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七世劫 树已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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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日光倾城而下，月光淌遍山野。流水东去，落叶归根，日升月落，景象不断变化着。
年年岁岁，岁岁朝朝。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如山外平缓流动的河水一般，静静地绕过了岁月。
沿着河岸，赤着脚，走过的路途，留下的都是悲哀的脚印。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天空难得飘起了小雪，常绿的松柏都覆上鹅毛一层。花朵片片谢去，枯叶覆在土里，星辰夜出昼隐。穹顶有几缕如裂痕一般的极淡极淡的云丝，碧空像是随时会破裂成几块。
呼出一口气，一团白雾散开在眼前。
“小树精可是冷了？”身后传来低哑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到孙悟空的毛发上都披了一层细雪，指尖微微没入雪地。置身冰天雪地中，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低下头去，踢落脚尖一层薄雪，语气中有三分埋怨七分打趣：“我说你这是什么体质。夏不惧热冬不畏冷……呼……我不冷。千年来寒冬酷暑早已习以为常。”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转头望向茫茫雪景，忽来一句：“树已枯，山已秃，唯桃树不谢，逆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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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已枯，山已秃，唯桃树不谢，逆天而行。”我喃喃自语，“妖精妄想逆天而行，违背自然命论......自以为可以违背天命，却不晓得这不过是在已定命数中走了一个弯路。”我深深地望了江流儿一眼，他那双湿润的墨瞳像隐着漩涡，要将人吸进去。“其实自第一世起，你的命格就被我们扰乱了。我们想要补救，归还你原有的命数，却终是徒劳无功。”
“……你总是误打误撞入了五行山。我若不帮你，便是任你死在这山中；可我若帮你，便是硬搅你的命格，损了你的命数。我留你在五行山，或送你出五行山，最后都难免一劫。”我哽咽起来，“相见也罢，离别也罢。分明早有预见，可偏偏无法阻止。所谓天命，所谓不可违，所谓跳不出，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江流儿见我哭了，帮我擦泪也不是，在一旁愣着也不是，“这，桃夭姐姐……你，你别哭了。命格、命数，俱是虚幻。无心无爱，命格全作虚妄；无险无奇，命数全作虚耗。”
虚妄？虚耗？
我透过模糊泪影看着他的脸，泪水却更加肆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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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渐渐落下去了，如血残阳映红漫山白雪，烧尽天边云霞，甚是壮丽动人。正值鸟兽回巢时，远方众鸟扑腾，天地间忽然响起一片喧哗鸟鸣。
我侧耳去听鸟声，却看到孙悟空神色凝重的样子。还不待我问及，他便开口：“小树精.....你......可有听到异响？”
我听力不及他灵敏，加之鸟声喧腾难以分辨，自是听不出他口中所说的异响。我摇了摇头。
又待到红日西沉，众鸟归巢，夜色渐露。四下静谧间我方才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几下规律的敲地声，像是耋耄老人拄着手杖步步走来。
“五行山怎又有人来访？”我挑眉，望向窸窣声响的来源，“可是这声响……不该是江流儿啊......他的步伐该更稳健些的才是。”
孙悟空听我这么说，却忽然沉默了，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他凝视着雪地，如水的月光浮动在上面。
……
那人的脚步极轻极缓，踏在雪地上仿佛轻飘飘失了力气一般。
不是耋耄的老人，而是正值舞象的少年。
本应是风华正茂的少年，此时却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我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瘦骨嶙峋的样子，仿佛弱不胜衣。面黄肌瘦，眼窝深凹下去，只那一双仍有神采的大眼生生嵌在上面，叫人触目惊心。他拄着象征湿婆神的三叉杖，我认出那是苦行僧的标识。若不是眉目仍如之前一般清秀，我......怕是要认不出他来了。
孙悟空看他形容枯槁的模样也不禁愣了片刻。他咬了咬牙，眼底烧起怒火，似乎恨不得把江流儿抓起来棒打一顿。
见我定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他，他惊异地望着我。
“小师父......”我颤抖着开口，“你是苦行僧？怎么来这种地方？”
江流儿开口应我，嗓音有些哑，大概是许久没有喝过水了罢，“小僧名唤江流儿，如女施主所说确实是个苦行僧，恰好途经此地。入夜了，女施主怎么还逗留在山中呢？”
“......是么。”我勉强地笑笑，良久才说道：“我是山中猎户的女儿，因上山采药误了时辰所以不得不滞留在此地……小师父，如今天已晚了，山中凶险，你也莫要往前走了，在此地留宿一夜可好？我熟知山中地势，次日我回家时正好也可以送你一程。”
看我说出一连串的话，江流儿表情有些奇怪，问道：“女施主，你我非亲非故，缘何对我这般好？更何况这孤男寡女的……”
我没料想他会这么问我，一时想不出好的措辞愣在原地。身后的孙悟空却是替我开口了：“嗤。小屁孩儿不是僧人么，难道还会破了色戒不成？更何况，她若不留你，让你径自往山里去了，若真出了什么事岂不害了你！”
江流儿听见这声音，非但没有被吓着，反而循着声源往我身后看去。见到孙悟空，他的脸色顿时转为惊喜，语气中也有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咦，怎么……你被压在这山下，又通晓人话，难不成......你是戏文里说的齐天大圣？原来……真的有齐天大圣？”
听到齐天大圣四个字，孙悟空抬起眼，流金的瞳仁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望入江流儿眼底，那里面有与上一世如出一辙的期待神色。
孙悟空的眸光暗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咬牙开口，语气中有一种未曾有过的颓废。
“不，我不是。”
“不是？……”江流儿眼底欣喜的光灭了下去，但却还抱有一丝希望，“可是......”
“哼——”孙悟空打断他的话：“我不是什么齐天大圣！只是碰巧被这山压住的猴精罢了。”他趴下去，侧过头不再看江流儿，“这世上没有什么齐天大圣，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小屁孩儿，戏文里的东西莫要信了。”
我看着江流儿眼底的光芒被一点一点地灭掉，眼睑垂了下去，月色照不清他的神色，但应该是失落得很吧。而孙悟空也合上了一双金眸，不再理会江流儿。
心疼得紧。
……
次日一早，江流儿便与我们道别。送他直至邻近城郊，我这才止了步伐。
瑟瑟风起，细雪纷飞。
我和江流儿面前似乎隔了一道屏障，我不能干扰，他也不能再来。
他微微一笑，“多谢女施主相助，不必再送了。”
我自知已管太多，便不再随他前行，目送着他走出几步后犹豫着开口：“......谢谢你。对不起。”
江流儿疑惑地转过头来，“女施主为什么谢我？却又向我道歉？”
我浅笑着摇头，“不。你定是听错了。若是有……”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下去。“我方才说，一路小心。”
若是有缘，也不要再见。
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遇见我们。
……
我返回五行山下，纷纷落雪早已覆上眉梢。
孙悟空望着月亮，心中不知想着什么。
“小树精，今夜月色真不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冰轮皎洁。
他命土地端来木制的杯壶，手里把玩着木杯，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着的花纹。他将另一只扔给我，“月色这般醉人，与我对酌可好？”
我接住精致的木杯，惊讶地看着他。他见我的表情，似是洞察了我的心事般，豪爽地笑起来，“我以铜汁代酒，你饮你的桃花酿便是！”
闻此，我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轻笑起来：“何必客气！既然你我都是妖精，你能饮下铜汁，我为何不能！尽管招呼！”
……
铜汁倒在杯里，杯中顿时沉了几分，月影扭扭曲曲，坠入浑浊的液体中。
我举杯，笑着饮下铜汁，腹中似有千斤坠，锈化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原来他每日吃的都是这样的食物么。
他仰头一饮而尽，木杯重重扣在地上。夜晚的山林寂静而空旷，我听见他话语苦涩却仍放声大笑：“大闹天宫又如何，大不了五行山下一场压！五行山压我又如何，笑食铁丸饮铜汁！闹龙宫搅地府，犯天条重重何曾后悔！如今却为遇见江流儿一人而后悔……哈哈哈……都说那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可独独护不了一个江流儿......哈......我算什么齐天大圣……”
闻言，我握紧木杯，心里一紧。将剩余的铜汁饮尽，眼泪混合着铜汁，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七世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