过头去，假意望那千里的忘川。忘川河静静淌过，仿佛永远不会掀起波澜。
我又等了几秒，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注定是无缘了，
再次开口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音，“江流……该走了。”
江流儿端起孟婆汤放在唇边，却迟迟没有饮下。那双蕴含了天地光彩的眼睛正犹豫地望着我，那把清脆的声音带着不舍问道：“我会忘记你们吗，桃夭姐姐？”
“如果你心有执念，便不会忘记。”我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如若有缘，再见。”
……
我看着江流儿远去的背影，一如几世前目送他一次次远去一般。
只是，此次怕是再无重逢。
……
孟婆见我过来，将一旁搁置已久的汤递给我。
那汤沉甸甸的，我几乎无力端起。大抵是那黑黢黢的汤水里承载了我所有的记忆，所以才显得这般沉重。而现在，我要亲手抹去这些记忆了。
“喝下孟婆汤，一忘千年梦。”
孟婆的话萦绕在耳畔，我将孟婆汤端至唇边，一边喝，一边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啮檗吞针的孟婆汤淌过舌尖，坠入腹中。苦涩的味道顺势而下化开了心中的酸楚。每咽下一口都像是失去了什么一般，腹中渐实，心中渐空。
直至见底了我才放下汤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汇在碗底形成小小的一滩。
我抬头看向孟婆，孟婆却若无其事的样子，依旧递着汤。
“孟婆……”我哑声唤她，“你骗我。这孟婆汤，我喝了，却是毫无用处。”我哽咽着，“我分明还记得一切，还记得孙悟空第一次攀上桃树的情景，还记得他大闹天宫后被压在五行山下，还记得江流儿一次次来了又去，还记得敖烈与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分明还记得一切……”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都哽在了喉间，堵在那儿只觉得心慌难受。
孟婆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桃妖，你若执念不散，这孟婆汤于你而言，与苦茶一盏又有何区别？谈何忘却？桃妖桃妖莫执着……”她拿过了我手中的碗，望着波澜渐起的忘川河，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有贵客要来了。”
“孟婆——！”远处一把带着愤懑的熟悉声音破空而来。“你可有见到一位唤作江流儿的僧人路过此地！”
我震了震，后背僵直。
孟婆抬眸，“果真是贵客临门，大圣今日怎有闲情造访地府？”
“少罗嗦！我就问你，你可有见过江流儿？”来人舞着棍花，扬起阵阵风动。
我背对着孙悟空，泣下沾襟，只死死地咬着衣袖，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孟婆看看我，又看看孙悟空，“何必执着……”也不知那是与我说的，还是与他说的。
我抬起手掩住脸，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早已泣不成声的我的脸。
孟婆悠悠答道：“孟婆确有见过一位名唤江流儿的僧人……”
我将泪水拭去，压抑着哭腔。
“约莫十七八岁……”
我冷笑一声，打断孟婆的话，“只可惜，就在方才，那僧人经我一番劝说，已经饮下孟婆汤前往轮回井了。”
话音刚落，只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不必回头也能想象得出，那双金瞳此刻正燃着怒火瞪着我的模样，“你又是劳什子妖怪！竟敢轻易哄了江流儿去投胎！”
闻言，我敛起泫然欲泣的表情，转过身来轻笑着望向他，“我是什么妖精，难道孙悟空你一双火眼金睛还看不出来么？”
你一双火眼金睛，却也看不出我是陪了你千百年的桃妖。
“嘶——”孙悟空撑着头倒吸了一口气，“你这不识好歹的妖精！对你孙爷爷施了什么妖术！为何我的头忽然这般疼！”他又握紧了几分金箍棒，“呔！你这妖精！吃俺老孙一棒！”
雷霆万钧的金箍棒卷起猎猎阴风朝我打来，我立在原地看着金箍棒袭来。
奇怪，面对死亡，心里平静得很。
我忽然想到，若我就此魂飞魄散，能使孙悟空记起我来……倒也不虚此命。
金箍棒越来越近，万顷的力量几乎要将我打入地里。
然而，就在他快要打中我时，动作却顿了一顿。
不知是因着从头部、还是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孙悟空一时吃痛失了力气，金箍棒从手中陡然脱落，砸在地上发出钝重的声响。
他扶着脑袋接连退了几步，“啧！你这妖怪！胆敢这样戏弄你孙爷爷！看俺老孙把你打个灰飞烟灭——”孙悟空还想伸手去拿那金箍棒，可是金箍棒却仿佛不认主了一般，任凭他如何使唤都不愿再听差遣。
金箍棒啊金箍棒，你也是有灵明的么？
我心下凄然，只见孙悟空抱着头因为疼痛难忍而直在地上打滚，口中不停喊着“头疼！头疼！”
仿佛万箭穿心，心里疼痛不止。
我无力地跌坐下来，看着他这般模样，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孙悟空，孙悟空……”然而，无论我如何唤他，都只能徒增他的痛楚，“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你是谁！为什么我一见到你脑袋就疼得厉害——好疼！”
“我、我是……”我是小树精啊。我凝噎着说不出话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痛得撕心裂肺。
……
我若是走了，他便不会这般痛苦了吧。这么想着，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哈……孙悟空，我走了……再见，再见……”话毕便步履不稳地转身离去。
一股来自裙摆的拉力却止住了我的步伐。
孙悟空一只手按着脑袋依然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另一只手却腾出来，死死拽住了我的裙角。
我顿住脚步，恍惚间想起百年以前，也是这样的情景，不免泪如雨下。
“小树精！”他喊出声来，紧接着又是一阵痛苦的呼喊。
“孙悟空，你终于想起我来了……”我背对着他，欣喜得落下泪来的同时，却也难受至极。
脑袋昏昏沉沉的，体内的力气和意识都好像被一点一滴抽离了一般。那些温暖的快乐的美好的，都被一点一点地从体内剥离开来。
孟婆看着我，在叹气。
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抬脚刚要离去，裙角的力度却又加重几分。
“小树精！不要入轮回！俺老孙替你上阎王那儿说理去——啊！头疼，头疼得紧！”
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哭着对他说:“孙悟空，我饮了那孟婆汤，不得不走了……再见——”
记忆开始模糊，脑海里一片混沌。我恍然发现，有些事我却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好不甘心，真的不想就此忘掉。还有好多好多珍贵的记忆，不想就这么抛弃一切前往下世。
我晃晃脑袋想要保持清醒，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流走的记忆，想要尽可能多地记住一点一滴……却都做不到了。
我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向轮回井。
“小树精！小树精！”
孙悟空仍在喊我。
“孙悟空……江流儿……敖烈……”我反复念着这三个名字，只希望不要连他们的名字也忘记了。
一旦入了轮回井，就什么都没有了。
霓裳翻飞间，独留一纸字句。
……
齐天大圣孙悟空:
见字如面。
承蒙千年照顾，滴水恩情，以命报之。
感君区区怀，然今日一别，望往后勿复想念。
遥祝君安。
……
那一瞬孙悟空想起了许多许多。
他记起，四季如春的花果山里，猴子坐在桃树上，对着桃树妖谈天高海阔，谈雄心壮志。
他记起，天兵攻下界时，那个小妖精刚能化为人形，拽住他求他撤去结界。
他记起，那个小树精为了点滴恩情在五行山下陪了他几百年。从第一次救回小和尚时，到后来她被敖烈带走，最后到漫天花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想起了好多好多，锥心刺骨的回忆硬生生地挤入脑中，四处翻滚碾得人生疼。
孙悟空伸手抓住在空中飘动的绢布，看着上面的字。
他忽然想起来某个乞巧的夜晚，她举着一幅绣有小和尚和齐天大圣的苏绣，笑意盈盈地拿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
如今苏绣不在了，孙悟空忽然后悔当初没有把它留下来。
他看着上面的话，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就哭了。
孙悟空低下头来，眼泪一点点洇湿了手里紧紧攒着的绢布。
齐天大圣第一次哭，是为那念了他九世小和尚。
第二次哭，是为那陪了他千年的小树精。
……
高山从海水中矗起，海水退去露出地面。草原化为荒漠，森林夷为民居。从芳草连天到荒草萋萋，从烈日炎炎到白雪皑皑。数余个冬夏轮转，数余个年月逝去。
直到明月无言，星辰相寂，才发现漫长的时光携着记忆，在光影的流转间早已悄然逝去。
路还长着呢。
……
五行山下，正值秋日。
芦花淀旁碎开一江棉白，霜叶径边摇落一地火红。清丽的荷花早已开败，反倒是俏丽的野菊占了满山。落霞与孤鹜自苍茫长空中划过，林间偶有动物鸣叫声在空气中回荡着。
“师父，你且在此处候着，我去寻些吃食来。”
江流儿点了点头。
“切莫到处乱跑了！”
“知道了，你速去速回。”江流儿浅浅地笑了笑，寻了处平坦的地方坐下念经。
孙悟空才刚离去不久，一个小丫头远远地从树后探出个脑袋来。
小丫头面如桃花，生得可爱。粉扑扑的脸颊，带着笑意的水灵眼眸，唇间一点红。她扎着一对总角，一身粉嫩嫩的打扮。如水流泻的霓裳上绣了一朵朵夭夭灼灼的桃花，腰封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白青的三瓣花，似是别有用意。
只消一眼，江流儿便从那熟悉的眉目间认出了她。
见江流儿并不惧怕她，小丫头眨了眨那双含着秋水的桃花眼，问道：“……你怎么来了这等偏僻地方呢？我见你很是眼熟……虽然，我想我们应是没有见过面的。”小丫头弯起眼睛笑了笑。
“我叫江流儿，前往西天取经，恰经此地。”江流儿招呼她坐下，“女施主，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是从这山边桃树上修成的妖精。土地公公和我说我能这么快修成妖精是多亏了一个小和尚将我种在山边……我许是觉得你很像他吧……不过真奇怪，土地公公和我说人都很怕妖精的，你竟然不怕我。”小丫头托着腮，笑意写在她的脸上。
江流儿沉吟片刻，方说：“那女施主，我与你一个名字吧。你既是由桃树修成的，那便叫做桃夭吧。桃夭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小丫头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展开一个可爱的笑容，“桃夭这名字好熟悉，感觉……感觉像是……这本就该是我的名字一般。”
“这就是你的名字。”江流儿垂眸浅笑着。“桃夭，与我说说你的故事可好？”
我愿听你接着说下去。
……
孙悟空回来时，远远地便看到江流儿顶上笼着一片妖气。
心下担忧着江流儿，孙悟空掣出金箍棒加快了速度奔向那处。
“妖精！吃我一棒！”
金箍棒将要打下去时，那个妖精忽然回过头来，孙悟空这才看清她的脸。
虽然还未长开，但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桃妖的影子。
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全都印在心底，怎能轻易忘却？
金箍棒打不下去，在半空中硬生生转向一旁扫去，棍风夷平半顷荒林。
孙悟空心里计算着，这不过百来年时间。虽说功底好，但这么快修出人形，怕是吃了不少人吧。
而小桃妖似乎被那一棒吓着了，不敢吭声。只怯怯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惊惧神色，生怕他金箍棒无情，把她得之不易的修行都给毁了。
孙悟空见她惧怕的样子，心下一紧。
一碗孟婆汤，洗去了前尘往事，却断不了缘线纠缠。
那快绢布还留在孙悟空的衣兜中，冰凉的绢布此刻却好像是要烫伤人一般，烫伤了猴子的心。
勿复想念，怎能做到勿复想念。
他朝着小妖精呲牙咧嘴，恶狠狠地喝道：“你孙爷爷我心情好，今日不打杀妖精！从今往后不许再吃人！专心修炼！听着了没！还不快给俺老孙滚！”
那话说得严厉决绝至此，小桃妖被他吓着了，没命似的地直往林子里跑。
江流儿在一旁看着远去的身影，自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
良久，他才幽幽问道：“悟空，你怎么不杀她了呢？以前遇见妖精，你不都是一棒打死的么？”
孙悟空盯着桃夭离去的方向，眼角泛起一圈红。
“只是忽然想起一位逝去的知己。”
“知己？莫非是桃树妖？”
孙悟空惊愕地望向江流儿，“江流儿？……你……”
“随口一说罢了。走吧。”江流儿站起来，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忘川相别，五行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