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清洗罪孽，回归本源（1） 当你不能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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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所希冀的幸福很简单：
春暖花开的花果山，
猴子，桃树，还有一个小和尚。
如果这也太过奢侈的话：
秋高气爽的五行山，
猴子，桃树，还有一个小和尚。
可是神明轻轻一挥手，
所有的念想都碎裂消失。
……
桃花的花瓣一片片谢了枯了融入土里，数余年光阴流转。
也不知孙悟空是颓废得一蹶不振了，还是早就不以为意了。
此后无论月色再佳，他也不曾邀我对酌。铁丸铜汁，不曾招来。
闲时他也会与我聊上一两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可以陪他从出生时畅谈到自封美猴王时，从封为猴王聊到自封齐天大圣时，从齐天大圣聊到大闹天宫，再然后到了五行山——话题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彼此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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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提，我不语，你的名字被我们压在心底，再无人胆敢提起。然而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都知道这不是彻底的遗忘。”
我偏头看向一旁的孟婆，依旧招呼着来来往往的鬼魂，仿佛不知倦怠。
“……江流，你听说过孟婆的故事吗？”我话锋一转，“据说，孟婆仍在人世时，是个受七情所扰、六欲所困的女子。最终喝下孟婆汤，忘却一切，方才成了孟婆。”
“忘记你的姓名，忘记你的过去，忘记你最爱的人，忘记你最刻骨的回忆。从此过去不是你的，是过去的你的。未来也不是你的，是未来的你的。此刻你就是个某个时间点上茕茕孑立的可怜人，什么都没有。这些都那么简单，简单到只要喝下一碗孟婆汤就能做到......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端得起那碗汤。”
孟婆不回头，不说话。
“孙悟空端不起。我也端不起。”我低头扯着自己的袖角，抚平上面的褶痕，神色淡然，“活着便有羁绊，便有爱别离恨长久，便有求不得放不下。七情六欲这般沉重，可是谁都不能轻易放下。世间又有几人能毫无顾忌地抛下沉重的回忆？怕是只有死人和心死的人了。”
孟婆不回头，不说话。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我苦笑着看向孟婆，“可是，最好的结果，难道不也是忘记？”
我不能够再拥有，也不能够再记住，我不想选择最好的结果，但我无从选择，只能在这条迷茫而漆黑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看着众人将灯火灭掉。
只是我常会想，是否一开始选择不遇，选择遗忘，就不会有念想，就不会有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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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风轻的下午，日光柔暖，山林的清新空气中充盈着馨香，正是个睡午觉的好日子。
我懒懒地靠在山壁旁，抱着膝盖打瞌睡。
期间孙悟空的手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我，我迷迷糊糊地扔出一句：“安生点成不成，还不让桃树睡了不是？”
听了我的话后他似乎没有动静了。然而正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一时间山崩地陷，惊起四方鸟兽。我惊醒起身，一抬头便看到数块巨石崩塌下陷，其中一块直冲我而来。
五行山……崩塌了？
就在我发愣的瞬间，一根金箍棒带起棍风飒然而至，横在我眼前生生将我迎来的巨石击成粉末。粉末入了眼，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揉眼睛。然而，还不待我反应过来，身体早已离地万仞高。只见高山在脚下渐渐崩毁，只闻风声呼啸从耳旁过，只觉云缕在身旁触手可及。
直至筋斗云降下去些许了，我却还没缓过神来。只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孙悟空，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该表现兴奋呢，还是该热泪盈眶呢？一直期盼的一日到来了，可我却有些不知所措了，好像手摆在哪里都不对劲，每一种预演过的反应都不合适，每一句酝酿已久的语言都无法出口。最后，我既没有冲上前去激动地说“你终于出来了”也没有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地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只将所有的心绪生生憋成一句无奈好笑的，
“你怎么都不与我说一声？”
“这倒也奇怪，忽地就能从山下出来了。”孙悟空笑着，“本想让你走远些儿的，但既然你在午睡，也罢也罢！素闻桃花仙子识得驾云，却不知与俺老孙这筋斗云相比如何啊？”
听见这句话，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轻轻地摇着头，“大圣爷，莫要拿我开玩笑了！”
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天气晴朗至斯，日光温柔至此。林间奔跑的小鹿和跳跃的松鼠，山间淙淙的溪水和淡淡的花香，顶上澄明的碧空和如棉的白云，此刻都显得如此轻快自由，无拘无束。
我坐在筋斗云边上，双脚在虚空中一晃一晃，风扬起我的裙摆，环佩叮当声声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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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圣灾愆可是满了？”江流儿不解地问道。
“那倒不是。”我抿唇笑了笑，“是你把孙悟空放出来的。孙悟空在云上听到了你的求救声，在几块巨石搭起的逼仄空间中发现了你……该说你运气太好了还是天命如此呢，高山在你脚下解裂，你却只受了轻伤。待你醒来后我们才从你的叙述中得知，原来你揭了顶上的符文，五行山便压不住他了。这符文，我们妖精揭不下，神仙也拿它没办法，普通的凡人更是不用说……或许，只是因为，你是金蝉子吧。”
江流儿听了我说的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我：“第九世的时候，解开大圣封印的也是因为我吗？”
我点点头。
“但，为什么大圣出来后……后来又被封印在玄冰之中呢？”
我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问，莫问。只需听我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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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儿醒来的时候，表情先是迷惑，再是惊疑。
“女施主？施主？是你们救了我？”
孙悟空手里握着金箍棒，似笑非笑，“否则你看这周围还有谁？”
江流儿立马起身，对我们行了个礼，“多谢施主、女施主救命之恩。我叫江流儿，乃城郊寺里一名僧侣。自小无父无母，亏得师父收留，方讨得一口饭吃。可惜……师父数月前去世了。机缘巧合之下，我误入了这里，迷路了。本想要爬到高山上去看看走出山林的方向，可谁知……揭了山顶一张纸后那山忽然就崩裂开来，可是……咦。”江流儿看看自己的手脚，“我竟然安然无恙。”
“我叫桃夭，是桃树化成的妖精。这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你的伤还多亏了他救你。”
大抵是因为救了他的命，所以江流儿即使知晓我们是妖精也没有惊惧。“咦，齐天大圣孙悟空……？这个名字……”他重复着这个称号，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是戏文里说的那个吗？”
孙悟空闻言，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拄，爽朗地笑起来：“听好了小屁孩儿！三界五行，只有一个齐天大圣，那就是你孙爷爷我！”
“真的是齐天大圣！和戏文里说的一样！”江流儿兴奋地扑上前去，眼里满满是惊羡的神色。“大圣大圣，你的金箍棒我能摸摸吗，还有戏文里说你有筋斗云！还有……”
孙悟空开怀大笑，伸手就在江流儿头上敲了一下，“好！好！尽管提要求，俺老孙全都给你办到！便是你说要云游天下，俺老孙也陪你去！”
……
我们将江流儿送回了寺院，空落落的寺院，十分简朴，甚至有些地方遮不住雨挡不住风。孙悟空念了个诀，寺庙立即被修葺一新。而我们的迁入，也使这个小小的庙宇有了几分生气。
日子平静而美好，时光漫长而温柔。仿佛又回到了江流儿第六世的时候。
那时在桃树底下，日月星辰都沉寂下来，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猴子被月光照亮的温柔的侧脸。
江流儿平日里总是缠着孙悟空要他教他棍法，这次孙悟空终于可以亲自指导他了。打扫的时候，江流儿也会很自觉地过来帮忙，似乎只有孙悟空一人优哉游哉地靠在树上吃桃子。江流儿忙上忙下，却也不亦乐乎。
这天，我如往日一般，备好斋饭后进房里唤江流儿。刚走近房间，就听到江流儿在问花果山的事。
我不禁恍了神。花果山？……那是多么遥远的词汇啊。
那里是孙悟空的家，按理来说也是我的家。可是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回去了。也不知道那儿如今怎样了？是否还像以往那样春暖花开，遍地奇花异草呢？
于是我加快步伐，上前推开房门。孙悟空见我来了，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问道：“小树精，带你回花果山可好？近期小屁孩儿成日嚷着要去花果山看上一看……况且俺老孙也百余年没有回去了，也不知山中的猴子猴孙们可还安好呢……”
听这一番言语，我心中一时有些感动，眼泪没忍住涌出来，却还是挑起唇角笑道：“既是回家，如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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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福地洞天，漫山遍野都是果树花草的花果山？我当真去过那儿？”江流儿的语气也随着我的情绪激动起来。
我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并不。你没有去到那里。我也没有。孙悟空……也没有。”
江流儿轻咬下唇，有些失望，“这……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好想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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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儿虽然不是第一次乘坐筋斗云了，但还是兴奋难耐。他身为凡人，在云上无法站稳，于是孙悟空便抱着他。听着江流儿吱吱喳喳，孙悟空虽然无奈，但还是难抑欣喜，唇边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口是心非。我腹诽一句后望向脚下的大地，连片的土地渐渐变小，青翠的山林化为摇动的绿浪，远山绵延着前行如同潜伏的巨龙。天才蒙蒙亮，海面上还吹拂着薄雾，碧波拍打在岸上碎开珠花——前方便是西海了。
景致这般美好，让人几乎想要融入自然。可远方却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婴儿啼哭声，说是哭声，但却有些异于寻常婴孩的哭声。声声像要摄人心魂，听得人心里直打颤。
江流儿见孙悟空放慢了速度，抬头问他：“大圣怎么了？”
孙悟空没有应他，转过头来看向我。我知道他定是听见了，于是还未等他开口，我便说了此事。
他蹙眉，“高山之上怎的有婴儿啼哭？还是这般凄厉的哭声。加之我察得这附近有强烈的妖气，想必有妖怪在此潜伏。”
江流儿从我们的对话中也隐约听出了一些，便着急地扯着孙悟空的手，“大圣，是不是有妖怪要吃小孩儿了？我们去救救他好不好。”
筋斗云停在空中，孙悟空掣出金箍棒，在空中顺手舞了个棍花，“你俩且在这儿等我，待我跳将下去探探情况！”话毕便跳下了云端，直往深山而去。
我抱着江流儿坐在云上，孙悟空这一去便是许久，起初我还不担心，后来却是不禁拧起了眉。
“桃夭姐姐……”江流儿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大圣此去怎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也不知……莫要担心，毕竟他可是……”尚未说完，便被身后一把轻柔的女声打断了：“桃夭。”
我回头一看，小龙女正在我身后。
她的长发在空中飘动，一席长裙淡雅至极，说是粉色倒不如说是雪白的花瓣上不经意沾染了桃粉。那粉色极不均匀，也淡得难以辨识。或许是我太久没见过她了，连她的衣着喜好都有些淡忘了，此刻见到她这袭衣裙，总有些难与往日心中的小龙女联系起来。
“小龙女！”但见到久别的故友，我还是高兴地叫出声，“你怎么会在这儿？哪吒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呢？”
她笑靥如花：“我来西海游玩，恰好就遇到你了。至于哪吒……他，他这么忙，怎会有时间陪我。”小龙女垂眸，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对、对了，你手中抱着的孩子，是谁？”
“这……是故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摇摇头。
“是吗？这孩子长得好生可爱。”她向我伸出手，“我可以抱下么？”
听她这句话我犹豫了片刻，摇头。
“你……不相信我？”小龙女的眉心拧成小小的山川，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原以为，你下凡后仍会记得我们的，却没想到你我之间的情分已生疏至此？……”
她这句话说得我不禁低下头去，她是小龙女，我却不愿意把江流儿给她。
可是……
我看了看江流儿，他的眼神分明在叫我不要担心。思酌片刻后，我才慢慢地将江流儿递过去，眼神却是不敢离开片刻。
小龙女接过江流儿，笑得很是欣喜。她逗着江流儿的样子使我的戒心也不禁放了下来。
我暗地里松了口气，大抵是我多心了吧。我仔细回忆着遇到小龙女的每个细节，从她出现起……不对！我脑中忽然闪过她对我说的话，她怎么会叫我桃夭，这名字分明是我下界后自取的，小龙女多年未见我，不该这么唤我才是。
“把江流儿还给我。”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小龙女听见了，却只是抬起眼，意味不明地笑着，丝毫没有要挪动半分的意思。江流儿不知何时在她怀里睡着了。
“你是谁，为什么冒充小龙女？”
“我是……”她挥一挥手，长裙的粉色渐渐退去，在裙角凝聚成细小的颗粒，消散在空中。一袭雪白狐裘裹在她身上，如冬日纷飞的细雪。她的身后蓦然绽开白色的九尾，带着灵气，如花瓣一般华美动人。“九尾狐。”
她轻巧地退了一步与我拉开距离，不远处的水面激起龙吟阵阵。九尾狐望了一眼西海泛起波澜的水面后又将视线转回江流儿身上，她脸上绽开娇美的笑容：“我听说这金蝉子转世，即便是吃上一世对修为也极有帮助，甚至能够长生不老。之前一直没有遇见，只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竟真的有呢？”她的纤纤细指轻轻搭在江流儿的脖颈上，锋利的五指仿佛只要稍加用力便能刺破江流儿的大动脉。
我刚上前一步想要阻拦，一道金色的身影便从一旁快速地跃起，金光似要冲破天穹般来势汹汹。
“不要靠近他们！”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追过来，不远处的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猰貐。
就在他举棒要打下九尾狐的瞬间，西海一阵动荡，海水翻涌，一条巨龙带起西海水形成一道瀑布。巨大的水墙压过来，我一时重心不稳，从云端坠落下去，视线渐渐变暗。九尾狐趁乱带着江流儿转身逃走了，而猰貐此刻也追了上来，死死缠住孙悟空。孙悟空无心恋战，此刻却不得脱身，正气得牙根痒痒。他心急如焚，两相为难，一时不知该去救江流儿还是救我。
“孙悟空！救江流儿！”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对他喊道。
紧接着视野一片黑暗，我不知道自己坠到了何方，只觉得像是个无底洞。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清洗罪孽，回归本源（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