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狐狸小姐》林欢凉

3、那束落蔷

　　我醒来的时候是傍晚了。
　　晚霞落入窗影，一道道绚丽的光阴。
　　而站在窗前的那个背影，背着光，长长的发垂肩落下。
　　我疑惑的看着她，小声的叫了出来：“姐姐……”
　　姐姐怎么在这儿啊？
　　姐姐转过头来，眼神凝望着我，那里有怜悯，有难过，更多的像是舍不得。她看着我说：“桐铃，你还是知道了对不对？”
　　我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她，问：“知道什么啊？”
　　“桐铃……”姐姐说，又没有说完，“不要跟那个女孩来往了好吗？”
　　我感觉很莫名其妙，举着怀里的相框，指着画像上的女孩：“姐姐你是说她吗？像她的那个狐狸小姐？”
　　“桐铃，你不要跟林九歌来往了……算姐姐求你了好吗？行吗？”姐姐祈求的说，她居然真的跪在了我面前，我在她要跪下的那一瞬间拉起了她。看着她眼角弦然欲泣的泪，我心里开始急躁起来：“姐姐你怎么了啊？不要哭啊！”
　　怎么回事啊？姐姐认识狐狸小姐，竟然还知道她的名字。可她和妈妈为什么不允许我和她来往啊？狐狸小姐她真的不是坏人啊！……但虽然她也追过我，可那也只是游戏啊。
　　可姐姐，她为什么要哭呢？哭得比狐狸小姐还伤心。
　　“桐铃，真的算姐姐求你了好吗？不要跟那个女孩来往啊，不要去找她，不要和她一起啊……”姐姐近乎失声哽咽的祈求着我。我一直扶着她，扶着她坐下，扶着她直到她停了泪。姐姐眼眶红红的看着我：“桐铃，你不能再像哥哥那样离开我们，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你不能像哥哥那样离开我们的啊……”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啊？”
　　为什么你一说到那个哥哥，我也很想哭呢。
　　那个哥哥他是谁？
　　是那个我记忆里只有他的背影却模糊着他的样子的哥哥吗？
　　……是橦双吗？
　　在此前那么多年，我从未见姐姐哭得这么伤心过，就算她再难过。
　　“告诉我怎么了啊？”
　　姐姐不理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然后一直哭着，哭着叫着我的名字和重复那句话——“你不能再像哥哥那样离开我们的……”
　　那天下午，姐姐哭了很久很久，似乎眼泪一直流不尽。
　　却没有告诉我她哭的缘由和我要放弃狐狸小姐的原因。
　　她似乎要把压抑了那么多年的难过一干而尽。
　　悲伤让我也红了眼眶。
　　后来好多年我才明白，压抑了那么多年的伤再来一次，比再撕开它伤愈后结的痂来的更痛。
　　所以姐姐她们不愿意再重来一次。
　　她们失不起，也受不起。
　　所以后来才懂——
　　夏凉是狐狸小姐的烙印。
　　而哥哥，是我们最痛的记忆。

　　“哥哥，哥哥！……”一个小小的身影努力跑向一个远远立着的人。
　　“桐铃，你快点啊，哥哥等着你。”那个人远远的招手。
　　“哥哥，你要等着桐铃……不要走！”小小的那个孩子哭了，他的哥哥为什么不在了啊？
　　“哥哥你不要走！你答应要等桐铃的……桐铃会跑快点的！哥哥你等等桐铃，不要走啊！哥哥……”
　　为什么哥哥不在了？为什么哥哥不要他了？为什么哥哥不要等他了？他会努力跑快的，他想追上哥哥，他会跑快的。
　　“哥哥……”

　　那棵梧桐树下，一个长裙子的女孩闭着眼，长睫毛颤巍巍，阳光跳跃在她脸上。
　　一个白衬衫栗色发的少年走近了。
　　他摇了摇梧桐树，盛开的梧桐花纷纷落下，就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梧桐雪。
　　花瓣落在女孩肩上，她长而柔顺的黑发随风飞扬。
　　她睁开眼看过来，满满的惊喜。
　　少年俊目秀眉，微笑的唇角，“你好啊，狐狸小姐。”

　　我满脸泪水从梦中醒来，胸腔里砰砰的跳动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突兀。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深深的难过蔓延在我的梦里，泪水也不由自主的流下。
　　我擦去泪，梦里梦见的那些模样，清晰的眉眼却开始模糊。
　　只是……哥哥，哥哥……
　　我垂下眼，却看见一只修长的粉白嫩嫩的手搭在我身上。
　　嗯……那不是我的。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加木！”
　　我感到身边蠕动了一下，一个没睡醒的声音嘟囔着：“干嘛啊？别闹，我还要睡觉……我要睡到秋天来……”
　　他还推了我一下。
　　我一把掀开被子，看着加木哭笑不得。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窗外晨光熹微，他的睫毛投下一点黑影在眼睑下。
　　我就那么看着他如天使般的睡颜，心里那点怨气也变得温暖。
　　加木从小就长得好看，比光加哥哥还要好看，比我在姐姐房里看见的那张旧照片上的白衣少年还要好看。
　　唇红齿白，眉眼如画，笑起来时他唇角下还有一个极浅极浅的梨涡。眼如星月眉如黛，远峰皓齿梨涡旋。
　　看着他的脸一点都不会倦。
　　可我也被他梦呓的话给惊呆了。他要睡我不管他了，可他要睡到秋天来……
　　我心想：加木，这才夏初，还有几个月秋天才来，你能睡那么久么？
　　我拉起他，接着摇晃着他，在他耳边念叨：“醒醒啊，醒醒啊，加木天亮得起床了啊！你不能赖床啊！”
　　他不理我，我一松手他顺势又要躺下去，我想了想，只得试一下最后一个方法了，然后我就对着他大喊了一句——“加木秋天来了你该起床了！”
　　果不其然，加木一听打了个颤立马就醒了，醒来两只手搭着我肩晃着我，看着我急忙问：“秋天在哪儿呢？桐铃秋天在哪儿？她是不是来找我了啊？……”
　　我不耐烦的一把拍掉他的爪子，点点头：“是啊是啊，秋天来了。”我指指窗台枯了的那盆花，“看啊，秋天来了，花都谢了，怎么没有来？”然后送给了他一个我自以为够灿烂的笑容。
　　他瞪着眼看我，一本正经的说：“桐铃你逗我呢？我说的秋天又不是这个秋天！”
　　“那是什么呢？”我说。
　　加木欲言又止，含糊的就说了过去：“我说的反正不是这个秋天……”
　　我看他这样，也没有再问，只是问：“加木你怎么会在我床上睡的？”
　　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加木回报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梧华姐姐开的门啊。”
　　说罢他跳下床就跑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诶不对，姐姐开的门，但树屋里那么多房间，加木你怎么就来我房间呢？加木你等等我……”
　　我也追了出去，但忘了加木他还没有穿上外套。
　　那藏在靠近左心房口袋里的一样东西，掉落了下来，藏进了墙角阴影里。

　　吃过早饭出了门，加木把我带到了他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还不就是他藏了很多东西的一个草丛。
　　也不知道是太隐蔽还是什么，那草丛就在狐狸小姐待的那棵梧桐树附近，却从来都没有人发现过。
　　不过要是有人发现了一只白兔子两只爪子捧着一块巧克力吭嗤吭嗤吃得正起劲的话，我也不会觉得那画面有多美好。
　　于是我友好的劝着加木变回人形，毕竟一个美少年吃巧克力的画面总比一只白兔子吃要赏心悦目得多。
　　加木难得爽快的答应了。
　　他变回美颜的少年，嘴里却还是含着东西，手里是半块巧克力。
　　我数着叶子上有多少水珠等他吃完。
　　可他吃完了，却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桐铃我很喜欢秋天。”
　　我想了想说：“我也喜欢秋天啊。”
　　加木的脸色变了变，眼里充满着不可置信和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真的吗？”他问，声音在我耳里听起来却略微颤抖。
　　我转着手里的叶子不在乎的说：“真的。加木你想啊，这世上有很多人喜欢秋天的。秋天天气凉爽，有落叶还有夕阳日下。最关键的是，”我对着他笑，”我的生日就在秋天啊。”
　　加木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心底没来由的很疑惑。
　　他垂着眼，阳光从稀疏的叶间洒落在他脸上，衬的他的侧颜俊美无比，如同雕塑那般精致。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掌心，他说：“我还以为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我皱了皱眉，”想起什么？”
　　“没什么。”加木摇摇头，继而抬头对着我笑比星月。
　　我看了看他，没再说话，转过头去，却从两片叶子之间的缝隙里，远远看见了模糊的狐狸小姐的身影。
　　我没有叫她，也没有告诉加木那就是狐狸小姐，我好久好久就那样看着她。
　　加木这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呢喃着：“桐铃，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可她好像不喜欢我。其实她说她也喜欢我，只是前提是，我是她的朋友……她说她也喜欢我，因为我是她的朋友。她说，她喜欢她所有的朋友，我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他自己的故事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只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前闪过的是狐狸小姐的脸。
　　狐狸小姐，狐狸小姐……

　　后来我回了树屋，推开木门就看见了姐姐。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任风扬起她长长的发。
　　我出声唤她：“姐姐！”
　　姐姐转过头来，“桐铃你回来了。”
　　“嗯。”我点点头，走到她面前。
　　姐姐旁边有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盒子。不大，颜色却很好看，有些雕刻的痕迹在上面，我隐隐约约能辨识出那些痕迹是两个字，似乎是一个名字。
　　我看看那盒子又看姐姐，“姐姐，我想问一个问题好吗？”
　　姐姐点了点头，“好。”
　　“姐姐，哥哥……他是不是夏凉？”
　　我问出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
　　姐姐脸色一下就变了，她说：“桐铃，你在说什么？哥哥他叫橦双，不是夏凉。”
　　可我分明能感觉她的声音在颤抖。
　　“姐姐，不要骗我。”
　　——我只是想知道哥哥到底是不是夏凉。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狐狸小姐说，这世上曾经只有一个人叫她狐狸小姐，可是在那幅画上，明明写着“致我亲爱的狐狸小姐。”而那幅画——在我们家里，只有哥哥橦双才会素描；那束落蔷里的纸条，那字迹也在树屋里出现过，在那些信上；还有姐姐和妈妈，她们认识狐狸小姐，她们还不让我和狐狸小姐来往。姐姐哭着说让我不要像哥哥那样离开她们。我分明记得，我只有一个哥哥，他叫橦双。而且曾经加木给我说，光加哥哥告诉过他我哥哥是为了一个女孩才离开的。那女孩，应该就是狐狸小姐——林九歌。还有姐姐，如果哥哥不是夏凉，她为什么害怕告诉我？
　　姐姐不说话，她的眼里满是悲凉。
　　“姐姐，哥哥就是夏凉对吗？”
　　姐姐闭着眼点了点头。
　　——终于一切都明了。
　　“哥哥长什么样子啊？”我问，可为什么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的心底好像很害怕知道一些事。
　　姐姐没说话，从那个盒子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照片有点泛黄陈旧了，似乎很久了。
　　我接过照片，看到的却是一幅我梦见过很多次的画面。
　　白衬衣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长身玉立，梧桐花纷纷落，落成雪，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眼上，落在他的肩上。
　　那照片上的少年有一张绝美的脸，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他的美。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幅世间最美的画卷。
　　可我心底却泪流成河。
　　我和那个他，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这就是哥哥吗？”
　　“是。”
　　“桐铃你和哥哥很像。”
　　难怪，从小和哥哥熟悉的人看见我都会说：“桐铃和橦双真像啊。”
　　的确很像。
　　难怪狐狸小姐第一次见到我眼里会有惊喜却又失望。
　　因为我像他，可我不是他。
　　原来是这样啊。
　　——真好笑。
　　我拿着照片转身走进房间，用力的紧紧攥着。
　　“姐姐，我虽然有一张和哥哥很像的脸，可我不会喜欢上狐狸小姐，不会像哥哥那样离开你们的，相信我。”
　　我说。
　　我不知道是说给姐姐听，还是给我自己的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