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玄冰破，寒潭险 桃妖从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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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自此，五行山下再无参天桃树，只有一株挡在洞口的平凡桃树。
一片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什么也见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思绪流转。
偶尔也会想起在花果山时没有自由、心却飞得很高的日子，或者是五行山下嬉笑打闹的日子，但是回忆的片段转瞬就被漆黑的暗流冲散。
……
起初，寒冰在我手上结出一层霜时，土地与我说：“仙子，你若是一直呆在寒冰旁，精气会耗尽的。”
我还要等到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的一日，我不能死，不能死。
我湿了眼眶，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才走了两步便重心不稳地摔下去，连再次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低下头的一瞬，我看到自己的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紫。试着弯曲了一下，只觉得僵硬得很，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么。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抹白，上面绣着龙图暗纹，还描了一圈金丝。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一时间百感交集，哽咽了许久后才问他，“……你怎么来了？”
敖烈轻叹了一口气，将我从地上扶起来，“这里太冷了，我带你出去。”他的手心传来炙热的温度，握住了我僵硬的手指。
洞外正是艳阳天，因光线不适我不禁闭上了眼，敖烈一手捂住我的眼睛，另一只手替我拂去衣上的霜花。
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敖烈顿了顿，轻声说道：“别哭了。”
“对不起……”我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不要说对不起，你不欠我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捂住我眼睛的手，勾起食指为我拭去眼泪，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不要再进去了。我自知留不住你，只希望你在外不要轻易赔了自己的性命。”他微微低头，发丝轻擦着我的耳畔而过。
如同被春天新长出的枝叶抚过唇边，只留下微凉的风的气息，掀开浑墨染开的夜幕让黎光一点一点从天际透出淡淡的光亮来。过了有一会儿，敖烈才理顺我的长发，柔声说道：“我若是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切莫像之前那样了。”
……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敖烈一把火烧了龙宫，毁了玉帝赏赐的明珠。因着观音大士的求情才免了死罪，被遣至蛇盘山鹰愁涧等候有缘人解救。那天他是特意来与我告别的。
只是，敖烈要等多久呢？或许数月，或许数年，或许一辈子吧。
……
再次醒来的时候，依旧是那个艳阳天，我不免晃了神，想起敖烈与我在洞口分别的那天。
那日白龙飞舞，风致宛然，翱翔天际，自在逍遥。
这一次却再也见不到那条皎洁玉龙，只有土地在脚下慌乱逃窜，惊慌失措的小和尚背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丫头往我身上爬，后面是穷追不舍的山妖。
我定睛一看，那正是江流儿，只是这次不知怎的竟还带了个小丫头来。难道过了这许多年，世道都变了，和尚也收童养媳了？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江流儿已爬到洞口去了，山妖在后面挤不进去只能干着急，在我身上一跳一跳地令人难受得很。
我抖了抖树枝，将山妖抖落下去后化回人形，隐了身驾着云在洞口徘徊。忽地发现这洞口不知怎的竟变小了，当年它似乎并没有这么小的。
坐在一旁的我并不担心江流儿的安危。洞内并无其他妖怪，只有孙悟空。江流儿若是找不着路了，时间一长自会返回洞口，届时再带他回城便是了。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所想的那般顺利。
才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五行山中兀地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山体开始摇晃，洞内隐隐传来锁链断裂、巨石陨落的声音。几个山妖围在被洞口炸开的一小处缺口旁，挖开巨石想要进去。
我惊呼不好，连忙追上去，洞内烟尘弥漫，满地是碎裂的巨石，而中间那块巨大的玄冰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悟空出来了？那么，他在哪？
思绪还乱糟糟的没有理清，便看到从一旁的乱石堆中挣扎着伸出一只手，腕上有着熟悉的法印。孙悟空坐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脸上还带着懵懂的神色。他先是看了看悬在锁链上满脸恐惧的江流儿，又转头看了看咄咄逼人的山妖。山妖不待他反应过来便冲了上前，孙悟空一下就醒神了，侧身避过山妖后惊疑地盯着束缚住自己行动的锁链。
虽是失了法力，但他与山妖打斗也不落下风，一面踢开扑上前的山妖一面想要挣断手上的锁链。最后，他一跃而起，以极快的身法将两条锁链在空中拧成一条，携了千钧力量破土而起。铁链撕裂空气、卷起石块，直将山妖打了个晕头转向。
江流儿肉眼凡胎，孙悟空法印还在，没有一双火眼金睛自是看不见隐了身形的我。
山妖既已打败，锁链也被拔出，孙悟空一个闪身来到江流儿跟前，眼里闪过狠厉的神色，江流儿不禁怯了怯。见来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和尚，他不屑地转身离去，一甩手将锁链缠在自己手上便从洞口跃了出去。
我心下戚然。看来他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流儿从锁链上跳下来，背着小丫头也蹦蹦跳跳地从我身边出去了。
我心想他大概是去寻孙悟空，便驾着云跟了过去。方才走出几步远，便看到孙悟空从另一头摔了下去。江流儿从草里冒出个头，朝着那个方向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去到孙悟空身边时，他正拿着石头想要砸开法印。多次尝试未果后他仰头看向山上的如来雕像，冷哼一声：“如来老儿，俺被你困了五百年，还不够吗！你别忘了，俺可是齐天大圣！”
听到这句话，我眼眶有些酸涩，他还记得被困的事，却也只记得被困的事了。
江流儿收回探出去的小脑袋，“齐天大圣？”
孙悟空朝着窸窸窣窣的草丛望去，“谁在那儿？……给我出来！快点！”
小和尚想要逃跑的动作顿住了，他低着头挪了两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怎么又是你！”孙悟空不耐地上下打量了江流儿一番。只见江流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语气中有着难抑的欣喜与疑惑：“呃……你真的是齐天大圣吗？”
“嘁，是又怎么样。”
江流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艳羡崇拜，“啊？他、他真的是齐天大圣！”
孙悟空脸上却无半点欣喜神色，转身几个跃步便消失在远方山林之中，“别跟着我，小屁孩儿！”
……
后来我看着江流儿去追孙悟空，叽叽喳喳地跟了他一路。
“那，你说，我念经的时候，佛祖能听见吗？”
“齐天大圣孙悟空，身如玄铁，火眼金睛，长生不老还有七十二变。一个筋斗云啊就是十万八千里——把一根毫毛，一吹——咦，怎么什么都没有哇？……对了大圣，你还有一根如意金箍棒。话说那金箍棒，重一万三千六百斤。大圣，你的金箍棒呢？喔，戏里说你给藏在在耳朵里了，给我看看——诶，给我看看——”
“好……呃、大圣，二郎神真的有三只眼睛吗？”
……
再后来，山神发现了出逃的孙悟空。山神震怒，要将他压回山下。
没有法力的孙悟空对抗山神显然有些吃力，不久便被逼至山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
小丫头被江流儿安顿好后又咿咿呀呀地想要爬出来，箩筐倒在地上，我按落云头将小丫头抱起塞进箩筐，身后传来山神的吼叫、山体炸裂的声音还有江流儿的尖叫。
我跑上前去，写满梵文的符咒从顶上飘过，被风卷向远处，孙悟空挂在悬崖边上看着符咒出了神。
看着这一幕，我脑里忽然闪过第五世的江流儿从崖边摔落的情景，闪过孙悟空每一次看着江流儿死去又无能为力的悔恨模样……我不假思索，驾云向着悬崖底下而去。
……
崖底是一个幽深的巨潭，潭中养着的数不胜数的怪鱼在潭心围成黑黢黢的一片，叫人看着就发憷。我落到潭上，冰冷的潭水浸湿了裙角。潭水寒气逼人，却不是因着潭水冰凉才有的寒气，而是鱼怪与死尸聚积的阴寒之气。
山神失了符咒的维系，身体裂成万千石块，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碎裂肢解，最后只留下了漫天石粉飘飘扬扬。江流儿扑通一声落了下去，此时仍是白天，远方夜出昼伏的群鱼仍在沉睡中，只有一条巡逻的鱼怪，在听到响声后往这边来了，水面上划开一道微微的波纹。
我从云上下来，跳入潭中。潭下暗流涌动，幽深的潭水中隐约可见潭底堆积的密密尸体，有些已经开始腐烂了。我不禁有些怀念拿着避水珠的时候了。只见江流儿好像已经昏了过去，小小的身子不断下沉，只有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吐出气泡。我游上前去拉住江流儿，那只怪鱼见状，张着满口利齿的嘴追了上来。
抱着江流儿我的动作迟缓了不少，加之裙摆加身动作不便，转眼间那只怪鱼便在身后了。
我向上游去，浮出水面后，江流儿呼吸到新鲜空气咳出几口水。虽是脸色苍白，但还有一丝气息。
还好，这次没有错过。
我暗自舒了口气。忽地，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怪鱼追了上来，利齿深深嵌入我的骨血中。殷红的血如彼岸花一般蓦然绽开，花瓣如丝，细细地舒展着。
我担心惊醒鱼群，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将所有的痛都生生咽下。余光瞥到一旁的峭壁上一道跳跃着的金色身影。
孙悟空听到声音向这边看来，足尖一点便稳准地落在怪鱼身上，怪鱼被他蹬得沉下几分，利齿又没入几分，刺穿了我的脚踝。我忍着疼，咬着舌头不让自己叫出声，一点点将脚踝挪出来。还不到片刻，便觉得舌头都要被自己咬断了，血水的腥气直让人作呕。
利齿一经拔出，潭水便携了阴寒之气涌入伤口。我吃力地将江流儿往岸上推去，每一下划动伤口都好似被撕裂开来一般疼。我疼得快要哭出来，只觉得脚踝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没有现形，孙悟空看到潭面的血液，大抵以为是江流儿被咬伤了，匆忙上前将江流儿抱上岸。怪鱼趁此想要回去通报鱼群，却被孙悟空捉住鱼尾，猛地被扔上岸。怪鱼在岸上发了狂似的扑腾着想要重回水中，孙悟空一个旋身将它踢翻。扑腾了十余分钟后，那尾怪鱼才渐渐没了声息。
孙悟空拾了柴火，燃起篝火将怪鱼架在火上。江流儿还没有醒，小丫头在他身旁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上岸后我用衣裳为自己包扎，驾起云落在一根粗壮树枝上。方才伤口被灌入了潭水，现在我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回到了五行山下的一片冰中。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渐渐出现重影。抵挡不住困倦，我靠着树干睡着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玄冰破，寒潭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