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六世缘尽于此 江流儿提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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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四周瑶花异草，仙乐不绝于耳，一片清宁景象。
粉色的裙摆轻柔地铺在云上，衣袂绣着的桃花像要融入云里。花瓣片片落下，轻点在桃花潭面上，震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潭中映出女子的脸——面若桃花，双瞳剪水，神色淡然如水。
一段红绫击入水中，扬起波纹重重，面容俊美的少年周身绕满红绫立于潭上，抬眼望去只见风火滚滚。我望了他一眼，随即又去看潭里的水波。指尖无心拨开水纹，花瓣顺着水流飘零，“三太子可有兴致，来扰小仙雅兴？”
“只是想知道，桃花整日看着的潭水有什么玄妙之处罢了。”他收了红绫，依旧是面若冷霜。
“有无玄妙？……你看这桃花潭水真清澈啊，如镜一般。”我凝视着潭水，抿唇一笑，“看这镜里的人被镜外的人的行为约束着，一举一动都在镜外人的意料之内。就像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像是早有注定，都总在神明的预料之内，是吗？那我们和在镜里有什么区别呢？你不想从镜子里出来么？”
哪吒望着脚下如镜的潭面沉默了一会儿，“桃花，你知道吗。”他走到我身边，“当初师父炼化石矶，与我说石矶这是上天注定，命中该有此劫。后来我剥鳞抽筋时，红绫却与我说，一切不该是命数。都说天命注定是神仙糊弄凡人的言辞，可真是如此吗？”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到他手心，“我想，我大概一直都在上天设下的界限中。我射出的震天箭落在了他们意料中的地方，我杀死三太子也在他们的意料中。”
我不说话了，幽深的古潭映出少年的面容，如潜心制作的人偶般精美细致。他斜了斜掌心，花瓣悄无声息地落在水面，漾起微不可见的波纹。
“当花瓣覆满桃花潭时，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出来打碎镜子呢。”
……
我忽地睁开了眼睛。月光很亮，夜风起了有些凉。我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潭水没有花瓣，只有清冷的月光流动在掌心。
江流儿靠在孙悟空旁边，呼吸声轻微而均匀。
我拢了拢衣袖往前走了几步，仰头望着云层，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会梦回在天庭的时候，为什么会梦得哪吒一席话。为什么会有天命，为什么天命不可违，为什么跳不出镜子。
想不通。已有千年了。
……
我从河边回来时，江流儿已经醒了，正帮着孙悟空挑虱子。他的指尖翻滚在孙悟空的毛发间，孙悟空虽然面上带着不爽，但也任他去了。
我翻翻手指，变出一朵桃花，走上前将开得正艳的花儿落到孙悟空头上，戏谑道：“这毛发干净了，怎么也得装点一番的不是？”
“去！去！”他甩了甩头，将桃花甩到地上，“俺老孙不似你们女儿家，净爱拿些花花草草作饰。”
“你若像个女儿家，那不得了。”我捡起桃花，别到自己发上。
江流儿见我来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几番欲言又止。我静坐在一旁，把玩着含苞待放的桃花，等着他说话。孙悟空则相对显得没那么耐心，才片刻就点破了他的心事：“小屁孩儿想着什么呢，直说便是！你若是要去哪儿俺老孙也不拦你的。”
江流儿轻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方才抬眼说道：“我听闻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大圣，桃夭姐姐，你们常与我说，要与人为善，莫与他人争杀吵闹，而普天之下还有如此多的人不能做到。当年佛祖座下弟子，唯迦叶悟了拈花一笑，金蝉跳脚却道‘你即为你悟了而笑，却忘了那天下万千笑不出之人！’……我……”他拈起我掉落的桃花，清澈的眼底蕴了汹涌波涛，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怎能忘了芸芸众生。”
总有一些散仙妖精，将天界的耻辱当趣事流传，将神佛被蔑视被质疑的每一刻镌在心底。江流儿对金蝉子一事也不知是从哪儿听得的，但也不奇怪。
孙悟空难得没有驳他，脸色平静，瞳仁里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我望着眼前的弱冠少年，才恍然发现这么多年来我忘了他其实便是金蝉子转世。金蝉子想做的，每一世都不会变。
“怎能忘了芸芸众生。”
……
我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说：“江流，你是否心意已决。”
他垂了眼睑，似乎是觉得我会拦他，思量着该如何回我。
“你要去往何方，你该做什么，难道我会比你更清楚么？再说，我怎能拦得住一个心意已决的人？”我盈盈一笑，心底却难过得很，“你若心意已决，要度芸芸众生……那便去罢，我不拦你。你一身武艺，想必也难出意外。”
江流儿闻此，心中欣喜，眼底闪烁着狂喜的光芒。他谢了我后，又有些担忧地望向一旁沉默多时的孙悟空。
孙悟空听我一席话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他又转眼看了看脸上带着期待不安的江流儿，良久才咬咬牙，对着江流儿说：“小屁孩儿这才多大就要想着普度众生了……也罢也罢，你爱去便去，俺老孙拦不住你！只是路途险恶，若是遇着了什么可别只顾得上哭哭啼啼，说出去活活地羞死人！……啧。只是若哪天想回来了，别忘了俺老孙与你桃夭姐姐在这五行山下候着你便是了。”
……
江流儿止住步伐，转身对我行了个礼谢道：“桃夭姐姐送到这儿便可以了。”
“是么……”回望来时路，才发现原来已经送出太远了。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容，千言万语将到嘴边，却都一一咽下，最后只有一句：“路上小心。”
他笑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
江流儿离开的那个夜晚，身边忽然少了一个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小屁孩儿多大了？”
“弱冠了。你还以为他是小孩子么？”我哽了一下，“捡到他是真的就像发生在昨日一样……只是昨天才遇见，今天就分别了。”
孙悟空却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后半句话，只是望着月亮轻叹道：“原来已经弱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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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儿接过我递给他的彼岸花，眼中含着各种情绪，自言自语道：“怎能忘了芸芸众生？”
过去与现在的江流儿在我眼前重了影，我忽然有些想哭，“你本可自度，却放不下芸芸众生。可若你度人，自己又要如何呢。”
“这话……度人即自度。”他浅笑着道，“既然我走了，之后的事又如何呢？六世莫非无遭无劫么？”
“无遭无劫？”我重复了一遍，“若是可以。我倒也希望……一世无忧。”我尽可能用平缓的语调对他说接下来的故事，“你走后我没有去寻你，也不便去寻你。我若寻你，便是阻了你的道。你本该一心一意讲经度人，我去了只怕动摇你的决心。我仍记得你是弱冠那年出发的，然而，我们再见到你的时候却是而立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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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地上，血液沾满了双手，不远处的河心被染开一片血红，像蜿蜒的毒蛇。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眼泪簌簌落下来，冲散了我掌心的红色。
……
已是入夜。
今晚没有月，没有星，只有层层的乌云，重重压下来。
孙悟空远远地就见着了我，看我满身血迹不免蹙起了眉，“小树精不过打个水怎么去了一整日？身上一股子血味儿怎么回事。又捡了个小孩儿么……”见我不过去，他又说了一句：“伤着了？过来俺老孙看看。”
我缓步走过去，前路黑暗无光仿佛通向绝望，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利刃上，钻心痛楚不断，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故作平静神色。
最后，我蹲下来，将怀里已被划得破烂的带血的袈裟轻轻放在他面前。
他的表情僵滞住了。
“我……我在河边发现的。应该是和他的亲人一样……遇上了强盗……”我低下头去，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也不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只见孙悟空的手渐渐攒紧了袈裟，骨头咯咯作响，力度之大像是要捏碎它。
见此我拼命地眨了眨眼，慌张地站起来，转过身就要跑开，“我身上衣服脏了，我去河边清洗清洗……”
一只手忽然扯住了我的裙角。
我背对着孙悟空，泪如雨下。舌尖已被咬破，腥甜的鲜血和咸涩的泪水混出极苦的味道。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是千百年没说过话般。
“小树精，你在哭吗？”
止不住的眼泪打湿了袖子，我抬起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小树精。”快放手啊！谁让你扯女孩子的裙子了！“你别哭了。”
细碎的呜咽声忍不住从喉间钻出来，在寂静的夜色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
“别走了……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你走了我没法帮你擦眼泪的。”他又扯了扯我的裙角。
我听见自己支离破碎的话语：“……对不起……我管不了江流……我保护不了他……我……”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泪水终于决堤。我跪坐在孙悟空面前，像是积攒了诉不尽的哀愁般，放声大哭。
夜风卷起哭声，悲恸的哭声回荡在山林里。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六世缘尽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