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尘埃落定，桃花雨落 离别的书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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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我举目望向在云中翻动着的白龙，目光追随着云卷云舒。直至巨龙消失在天际，我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心中久久不能释怀。
该走了。望一切终将尘埃落定。
然而，向着混沌居所行了还未有几步，眼前一道佛光乍现。隐约间只可见一抹白色的身影隐在光中，不甚真实。
来人遍身萦绕佛香，身上的素净白衣与周身的佛光几乎要融为一体。观音脚踏莲台，手中的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她微微敛眸，脸上是平静淡然的表情。
“观音大士。”我恭敬地行了个礼。
“桃花仙子，自你被贬下凡……至今也有千年了。”
听见这句话我心中已然猜中七八分。观音忽然来寻我，却不与我提其他事，只说被贬至今已有千年，想必要说的也是灾愆的事罢。
我默不作声，只垂下眼睑掩饰眼中的恍惚神色。
“你虽被贬为妖，却不曾吸食他人精气神魄，更不曾做烧杀抢掠之事。遭劫历时千年，今日灾愆已满，可谓是功德圆满。自可重返天庭，位列仙班。……”观音大抵是见我低着头不言不语，便也止住了滔滔话端，“桃花仙子？”
我抬头，虔诚地说道：“观音大士。弟子愚钝，私以为……成仙与否，于我而言，实无多大意义。”
观音先是怔了片刻，随即在脸上化开清浅的微笑，语气不愠不火，“桃花仙，已经一千年了，你的性子却还是没变。成仙如何不好？俗世红尘又有什么让你们这般留恋？”
“观音大士，有权有势的君主奢侈享乐，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却饥寒交迫；仙君仙女在天上过着安详美好的生活，地上却不见常有人寿年丰、平安喜乐之时。平民服徭役、缴赋税，不过希望君主能矜悯民苦，引领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平民拜神佛、祭天地，不过希望漫天神佛能稍加垂恩，使他们脱离困苦的处境。然而，民若不尊君王，便要服重役、缴重税；民若不敬诸神，便要受其咎、受其殃。”
“……君主亦是人，神佛亦是由人而升，缘何因着地位上升了，便要肆意压榨同胞？天庭的仙子们都说，人间是多么污浊不堪，人心又是多么险恶，可是天庭难道就不是第二个皇宫！神仙们的心难道真的纯净无暇！仙佛，不正像压榨百姓、一心只顾守着王位的君主一般，苦苦护着自己的莲座，利用世人的敬、世人的信，却只为自己坐下的莲台！”
”我得道成仙，便是我独自一人脱离困苦了。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的人仍在无尽的轮回中永世受难，不可终日！我虽位列仙班，却不能行仙职，只终日守着桃花树，只凭着世人对桃花的喜爱来提高修行、延年益寿，凭着这些不带私欲的感情满足自己的需求……既然如此，我要这仙位何用？成仙与否，于我又有什么意义？”
“恕弟子顽固不化，不解菩萨因何而前来点化。这理，我参不透。这道，我修不成。这仙，我成不了。”
观音沉默了许久。
她再次开口时，眼神有了一丝波动，仿佛不是在看我，而是在透过我看一位故人。
“桃花仙，当年你借着天地灵气，从桃树上修出实体，受封为天庭的桃花仙子。瑶池赴宴时，我曾听闻你在桃花潭边上与哪吒的对话，今日又听得你一席话。……你总使我想起我的师兄——金蝉师兄。师兄在被斥入轮回之前，与你亦有过同样的疑惑：什么是天命？凡人逆天而行为何要遭天谴？仙佛神通广大，民间为何疾苦不减？……后来，师兄被扣上了‘轻漫大教、不听说法’的罪名，堕入十世轮回。他去寻找他想要的答案，去寻找被掩埋的真相。只可惜，九世以来，失去了记忆的他，想不起来当初入世是为了什么。所以，他也一直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而当他终于想起这一切，他又会如何呢？……或许，心会枯死在绝望中吧。”
观音微笑着，却不是面向芸芸众生的慈悲的笑，“桃花仙，有时看得不甚通透未免不是坏事。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她沉吟片刻，“无论哪一世，无论师兄的选择是什么，无论他是亟待出发还是已在路上，最终都只能通往一个地方——灵山。届时，我们能给他的，便只有那百余卷沉甸甸的经书。那百余卷合理精确得几近完美的解释，是诸佛精心为世人、为他而准备的。……如今，金蝉师兄已历九世劫难。待到第十世，他会带着九世以来所有沉重的记忆去西行，去寻觅最终的一切。而你，不愿成仙的你，也要在凡间苦苦追寻一切的尽头，最后得到一个根本不配称之为答案的答案，在无尽的绝望中死去吗？桃花仙，莫要执着。”
“观音大士，你方才，说什么？”我颤抖着开口问道。
观音只笑着，不说话。
“观音大士……江流儿……已历九世劫难，是指……？”混乱的思绪甚至使我不能连贯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有……为什么要欺瞒江流，为什么要欺瞒众生？”
“如你所知，诸佛若不欺瞒他、不欺瞒众生，如何护着自己的莲座。如若世人平安喜乐，无忧无虑，要普度众生的仙佛何用？其实，答案你都懂，只差我明示。”
观音翻动手腕，手中忽地凭空现出一面镜子。琉璃宝镜色泽均匀，玲珑剔透，华美精致。镜身萦绕着一圈宝光，只消一眼便能叫人断定这是佛家法器。宝镜上雕有洁白的莲，镌有梵文的经，花纹虽是斑斓如锦却不觉繁冗杂乱，梵文虽是镌遍镜身却不觉繁复突兀。倾城的日光打在上面，七彩光华流动，连天边绚丽的霓虹都不免要让它几分。
琉璃宝镜悬浮在我面前，观音念了个诀，宝镜开始回放过去不久的事。
江流儿一边奋力奔跑一边呼喊着引开混沌，混沌已化回原形，庞大的身躯丝毫不显笨重，紧追着江流儿。几番跌跌撞撞后江流儿跑到了峭壁上，身后已无退路。
混沌在山崖另一端，嘶鸣着想要跃过去。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那边蓄力扑了过去。
眼见江流儿危在旦夕，孙悟空强行运用体内真气挣碎岩石，飞也似地朝着江流儿那边跑去。迎面而来的岩石被他徒手打碎或直接撞碎，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边狂奔一边喊着：
“江流儿！江流儿——！”
孙悟空落到混沌巨兽的背上，还没来得及缓冲便向前冲去。
如此心急如焚，只因江流儿就在那头等着他。
“傻瓜——！傻瓜！江流儿——！”
江流儿看到朝他这边扑来的孙悟空，自然而然地展露出笑容，张开双臂迎接，“大圣——”
未落的话音却转瞬湮没。
混沌的爪子毫不吝惜地打在江流儿身上，孙悟空被混沌击中山岩的气流震开，山石纷纷坠落下来，淹没了视线。
山体崩塌，岩石碎裂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我甚至能听到江流儿那脆弱的骨骼被狠狠折断的声音——清脆而刺耳。还有江流儿一拍一拍渐渐慢下去的心跳声……最后心跳也停止了跳动，五脏六腑被压碎的沉闷声响被放大数倍后如闷闷的雷声——震耳欲聋。
孙悟空发疯似的冲上去刨开碎石，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暴露在空气中。然而，那只手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也来不及被什么抓住，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颤抖着双手去握住江流儿的手，眼底有泪光闪动。
玄铁一般的手指在那一刻握住了整个世界。只可惜，这个世界支离破碎。
孙悟空哭了。
齐天大圣第一次哭得这般撕心裂肺。
“第九世的江流儿已经死了。”观音平静地说道。
琉璃宝镜的影像还在放着，可我的耳边却再也听不进其他声音。
“扑通”
我跪下来。
“观音菩萨，弟子不肖，乞求菩萨成全一事。”
观音只笑着，不说话。
“弟子愿散尽千年修为，为江流儿续命十载。待到十余年后，再于地府之下重遇江流儿。”
观音的表情僵住了。
“先前你虽被贬下凡，但仍留有仙身。而此刻你若散尽修为，便等同于弃了仙身。届时你若再想重回天庭，唯有渡劫才能飞升。渡劫渡劫，被天雷打回原形甚至打散神魄的妖精远比得道飞升的多得多。放弃仙身与修为，只为换江流儿十载，十载不过弹指一挥间……”
“值得。”
“求菩萨……成全。”
观音轻轻笑着，千般惋惜万般无奈地说道：“千年之后，我再来问你是否愿意成仙。”她一挥衣袖，一道淡淡的白光落在我身上，“趁着神识犹在，再去看一眼珍视的事物吧。地府，可只有望乡台啊……”
……
我拖着支离破碎的身躯来到五行山下。
疼，钻心的疼。
每一寸肌骨都被生生碾碎，每一点神识都被缓慢抽离。
天上开始下起纷纷扬扬的桃花雨。
九天霞光壮丽如虹，翻腾云翳壮阔如海。孙悟空踞于高山一角，身后的如焰披风吃饱了风后迎着山风舞动在空中，雄风猎猎，霸气凛凛。
漫天的桃花雨奇丽至斯，像绝望的舞者，以生命为注舞起最后一曲。桃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我伸手去接，花瓣穿透我的手心径直下落，又在空中慢慢消散。
五感开始模糊不清。我还想再看看齐天大圣归来的模样，还想再听听孙悟空不耐的语气；还想再看看江流儿童真的笑靥，还想听听江流儿喋喋不休的问话……做不到了。
意识渐渐模糊，目所触及的事物都像披上了一层白纱，不甚清晰。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一旁的碎石堆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孩童稚嫩的声音唤道：
“大圣——”
……
离别的书函，要辗转过多少个驿站，才能送至手中。
许下的愿望，要宵衣旰食多少日夜，才能如愿以偿。
点滴的心思，要在心里默念多少遍，才有勇气道出。
尘封的记忆，要在角落里安静多久，才能重新忆起。
一生就这么长，离别的书函送到了，许下的愿望实现了，点滴的心思道出了，尘封的记忆重忆了……
一路走来留下了太多太多的脚印，每一步都是喜怒哀乐，每一步都是爱憎嗔怨。必须一步一步重踏当初走过的路，一点一点重拾起遗失的所有。
最后，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带不走。
孑然一身，独向黄泉。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尘埃落定，桃花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