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清洗罪孽，回归本源（3） 即便是要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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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打斗似乎已经进入后期了。
猰貐已占下风，体力渐渐不支，而孙悟空却是愈战愈勇。殷红的妖纹铺显在他脸上，赤金的瞳仁里烧起怒火。他本无心恋战，只想着尽早脱身去寻江流儿。无奈被猰貐紧紧缠住不放，心底不免升起一股怒意。他挥舞着千钧的金箍棒，却如腾跃的金龙一般又快又准，招招狠击对方要害。一时间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瑞气腾腾的定海神针与妖气重重的木杖相撞间擦出一阵火花，兵器碰撞声震天撼地，就连那远方的西海水面都被漾起层层波纹。金光与红光在空中交绕着，叫人难以辨清。
猰貐自是不敌，只能堪堪招架住。但即便如此，他亦不曾动过逃跑的念头，而是硬迎了上去。知其不可而为之，着实令人奇怪。
……
敖烈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说道：“猰貐本为后羿所射杀，尸沉昆仑山下弱水之底。却不料那九尾狐竟有这般大的本事与胆量，私自寻了不死丹令他起死回生。哼，想必是那猰貐再次重生后神志混乱，错认了救他的九尾为主，所以此时才千方百计阻拦着孙悟空。”
“不死丹？九尾狐？”我不可置信地轻声重复道，忽地抬起头来直视敖烈，“九尾……九尾要吃掉江流儿！敖烈你放我离开！”
“放你离开？你去了又能做什么！你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把命搭进去吗！”被他忽如其来的一吼震住，我脑里登时一片混沌。
过了有片刻，才感到肩上传来的疼痛，我不禁蹙起了眉，脚下亦退了一步。敖烈力气之大，足见他有多么愤怒。
是的。我去了又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
我偏过头去，眼里蓄着泪水，哽咽着轻声答道：“……难道我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流儿被九尾狐吃掉吗？……”
敖烈看着我这副模样，手上倏忽失了力气。从肩上传来的拉力让我向前趔趄，他的发梢掠过我脸颊。心跳声在我耳畔愈发真切，伴随着那清冷的嗓音低低回旋，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般遥远而不真实，饱含了绝望的意味。
“不要去，不要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求求你不要再把自己弄丢了好不好……”
我还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被定身法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泪如泉滴，沾染了衣襟。视线渐渐模糊，远方的影像也不甚清晰了。
……
又大战了几个回合，猰貐已显吃力，难以招架，败下阵来。孙悟空棒尖一转，将猰貐手中的木杖挑向天际。猰貐惊呼不好，连忙追上前去，却不想自己早已自破防守，直将要害暴露于人前。而孙悟空趁此空档，一个旋身便闪到他身后，金箍棒携了雷霆万钧，重重地落下，似要使地面开裂。这一棒至狠至厉，将猰貐仅存的一点魂魄神识都给打散，棍风荡平足下山林一片，惊使群兽四散。
猰貐的身形在空中顿了顿，在被金箍棒击中的一瞬化为一团黑气，凝成万千沙砾猛地四散开来。兵器与□□发出的钝重声响荡开了凝重的层云。猰貐追逐着的那根木杖早已随着主人的身形消散而碎裂，掉落在地。黑沙散落，融入土壤。四周的山林倏然枯萎，绿浪中突兀地现出一片焦黑，如同被天火烧灼，再也不能复生。
孙悟空不作停留，直奔往九尾狐的去向。
九尾狐的住处山环水绕，别有洞天。隐僻的九尾洞外引了一个水潭，汩汩潭水既不清澈见底，也不是浑浊的黑，而是泛着淡红，似乎是一汪血水。潭底积了密密麻麻的人骨，血水浮动在白森森的骷髅上面显得异常诡异渗人。花草芬芳，仍掩不了潭边的浓重腥气。
孙悟空一路杀着进去，想要拦下他的无名小妖悉数在金箍棒下灰飞烟灭。
最后他到了洞内。
……
敖烈适时地捂住了我的眼睛。
冰凉的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仅是方才见到的景象，便让我毕生难忘。妖娆的色彩淌了一地，显得万分刺眼。身体比思维更早做出反应，还未理清思绪，眼泪就“唰”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我泣不成声。
“桃花，你还看不懂么？”敖烈不无悲戚地说道，“江流儿带罪在身，不得不十世轮回以涤尽过往罪孽。加之此次错放灾愆未满的孙悟空，更是应遭天谴……便纵他安然躲过这劫，下一次呢？积罪越深，劫数便越大。”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在一片黑暗中，我泪如雨下。
敖烈叹了口气，抬手替我拭去眼泪，衣袍一角被一点点地打湿。
……
九尾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唇边还沾染着些许血迹。雪白的长裙被鲜血浸染，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九尾在空中自在摆动。她对着明镜抿唇一笑，隐去了尖利的牙齿，芊芊十指执着一方巾帕细细抹去嘴角的血污。
方才那尖利的牙齿是如何咬开江流儿的喉管的，方才那锋利的五指是如何划破江流儿的皮肤的……一切一切，仍历历在目。
一旁是破破烂烂的僧袍，遍地的鲜血，支离破碎的骨架，带着血丝的肉末。
九尾狐似乎还想做些什么，然而她一抬眼便愣住了。
孙悟空正站在洞口，睚眦欲裂的样子使九尾狐不禁发憷。
她转身想要逃跑，却被孙悟空追上，一棒打回原形。手起棒落，那具美艳的躯壳化为一缕红烟散去，只剩一只小小的狐狸蜷在地上，满身血污。
九尾狐吃力地撑起身子想要逃离，却只挣扎了几下，不再动了。与此同时，它身后的九尾渐渐消散。最后，地上只剩一截断掉的白尾以及狐狸遍体鳞伤的尸体。
才求得了所谓的永生，便被一棒打灭。这一棒下去，硬是将九尾狐的九条命都折掉了。
孙悟空步履沉重地走上前，紧握金箍棒的手竟有了一丝颤抖。
“江流儿……江流儿！……”撕心裂肺的呼喊，绝望至极，唤不回离去的亡灵。
猎猎的红披风与地上的血泊融为一体，江流儿的血还是温热的，衣衫还存留着小童的余温，可是面前，却只剩一副尸骨了。
不久以前，江流儿在筋斗云上，拉着他的手说“大圣，是不是有妖怪要吃小孩儿了？我们去救救他好不好。”
没救别人，反倒赔了自己。
时间再往前推移，江流儿在房里照着戏文眉飞色舞地给他描述花果山的美景，漫山遍野都是果树花草的花果山，四季如春福地洞天的花果山。
戏文念了百遍，却一次也没去成。
时光飞速倒退，前几世的江流儿，在每一次看到孙悟空后眼底发亮地问道“你真的是齐天大圣？”。
可惜这个齐天大圣，终究无法护你周全。
孙悟空伸出手，竟不知该握住哪里，似乎哪里都不对。
一片苍白的天，一片苍白的景色，世界由色彩斑斓褪成灰白色的样子。
日月无光，山河失色。
对着遍地尸骨，对着淋漓鲜血，孙悟空仰天长啸。
啸声震天骇地，惊扰了西海水，惊扰了阎王殿，惊扰了凌霄阁。
玉帝得知妖猴逃脱，忙遣众神将下凡捉拿。
孙悟空见了天兵天将和各方神将，舞着金箍棒，仰天大笑：“哈哈哈……什么狗屁天庭！只晓得捉拿俺老孙，却不晓得去捉那些为祸人间的妖精！要神将何用！要天庭何用！今日俺老孙就要把你们打个落花流水，把天宫搅个天翻地覆！”
……
我看着这样的孙悟空，心底翻涌起难受的感觉，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疼得慌。
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心中有着巨大的悲恸，却无处发泄。喉间像是被插入了一支冰凌，即便是呼吸说话都仿佛能感到深入骨髓的疼痛。悲伤融成了一个坚硬而布满倒刺的小球，在体内四处滚动，碾断了每一根神经。恍如坠入千年寒冰，好冷好冷。
不知过了有多久，只觉得似乎比在山下候着的那寂寂百年还要久。
西海龙宫一阵动荡，隐隐听得外面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孙悟空念了避水诀一路杀入龙宫，凡有阻拦者尽数死在金箍棒下。
孙悟空脸上的肃杀之气使得旁人都不免退避三舍。他周身是血，不知那是江流儿的，还是天庭诸神的，还是虾兵蟹将的血污。当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来时，似乎早已精疲力尽。
孙悟空见到我，笑了。
“小树精……还好你还在……”他强撑着身子走过来，步履有些不稳。“没能带你回花果山……没能保护好你……”
我眼眶一热。
我想要上前一步扶住他，可是动不了。
“对……不起……”
定海神针掉落一旁，震出极大的声响。孙悟空失了重心，径直向我倒了过来，我险些站不住脚。他的头搁在我肩上，却是没了声息。
我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孙悟空……醒醒，孙悟空……”我哑着嗓子唤他。“醒醒……这不好玩……我再不和你闹了，你醒来好不好……”
可他终是没有应我。
……
一道金光乍现，将寝宫围住。
佛祖端坐于莲座之上，垂眸看着世人，依旧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模样。
沐浴金光中，我感到先前被定住的身子忽然活动自如了，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
敖烈扶住了我。
冰冷的锁子甲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泼猴，汝灾愆未满擅自出逃，再闹天宫，理应重返五行山下再受囚禁之苦。然汝妖心未除，执念难断，还需清洗罪孽，回归本源。”
“便令汝忘却先前发生过的种种，重返五行山下继续受那刑罚。”
佛祖轻轻一挥手，原本昏迷的孙悟空便被一阵剧痛唤醒，抱着脑袋在地上疼得直打滚。他的手腕上也多了个法印，生生嵌入他的骨血中，一旦运用真气，便会遭烈火灼烧之痛。
我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再看他遭苦受难的模样。我想跪到佛祖面前，求他大发慈悲，不要再折磨孙悟空。
可是敖烈抱着我，紧紧地箍着我不让我回头。
“桃花，不要傻了。”
我咬紧下唇闭上眼，泣如雨下，打湿了他一大片衣襟。
……
佛祖带走了孙悟空，什么都没留下，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魇。
一切重归平静。西海的水还在静静地流动，并将一直流动下去。
“桃花，你何苦执着？此次囚禁，不知要待到何年才能等得他灾愆满日。更何况，再次醒来时孙悟空已经不记得你了。”
“我已经等了数百年，还会在乎那一点时间吗？……即便是要等到那高山夷为平地，等到那滔滔江水枯竭，等到天地日月不复的一日，我也会等下去。便纵是他不识得我，但他还是孙悟空。……敖烈，你让我走吧。”
……
我回到五行山下。
巨大的锁链横亘在空中，幽暗昏惑的山洞里一根发着淡蓝荧光的冰柱突兀地矗立其中，四周是漫天神佛那庄严肃穆的雕像。
千年玄冰中封印着孙悟空，我走上前，伸手触上那块玄冰，只觉得寒气逼人。
“孙悟空……”我无力地拍打着玄冰，“陪我说说话呀……”
洞穴中回荡着我的声音，却没有人再跳出来与我斗嘴争吵。
眼泪滴落掌心。指尖碰到的滚烫泪水，却不能融化这山中的一片冰。
我靠着寒冰坐下来，无助地抱着自己，把脸埋在双膝间哭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清洗罪孽，回归本源（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