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客栈危，江心难 佛祖赐予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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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再后来的故事，要从客栈里谈起了。
遥远的群山云缭雾绕，金乌从山间沉沉地坠下去，霞光艳丽地铺散天际。夕阳的光径直右延，直至再也拨不开远山的雾霭。庭院的枯树兀然地指向天际，像林中张牙舞爪的妖邪。孤零零的小客栈被暮光扫上一层阴森的色彩，窗子里却透出些暖黄的光。
江流儿在前方一边跑着一边向孙悟空招手，孙悟空在后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进了客栈后孙悟空一步踏上桌子，端起茶壶几个翻身跃至楼上护栏。天蓬去得早，我们入内时他已从灶屋出来，冲着辣椒就扑了上去，江流儿把傻丫头放下后好奇地四下张望。
“哐当——”
灶屋传来瓦缸破碎的声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那儿看去。
“有人吗？”江流儿弯下腰往里看去，一个呆愣的壮汉掀起门帘出来，吓了他一跳。
然而仅是片刻，方才还被吓着的江流儿便立马站起来，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他用稚嫩的声音解释道：“大叔，我们路过这儿，想在这儿，借宿一宿。”
“啊？借什么？”壮汉没有反应过来，眼神围着面前的苍蝇打转儿。
江流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脸色难看了几分，他指着壮汉头顶的污物，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女子巧笑着过来搭着江流儿说道：“哎唷——哈哈哈哈，怠慢了，怠慢了啊——别介意啊。他呀，脑袋缺根弦儿。”女掌柜把江流儿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小师父，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要去长安城。”
女掌柜似是心思不在江流儿上边，只盯着傻丫头：“哎唷——好可爱的孩子啊，哈哈哈。”
傻丫头却不领她的情，怯怯地缩下头去哭起来。女掌柜尴尬了片刻，转瞬摆起一副凶恶的嘴脸对着后面愣着的壮汉低声喝道：“还不快去倒茶！”
我蹙起眉盯住娇笑着与江流儿攀谈的女掌柜。且不说这客栈内妖气冲天，单是这女掌柜和傻丫头的反应便颇为反常……我抬头望向孙悟空，看见他亦盯着女掌柜，似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番闹腾后，四人都入到了房里。女掌柜念了个诀，油灯立马被点起，微醺的暖光盈满屋里，将一室映得亮堂堂的。
果真是妖精。只是不知善恶。
女掌柜点起油灯后，直勾勾地盯着傻丫头。傻丫头似乎很怕女掌柜，孙悟空挡在女掌柜前横了她一眼，女掌柜见状讪笑着出去了。
最后，江流儿拿出齐天大圣的玩偶，傻丫头才止住了哭声重新笑起来，不一会儿便沉沉入睡了。
……
我坐在窗外的云上，夜风微凉，月色如水。暮色渐沉，我却没有半点睡意。往事一幕幕回放在眼前，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像是缠成一团的丝线，怎么也理不清。
孙悟空还没有睡，时而看看睡不安稳的江流儿，时而远眺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流儿翻了翻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儿真安静……听惯了丛林里的声音，现在都有点睡不着了……”
孙悟空闷闷地应道：“你这才几天啊，我才睡不着呢。”
“哈哈……也是啊。”江流儿挠头笑道，话锋一转问道：“大圣，我要是找到师父了，傻丫头也回家了……你去哪儿啊？”
孙悟空怔了片刻，将视线投到遥远的天际。
“……花果山。”
“花果山？”江流儿露出惊喜的表情，从床上爬起来，“我知道！戏文里说过——”担心惊醒傻丫头，他又降低了音量，“戏文里说，花果山福地洞天，漫山遍野都是果树花草，山水环绕，四季如春！对了，戏文里说那的桃子，有碗那么大呢——”
“戏里的东西你也信。”孙悟空有些不屑地说道。
“……啊……”江流儿失望地坐下来，语气中都带了几分低落。
孙悟空悄悄看了一眼江流儿，见到他失望的模样又有些不忍，支吾着改口道：“呃……其实，有脸盆那么大呢。”
听见这句话江流儿一下就来了精神，惊叹一声，用手比了比大小不可思议地说：“有脸盆那么大！”他小小地兴奋了会儿，“那、花果山离这里有多远呢？”
“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我得走一辈子……”江流儿撅起嘴，但转眼便笑起来，“不过，这对大圣来说也不算什么。”
“那——是！俺老孙这一个跟头就是十……”他看见腕上的法印，话语戛然而止。欣喜的神色也褪去了，眼底浮现出显而易见的落寞。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还在介怀着，介怀着被压在五行山下的事，介怀着佛祖赐他法印的事。若是他还有记忆，他该还会介怀着这八世以来江流儿的事吧。
“大圣。等我把傻丫头送回家，我一定好好念经，因为大圣说佛祖会听见。”
孙悟空轻笑一声，不作言语。
“那样，我就可以求佛祖把大圣的法力变回来了……”
孙悟空脸上再也挂不住笑，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唉……你这小屁孩啊，整天唠叨。如来老儿都被你唠叨烦了，这万一一发怒再给我罪加一等，那——”他转头望去，江流儿已经睡回去了。
孙悟空叹了口气，看着手上的法印，又望向天外的月轮，靠着窗台轻轻地自言自语：“……也许吧。”
没有睡的人，各怀心事。
夜深，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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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心底有些难过，“孙悟空不曾诳你……花果山确实是有脸盆大的桃子的，我能结出那么大的仙桃……只可惜，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这一切了。……江流，待到下一世，你一定要去五行山下寻他。届时，他定会护你周全。”
江流儿眼底有一丝欣喜，但转瞬便被忧愁所取代，“那……桃夭姐姐，你又将去往何方呢？”
我轻笑起来，“江流，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拦下你时我要与你提起山边栽下的桃树吗？那原是我的灵核，多谢你将它栽在山边，予了我下一世魂灵去向。”
“是么……？我手中的那个桃核竟是你的灵核？”他惊讶，“那照这么说，下一世我可还能再遇见你？”
“我若是不能修得神识，若是修炼途中遭受天灾……那时，你便是见到了我，我亦无法与你言语。”我苦笑道，“忘了这件事吧。西行途中，还会有更多值得你铭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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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我见到了好多好多。
梦回了在天庭桃花潭旁边的欢乐时光，梦回了花果山时与孙悟空畅聊的时光，梦回五行山下每一世与小和尚的事，梦回西海龙宫敖烈与我说的字字句句……故事那么长，梦境那么短。一字一句，犹言在耳。醒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
客栈内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江流儿慌忙地抱起傻丫头，女掌柜恰好推门而入，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泛着红色的冷光，“小师父，你去哪儿呀？”
女山妖步步逼近，江流儿连忙抱着傻丫头蹿到桌底。无奈桌下空间太小，女山妖一凑前便结结实实地吃了江流儿几脚。几番尝试后女山妖猛地将桌子移到一旁，江流儿见此也跟着滚到桌下。女山妖一时火起，将桌子抬起来想要掀翻。江流儿惊呼不妙，腾出一只手将桌子按了下去，一只桌脚正压住她的脚。我轻巧地落到桌子上，桌脚稳稳压住女山妖的左脚。房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站在桌子上，只见女山妖使劲地拔了几下却也没能将脚拔出来。她却也顾不上疼痛，张牙舞爪地弯下腰去抓桌底下的人，却不是冲着江流儿，而是冲着傻丫头。
眼见她快要拔出脚来，我念了个诀，桌子顷刻便像是灌了铅一般有千斤重。女山妖颤抖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手上的动作却仍是不停歇。
门外忽然传来闷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撞到门外了，我一时晃了神。女山妖趁着这个空档将脚抽了出来，又想掀翻桌子去抓傻丫头。江流儿抱着傻丫头从桌下飞快地溜出来，跑到了门外。女山妖恶狠狠地追上去，却被迎面而来的天蓬撞了个正着，身子飞出去好几米，直坠楼下去了。
孙悟空还在楼下，见江流儿还愣在原地，几下踢翻了围上前来的山妖，“快跑！”话音未落便被一个山妖扑倒在地，随即越来越多的山妖也围上来压住了他。
“走——！”
几个山妖爬了上来，江流儿惊恐地望了望四周，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跑到方才女山妖撞出的一个缺口旁，还在掂量着高度，便被逃窜的天蓬撞了下去。三人借着布棚缓了缓冲力，最后落到了地上。
所幸天蓬皮糙肉厚，江流儿和傻丫头落在他的肚皮上，倒也并无大碍。
客栈转瞬便在身后坍塌成废墟，我驾着云向下望去，孙悟空已然跃出客栈朝着江流儿那边而去。
“上船！”
风愈发大了。
我回头望去，一名面容清秀的黑袍男子立在旗杆上，身旁尽是浓重的妖气。蓝色光波在他手中游转片刻后席卷烟尘扫向江边。烟尘散去，地表似是有妖精在地底巡行般一路凸起，潜行一段距离后一只周身岩浆的山妖破开土地跃出。山妖一个接一个从地下窜出，如雨后春笋般越来越多，朝着江流儿那边而去。
“快啊！”
孙悟空有些着急地四下看了看，目光锁定在船上的一根长竹竿上。他拿起竹竿，跃到桅杆之上后蓄了蓄力直冲江流儿身后穷追不舍的山妖打去。法印在空中忽然灼烧起来，孙悟空一时吃痛差点松了手，然而须臾他便忍着疼痛持着竹竿重重地打了下去，山妖被打散化成一地熔岩。
山妖破土而出，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困在里面。孙悟空拿起竹竿一个个将他们打退，每一招都又快又狠。竹竿在手中舞得虎虎生威，颇有几分金箍棒的模样。
江流儿抱着傻丫头逃到船上，天蓬一边跑一边回望有无追上前来的山妖。
不过一会儿，孙悟空便打退了身边的山妖，一步跃向船边。掌间稍稍发力将竹竿收了回来，一棒狠击那早已追上船的山妖身上。他松了口气，余光瞥到一旁将要蹿到船上来的山妖，奋力将竹竿甩了出去。竹竿贯穿了山妖的身体，山妖在空中碎裂成片片熔岩。细长的竹竿摧枯拉朽，笔直地插入江流儿身后的船舱。
法印不断灼烧，孙悟空单膝跪在船上喘着气，似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大圣。”江流儿跑上前来扶起他的另一只手，在看到他烧红的瞳仁后愣住了。
孙悟空扯起嘴角笑了笑，转头神色凝重地望向江边的山妖。山妖密密麻麻地围在岸边，看着便叫人发憷。
雾气还未散尽。我望了望天边，远处的天空呈现妖冶的红。天有异象。方才那个黑袍男子并未出现，那么，他去哪儿了？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一个蓝色的光波撕裂了空气呼啸着过来，光波击穿了船心。
我这才看清，原来先前所见的面容清秀的男子便是上古凶兽，四凶之一混沌。我心下一惊，混沌可不好对付。只是……混沌原是在西荒的，缘何会来到了五行山下？
“快、快放下她……”江流儿无力地抬手哀道。
只见混沌将傻丫头捏在手心，猖狂地笑道：“什么齐天大圣嘛，不过是只没有用的猴子。哼哼……”
江流儿哪里容得他这么说，一个纵身扑上前想要拽住他。然而混沌只是稍微发力，便将他远远地弹了出去。混沌手里蕴起蓝色的光波，他敛起笑容，“小师父，出家人不得无礼。”
孙悟空眼瞳急剧收缩，掣出竹竿打向混沌，一时间橙红与荧蓝两阵气流碰撞发出炫目的光。孙悟空法印加身，自是不敌，重重地摔了出去。
混沌轻巧地落到孙悟空上方，一只脚踩住他的头，很是得意地勾唇笑道：“孙悟空，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话毕，他借力腾上天际，运着手中的蓝色光波击碎了江心飘摇的一芥小舟，朗笑着离去了。
……
我将江流儿救起安置到岸上一块大石头上，又将孙悟空也拖到岸上，最后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天蓬也拖到岸边。
天才蒙蒙亮，我坐在一旁休息。脚踝的伤本就未好，如今下水时又被船只的碎木片割裂了伤口，反而更加严重了。
我还想走上几步，却疼得快要跪下去，只能驾着云将自己安置到树上。
……
直到巳时，孙悟空才缓缓醒来，他望了一眼悠悠醒转的江流儿，咬了咬牙径直向前走去。
江流儿从石头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追上前拉住他的手，“大圣！我们快去救傻丫头吧！大圣——”
孙悟空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甩开他的手，“我管不了。”
我心里一颤，不由得想起江流儿第六世时，我跪坐在孙悟空面前哭着和他说“我管不了江流”。
原来，齐天大圣也会有管不了的时候，也会有办不到的时候。
“大圣！大圣！”江流儿带着哭腔摇晃着他的手。
孙悟空恼了，恼他自己这个无能为力的模样。他用力地甩开江流儿，气极说道：“我都说了，我管不了！……我管不了那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底不知是无奈悲凉还是忧愁郁结。
阳光蹁跹跃动林间，只见孙悟空眼底有着亮晶晶的光——然而还不待我看清，他便阖上了眼睛。
齐天大圣是哭了吗，齐天大圣也会哭的吗？
天蓬凑上前，小心翼翼地上前劝他：“猴子，你消消气儿……”却被孙悟空一把揪住衣领喝道：“别叫我猴子！你给我闭嘴！你这个蠢猪！你——！”孙悟空说着便抡起拳头想要打他，余光却见到一旁满脸伤心失望的江流儿，只得撒气似的松开了天蓬的衣领，转过身去。
江流儿从地上爬起来，“可是——可是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孙悟空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江流儿。
江流儿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一边摇着头一边后退，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他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带着哭腔跑向远方：“呜——我去救她——呜呜——”
“小师父——小师父！猴子！小师父，跑了！哎……猴子！”
……
江流儿跑远了。
孙悟空运起体内的真气想要冲破法印，陡峭的山崖被他磨出了一块又一块的碎石。烈焰在他的腕上燃烧着，照亮了一双恼怒气极的眼。
佛祖赐予他打不碎，冲不破的法印，究竟是为什么？我佛慈悲，但是我佛为何独独这样待他？
直至精疲力竭，孙悟空仰面倒在水里，仍是没有冲破法印。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客栈危，江心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