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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野上的歌声 ...

  •   狐狸小姐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在那棵树下了。在以前,她每一天都会在的,无论春夏秋冬,风雨晴朗。
      所以这几天她没来,我很担心。加上前几天加木说的话,我觉得我心里被打上了一个结,还是解不开的死结。
      而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总是在想:夏凉,夏凉,夏凉……满脑子都是夏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可是夏凉,又是橦双,也是狐狸小姐喜欢的夏凉。
      ——那我又算什么呢?
      那天黄昏,我在原野望着落日想。
      那天夏季的微风拂过,明明微热,光芒微亮,我却感到孤寂的冷。
      ——其实我什么也不算。
      我蜷着腿埋下了头想。
      我好想哭的,可我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那莫名的忧伤是哪来的,想哭的感觉是哪来的,就像有些事,我始终不知道真相。

      “桐铃!”有熟悉的声音忽然自后传来,我回头一看,是姐姐。
      我看是她并没有说话,又转过了头。
      “桐铃,”姐姐跑到了我身边,挨着我坐了下来,有些气喘,脸颊泛着不寻常的红,“你在这儿干嘛呢?我…我找了你好久,妈妈和我可担心你了。”
      “噢。”我应了声,“很无聊,所以出来看看。”
      “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呢?让妈妈她着急惨了。”
      “我有留一张纸条的,还让光加哥哥替我给你说。”我说,却瞥眼看见姐姐听见光加的名字时,眼底闪过的一丝不自然,但是是一闪而过。
      姐姐说:“光加没有给我说。而我以为你去找加木了,便去了他家找你,但加木没有在,只有光加在。我问他,他说他不知道。”
      “是吗?”可我明明给他说了的啊,为什么他不给姐姐说呢?没有太多想,我又说:“没说就没说吧,那姐姐你来找我干嘛呢?”
      “嗯……”姐姐有些迟疑,“妈妈说……说要……嗯,说之前桐铃我先问一下,你认识秋天吗?”
      秋天,是谁啊?
      “不认识。”我摇摇头,“但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
      “嗯……你应该认识的吧——她是秋伯伯的女儿,以前你小时候和她玩的很好的。她还有个哥哥,你应该很熟悉,他叫秋姜。”
      秋天?秋姜?
      秋伯伯的女儿,小时候很好的伙伴——她的哥哥,是很熟悉的人?
      这么一想,好像是很熟悉。
      “噢,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小时候和我一起去河边玩,却把自己弄下了河的那个秋天?”
      “是。”
      “那个秋姜是不是救她上来的那只白松鼠哥哥?”
      “嗯。”
      ——噢,知道了。
      姐姐这么一说,我又想了起来,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秋天——我压下了悲伤的感觉轻笑了出来:“的确很可爱。”
      总是会眯着眼笑,跟在我身后不停的喊我的名字。
      “桐铃哥哥,等等我,等等我……!”
      可记忆里我好像,从来没有等过她。
      只是放慢了一下脚步,好让她能够追上我。
      可她,有追上过我吗?

      和秋天熟悉起来的那年,我仿佛记得也是一个秋天。
      是秋天的秋天,却也不是秋天的秋天。
      那时候记忆里的秋天,人形是一个粉嫩的小孩,夏天会穿碧蓝的群,有白色的花边,发上两边扎着两个马尾,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冬天有时会穿袄裙。会穿黑色的长裤,桃粉色的夹袄,夹袄扣子是叶形的,还缀有水钻。
      那时的秋天长的极可爱:大眼睛,长睫毛,留着齐刘海,鼻子又小又挺,皮肤白白的,却有点汤圆似的圆,两颊粉红,就像熟透了的苹果,我于是爱叫她“秋苹果。”然后她就会羞着脸追着我闹。秋天笑起来才真好看,她的笑和狐狸小姐却不一样。
      秋天的笑,是眯着了眼由内而外高兴的笑,可以弯成月牙儿笑;狐狸小姐的笑,虽然也是眯着眼笑,笑着有酒窝,像清醇的酒酿,却带着淡淡的忧愁和一抹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我想我喜欢狐狸小姐忧伤的笑,可那笑容背后却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和秋天的相识——听姐姐说,是从我们生下来的时候就认识的了,秋天只比我小了一天而已。
      “所以说,你们就是青梅竹马了。”姐姐这样说,那时她已经在人间看了很多书了,懂了很多我不知道的,说话也不知怎么变得成熟文艺了。
      青梅竹马吗?我咬咬唇,这个词语我听过的,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可用在我和秋天身上不合适吧。我想。
      那年是我遇见狐狸小姐前的第二年,我已开始长大,懵懂了一些感情。
      “不可以。”我想了想摇摇头,“这……”未等我说完,秋天的小脑袋便从门外探了进来。
      “诶,梧华姐姐,桐铃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啊?”秋天稚嫩的童音响在我耳边。
      “说啊,”姐姐不怀好意的看了我一眼,我避开了她的视线,“我们在说青梅竹马呢。”
      “青梅竹马?”秋天顶着一张无辜的脸看着我,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我,“桐铃哥哥,什么是青梅竹马啊?”
      我低下头看了看那张脸,任谁也怕拒绝不了,我却无语极了。明明才小我一天,秋天就笨的好像小了我十岁。什么事都要来问我,甚至连松果怎么吃都不知道(身为一只松鼠),害得我觉得她整个人都太傻了。
      只是那时的我尚且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变得很傻。甚至可以不惜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只为了和他多说一句话。
      如同后来的我,如同从前的她。
      只是那时我还不懂,单纯的以为秋天就有这么笨,于是心底自动给秋天增加了一个“蠢”的代号。
      我有些被问的答不出来,也不知为何答不出来,支支吾吾的,亦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姐姐,很干脆的说:“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啊。”
      “噢,伙伴啊。”秋天听了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那桐铃哥哥和秋天也就是青梅竹马了?”
      我刚想回答“不”。结果姐姐就抢了过去回答“是啊,桐铃和秋天就是青梅竹马啊。是不是啊,桐铃?”说罢还看了我一眼。
      我不着痕迹的撇开了头,又轻轻摇了摇头:“不……”却看到秋天那呆呆的样子,她眼里的期待,我于是也不忍心,又改口道:“秋天和我是永远的好朋友。”
      “好朋友?”秋天听了呢喃着,又咧开嘴笑,“好朋友!桐铃哥哥和秋天永远是好朋友对吗?”
      “嗯……是。”
      “真好,桐铃哥哥可不许反悔噢,和秋天当永远的好朋友。”
      “不反悔。”
      “好,”秋天将她的手伸到我眼前,白的耀眼,“桐铃哥哥和秋天拉钩,一辈子都不许变。”
      我在姐姐的注目礼下也伸出了手,不知为什么有些迟疑,但还是与她拉了钩:“一辈子好朋友。”
      “一辈子好朋友!”
      “好了,拉完钩我们去玩吧,梧华姐姐,原野开了好多漂亮的花的,特别好看,我们去看看吧!好像还有落蔷呢。”秋天语罢就挽上了一旁姐姐的手。
      女孩子之间总会有相同的话题,特别是对于美好的事物,于是闻言有好多花开了,还有落蔷,平时淡定的姐姐便有些不淡定了,拉着秋天便走,还说着一些话,我听不真切,只听见她说:“……嗯,刚好花开了,可以给无双摘一些了……”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无双是谁,也没有问她。
      我只是在她们走后一直,望着她们的背影,没有理由的怅然若失。
      想着“青梅竹马”,想着和秋天的约定,想着“永远的好朋友”,我有些混乱了。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道,此后我和秋天真的是永远的朋友,只是我和她的关系,也只能定格在朋友了,再无法上升。
      无论回忆有多么忘不掉。
      无论我们是否早就预料。

      先前说的秋天落水那件事,其实是在我生日那天发生的。
      那一天一大早秋天就神秘兮兮的对我说:“桐铃哥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我疑惑看她一眼。
      “你不管好不好,反正是个惊喜。”秋天央求我说。
      “惊喜?”我看着秋天,不应该是惊吓吧。
      “秋天你上一次说给我惊喜,结果你把加木送我的风信子淹死了。生活在水里的花你都能把它淹死,秋天我再也不相信你的所谓惊喜。”我慢条斯理的说。
      秋天听了低下头有些讷讷的,揉着她的衣角,嗫嚅着说:“桐铃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她这样我也不好再怎么说了,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道:“秋天那不怪你,桐铃哥哥说错了,那是加木的事,不怪你。”
      “桐铃哥哥你肯定很喜欢那盆花吧?不要生气,都是秋天的错,不是因为加木哥哥,桐铃哥哥你别不理秋天……”她越说越小声,话语里都有了啜泣,快要哭出来了。
      那时我尚小,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怕我生气不理她,那么容易哭。只是后来经历过了我才知道,原来很在乎很喜欢一个人,就会特别怕失去。果然先喜欢上的那个人最卑微。
      是吧?这些道理我后来才明白。那时我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有首歌唱:“明明我最在乎我最付出,错过千万次只怕执着,明明我先爱上所以我最卑微……”有些歌里唱了千万遍的道理,不如自己亲身体会来的刻骨铭心。
      那时尚小,不懂爱恨情仇。
      后来懂,懂得痛彻心扉。
      只是没恨过,只爱过。
      还爱到了现在。

      后来我还是妥协陪她去了。
      开始倒不错,不过结局挺不美好的。
      秋天站在一个湖边,离荡漾着水波的湖面三步远,她面对着我,微微张了唇。她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就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往后倒,应该是突然脚滑了就掉了下去。
      我没来得及反应,刚跑前要拉住她的手她就掉在了湖里。秋天不会游泳,两只手不停扑腾着,叫着我的名字,眼看小小的身子就要被淹没了。
      我有些犹豫,我也不会游泳。可我犹豫了一秒钟,咬了咬牙,就准备跳下去。
      要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有个人拉了我一下,就看见有一个人影比我还先跳了下去。
      我转过头去,一看,是加木。
      加木眼神示意我别动。
      “加木,救秋天的那是谁啊?”我问。
      “那是秋天的哥哥,秋姜。他游泳可厉害了……这不,你看他们回来了。”加木示意我转过去看,秋姜已经抱着秋天回来了。
      秋天呛了很多水,秋姜给她按压了几下,她吐了些水,总算是醒过来了。
      加木比我还激动的跑了过去。
      秋天长睫毛沾了水,她揉揉眼,疑惑的喊了一声秋姜:“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放心你,所以来找你。秋天你不会游泳以后就不要来水边了,很危险的。”秋姜说。
      秋天看向我,“桐铃哥哥会啊!”
      我无奈的耸耸肩,摇头,表示我不会。
      秋姜看了看我,又对着秋天说:“好了秋天,你都湿透了,我们回去吧,我怕你会生病。”说罢,他把他自己浅蓝色的外套脱下来给秋天穿上。
      我这才发现秋姜有一头银白的发,而且他特别白,五官也生得好,只是他唇红肤白的模样就像故事里那些美丽的吸血鬼,肤白过了头。
      我自以为加木已经很白很白了,难得能看见有一个女的或男的比他还白,可是在秋姜面前,加木完全不堪一击。
      想到加木整天炫耀他自己有多白的嚣张样,我又看看秋姜,心里暗笑:加木,终于有人比你还白了吧!哈哈哈……
      或许是我盯着秋姜的眼神太过炙热,他瞥了我一眼,抱着秋天就走了。秋天被他公主抱抱着,却一直看着我,“桐铃哥哥!……”
      “秋天你回去记得喝姜汤啊!不要感冒了!“我还没说什么,加木就冲着远去的秋天他们喊了一句。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若有所思。
      加木推了我一下,“不要想了,桐铃走了啦!”

      在路上我问加木为什么秋姜有那银白的发而且那么白。
      加木只是说秋姜从小生下来就是一只白松鼠。别的他也不知道了。
      ——可秋天是一只灰松鼠啊。
      秋姜不是秋天哥哥吗?
      怎么回事呢?
      我心想,亦未再问。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再见到秋天。姐姐说,秋天他们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了,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就这样,我也淡忘了那些往事。
      回忆而终,我看着眼前的姐姐,“姐姐,你问秋天干嘛呢?”
      姐姐眼光有点闪烁,“桐铃,姐姐问你,你喜欢秋天吗?”
      我心底似乎明白了一些事,“姐姐,你说的是秋天吗?”
      她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喜欢。”
      姐姐长吁了一口气。
      “可我那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我接着说。
      姐姐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姐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可我说过的,我不会喜欢上狐狸小姐——这你们不用担心。当然,我也不能喜欢上秋天。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要走了,姐姐。”
      我起身转身离开。
      我想:为什么某一瞬间,我可以看透很多事却看不透自己的心呢?

      后来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很多天。
      只是没想到,出去的第一天就遇见了离开好多年的秋天。

      那天加木约我去湖边玩。
      “不去。”我冷冷的拒绝了他。
      “别嘛。”加木变回原型趴在我的窗前,用兔爪子挠着窗。
      “不要挠。”我斜着眼看他,他立马乖乖放下手。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加木实在忍不住了,败下阵来。打开窗子变回人形从窗台一跃跳到我房间里——随着一声物件摔碎的声音。
      我看着他脚边那些碎片——我放在窗台上的玻璃松鼠像。那是一年前光加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闭了闭眼,心底为那无辜牺牲的“松鼠”默哀了三秒钟,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加木知道我一般发脾气前都会有一个深呼吸的动作,于是他赶忙说:“我其实是看见你的狐狸小姐了啦!”
      我的眼角抽了抽:“你认识她?”
      “废话!”加木环着手得意洋洋的说,“我虽然不认识她,可我哥认识她啊。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出去碰巧在湖边看见她了。”
      我只觉得加木这嚣张的样子莫名的欠揍。
      可湖边——狐狸小姐去哪儿干什么呢?
      只是……
      我沉默了一下。加木又问我:“桐铃那你要去吗?”
      我看了看加木,又看了看窗外:“那好吧,我也好久没出去玩了,我跟你去。”
      “我只是想去看看,在湖边玩玩而已。”我在心底对自己说。
      可另一个“我”的声音随着这句话尾声一落,就在脑海里应声响起:“桐铃,你看,你又在骗自己了。”

      后来加木说狐狸小姐是我的软肋,碰不得的骨。
      我从不否认。
      后来加木总说我是个骗子,爱说谎骗自己的骗子。
      我不置可否。
      所以连加木都看出来了的我的心意,我却还都一直骗自己。
      我一直说服自己,我说:“我不喜欢狐狸小姐,我也不能喜欢狐狸小姐。我答应过姐姐不会喜欢她。”
      嗯,对。
      我喜欢狐狸小姐——只是因为我把她当我的朋友来喜欢。
      就像我喜欢加木,喜欢姐姐,喜欢光加,喜欢秋天他们那样……
      绝无关其他。

      谁说过这世上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呢?
      我记不大清了。但我认为至少重逢也不应该在这样的情况下,在我们去湖边的路上,在我—— 我没有认出她的情况下。
      认出秋天。
      她比小时候变了好多好多,她长高了许多,头发也齐腰了,变得更好看了,褪去了稚嫩,笑起来我却仿佛能透过她的笑窥见到小时候单纯无暇的我们。
      我有点尴尬。
      是我身边的加木先认出她的,他惊喜的叫着她的名字。
      我看着秋天眼里有着深深的失望。
      我“噢”了一声。
      我没话找话的说:“秋天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加木却突然沉默了。
      秋天随着我一起走着,我们随意的聊着,却忘了,还有加木跟在后面,他一直沉默着,沉默着,直至缄默到被我们遗忘了。

      后来在秋天回来后的某一天,秋天约我出去玩,去那片原野,她说想和我一起看落日。
      那时加木也在我身边,可他闻言什么话也没有说,继续沉默。秋天也邀请了他,可他拒绝了。自从秋天回来以后,我发现他寡言了许多,变得内向了。
      曾经那么爱笑的他呢?
      秋天“噢”了一声,失望的说:“好吧,加木哥哥你不去算了。”然后她又笑看我说:“那就我们去了好吗?桐铃哥哥。”
      桐铃哥哥。
      桐铃哥哥。
      隔了多少年的昵称,多少年也没有人再这样叫过我了。
      我仿佛看见儿时的她可爱的模样,她叫我“桐铃哥哥”时上扬起的唇,儿时她笑起来靥上那个小小的酒窝。
      一切一切都与现在印合。
      当年比我矮了许多,只达我肩的那个小女孩,现在已到我耳了。她都快比加木高了,也许再过不久,她的发会长得更长,会长更高,会变更美丽。但从什么时候,时光总爱无情的变了记忆里熟悉的人的模样呢?幸好,她笑起来还同孩童时一样。只是——变得最多的,也许是我了吧?
      心里忽掀起一股念旧的浪。
      但那浪却不知为何愈扑愈烈,直直敲击在我的心岸上,轻柔的刺痛着我自认不堪的内心。
      我微笑着点点头:“好。”

      其实在那日姐姐问我秋天的事后,我很难再平常的对待秋天,看着她的面容我总会不由自主的躲避。因为原以为她不会回来了,谁知她回来的那样轻易又漫不经心。
      我们并肩坐在原野上,坐在当初我和狐狸小姐一起坐的那个地方。
      我们颇有默契的彼此沉默着,还是秋天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桐铃哥哥,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唱歌啊?”
      我转过头看她:“有吗?”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别的声音啊。
      “是啊。”秋天闭上了眼,神色闲适,“桐铃哥哥你仔细听啊,好象是一个女生的歌声……唱的好好听啊。“
      我也闭上眼,眼前变昏暗,耳朵渐渐灵敏,仔细一听,好像是。
      但听不清具体在唱什么,远而模糊的,就像是远方吹来的一阵朦胧的风,唱完就会散去。隐隐约约的只听见一句“……最美好的时光里,一直住着我和你……”
      我也觉得那歌声可真好听,渐渐也听得有些入了迷。
      “啊!”秋天却突然惊喜的叫起来。我睁开眼,看见她纤长的食指欣喜的指着一个方向,“桐铃哥哥你看,原来是那个女孩在唱歌啊!”
      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下却蓦然一惊——狐狸小姐!
      怎么会是狐狸小姐?她分明告诉过我她再也不会唱歌的啊。
      那还是前不久了,我偶然问起狐狸小姐会唱小镇上一直放的那首歌吗?
      就是“我眼角的刺青渐深,手心里盛放蔷薇”的那一首。
      她摇摇头:“以前会,但现在不会了,将来也不会了。”
      我疑惑的看着她:“为什么以前会现在就不会,将来也不会了?”
      她神秘的对我笑了一笑,葱白纤长的两只指捏着她颈上戴着的一条项链的坠子,答非所问:“我不会唱,不过桐铃,我会弹木吉他噢。”
      我没回答,居然也不诧异,仿佛她会弹木吉他这件事我是很早就知道了的。我想:其实我也会啊。但我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循着她皓白的手腕看向她颈上的项链。那项链是三条红线编制的,很简单,挂着一个坠子。细细一看,那坠子是一个雕的很精致很精致的很小的木吉他,顶多只有我的小指那么大,棕褐色,却真的是极好看,栩栩如生。我不得不佩服雕刻人的手艺,这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这个……”我小心翼翼的问,“狐狸小姐,这小木吉他是谁送你的啊?”
      狐狸小姐指间把弄着它,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噢……这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狐狸小姐也不说话。
      良久,久到时光都快静止了,狐狸小姐方才说:“桐铃啊,其实唱歌,要唱给自己最爱的那个人听才值得唱,才有意思……不然的话,就什么意思都没有了,那还不如不唱了。”
      我没回答她,因为听起来听起来,那更像是她自己的喃喃自语。
      狐狸小姐凝视着她手中的小木吉他,眼瞳在朝阳下泛成了琥珀色,眼里像是闪着泪光。
      “呵,对啊,连唯一想唱给他听的人都没有了,连他都不在了,那唱与不唱又有什么意思呢?反正他也听不到了不是吗……”
      她喃喃着,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忘不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哥哥橦双就是夏凉,但我隐隐约约也知道,那个“他”就是夏凉,因为在狐狸小姐的故事里,他才是最重要的人,他才总是主角。

      这些事就发生在前些天,我回忆起来却像是过了好多年前那般久远。
      我望着梧桐树下的狐狸小姐痴痴出了神,因此忘了我身边还有一个秋天。
      许久,秋天的声音才在我耳边响起。
      “桐铃哥哥,桐铃哥哥……”在她唤了好几遍我的名字后我才回过了神,看着她眨了眨眼:“嗯?秋天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秋天说,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以前充满活力,但此刻听起来却有些许疲惫,“我说,桐铃哥哥,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我看到她忽然倦惫的眉眼,沉思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理了一下衣服:“秋天你累了吗?”
      她看见我站起来,也站了起来,低下头扯了扯她的裙子,小声的“嗯”了一声:“感觉有些困了。”
      我说:“那好,我们走了吧。”
      秋天“嗯”了一声,走在了我前面,而我在她身后慢慢的跟着走。
      我回过头去看远方的狐狸小姐,想看看她的脸,但只能隐约看见她飘起的纯白的裙袂,落日印下的她的影子。
      还有她散在风里的歌声。
      我不敢去问,也不想去问。问她为什么会唱歌,问她为什么要唱歌,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唱歌?
      其实那样好听的歌声,我知道也不是唱给我来听。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当个会听情歌的傻瓜,不要再自作多情。就像当初误以为她眼中的深情与惊喜是为了我,白白一厢情愿的难过。
      只是此前,我从未听过那样的歌声,也从未听过那首歌。歌声里的感情,婉转低吟,就像恋人间的问候,浅唱着爱情。可我从未拥有过爱情,我想此生,我也再不能拥有了。
      她的歌声,是那样好听,只是我不能拥有。
      “可真可惜啊,桐铃。”
      我嘲讽着自己。
      只是我又忘记了秋天,就像我和她默契的都不再提起加木那样。
      只是若是我知道,若是我和秋天并肩着走,我就会看到,看到秋天脸上如同伤痕般交错蜿蜒的泪痕,划了满面,她的眼泪落在手心里,比烈火还更能灼伤我。
      其实在所有难过里,在所有痛哭里,只有还在微笑时低下头眼泪却能无声喷涌而出的那种痛哭,那种难过,才叫伤的最深。因为能哭出来的,从来都会痊愈,才没有伤到骨髓里痛到窒息,才不会将那伤口变成身体组成的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又平静的过了好些天,我难得的宅在了树屋里,数日恹恹。加木没来找我,光加哥哥没来找我,我也不能去找狐狸小姐,于是也只能闷在自己房间里了。
      可我没想到,这天来找我的居然是秋天。
      我的心砰砰砰的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但我还是应允了她,但是秋天约在了那棵梧桐树下。
      我换了一件白衬衫去了。
      这是六月底,梧桐树的花才开了一小部分,还有大多数都是欲放未绽的花骨朵,沉睡在阳光下。
      我到的时候,秋天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我蓦然停在了离她五布远的地方。她背着身,长长的发,白色的长裙,姣好的背影——一切的一切,让我差点脱口而出“狐狸小姐。”
      事实上,我喊出了前两个字,但见她转过身来,我又硬生生的截住了已进击到了舌尖的后两个字。
      秋天笑着,弯着眉眼,像是笑着。我看不明白,但她美好的模样和狐狸小姐很像。
      因为秋天自己也说:“桐铃哥哥,我很像她是吗?”
      “像谁?”
      “那个女孩啊。”秋天向我走近了一小步,偏着头看着我笑,露出稚气的酒窝,“桐铃哥哥,就是那天在原野唱歌的女孩啊。她的歌唱的那么好,才过了这么几天,你不会就忘了她吧?”
      我摇摇头:“没有忘。”
      会忘吗?我问自己。
      不会,我即使忘了自己也会记得她。
      “……最美好的时光里,一直住着我和你……”秋天忽然垂下眼喃喃自语。
      原来她也听到了,但我沉默了。
      “桐铃哥哥,她叫狐狸小姐是吗?”秋天抬起眼问我。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明明我没有告诉过她,但她既然都说了就说明她应该知道了那是狐狸小姐,我也不用隐瞒,便“嗯”了一声。
      “桐铃哥哥,狐狸小姐可不是一个好女孩啊。我听哥哥说,橦双哥哥他就是因为……”秋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一下截住了,我问她:“秋天,你难道知道她吗?”
      “知道啊。”秋天很无辜的对我笑笑,“哥哥给我说,橦双哥哥喜欢她呢。加木也说,她可是你对他提起次数最多的一个好朋友。”
      “噢——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桐铃哥哥。”秋天又向我走近了一步,此时我和她之间就差了三步。她说:“桐铃哥哥,我今天找你就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只想知道答案,可以吗?”
      “嗯,你问吧。”我说。
      可秋天突如其来的问题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毫无波澜的水面,一下却惊起了惊天骇浪。
      我不可置信的扯扯嘴角:“秋天,你刚才问我什么?”
      “桐铃哥哥,我就是想问,你喜欢她吗?”
      我僵硬的笑笑:“喜欢啊,她可是我的朋友,我喜欢我所有的朋友。”
      “不是,桐铃哥哥,我说的喜欢——秋天说的喜欢,是如同爸爸喜欢妈妈那样的喜欢,而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秋天,你在开玩笑吧?我,我……”说到这,我却一下词穷了。
      狐狸小姐的脸却忽然闪现在我面前,她笑眼盈盈的望着我,似乎也是在问:“你喜欢我吗?桐铃,你也喜欢我吗?”
      我居然不敢否认,可我也不敢承认。秘密的面纱终于被揭开,也就不再是秘密了。秘密不再是秘密,也就没有隐藏的必要了。可是我……还是无法直视自己的心意。
      我还是违背了对姐姐的承诺了。
      我沉默了,秋天却说:“桐铃哥哥,我可不可以把这认为是你不喜欢她啊?”
      “我……”
      “桐铃哥哥,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喜欢你。我要给你表明我迟到了三年的心意,所以你说一个人的喜欢能坚持多久呢?桐铃哥哥。我不知道。可我,桐铃哥哥,我是真的喜欢了你很多年的,很多很多年。”秋天闭上眼,将她的右手伸了出来,“所以桐铃哥哥,如果你也喜欢我,就请你牵我的手;如果你不喜欢我,就……”
      ——就拒绝我吧。
      她是不是想这样说呢?我不知道。因为她没有说完,而我也选择了她最坏的打算。
      过了一分钟,秋天的手仍孤孤单单的,而我的手被我紧紧的握成了拳。似乎是感觉到没有异物牵她的手,秋天睁开了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桐铃哥哥?!”
      我不住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秋天,我不可以……”
      “不!”她突然捂上了耳朵,蹲在地上,“谁要你的对不起啊,谁要你的对不起,我才不要你的对不起……”
      我说着“对不起”,秋天却蓦然失控崩溃的痛哭出了声:“你还是喜欢她啊……桐铃,你怎么能喜欢林九歌呢……桐铃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为什么不能?难道我们的青梅竹马还抵不过你对她的一见钟情吗?真是讽刺啊——我离开都是为了变得更好来与你相配的啊,桐铃,桐铃……为什么你喜欢她都不能喜欢我呢......我有什么不好啊……我明明比她喜欢你多一点....我那么,那么喜欢你……”
      “桐铃,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成了爱,深到骨髓里的爱……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从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开始……喜欢真的是好多年了啊……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一次呢?哪怕一次,哪怕一分钟,一秒钟,你能让我感觉到你喜欢我哪怕一秒钟也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的……”
      可是感情这事,是没人能说的清的。
      我也只有“对不起”了,但秋天依旧痛哭着。
      我心痛的蹲下身轻声安慰她。恍然抬头一眼才看见,不知何时,这棵梧桐树才开的那些花竟然全都落了,连未绽的花骨朵都落了,全都落了,全都谢了,无一幸免。
      碎花落在了我的发上,眉上,落在了秋天的裙袂上,像是绣了一朵极漂亮的花。
      秋天靠在我肩上,抽噎着:“桐铃哥哥,我是如此的奢望梧桐花会在秋天开啊,可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在秋天开了。
      因为在这一天,梧桐树上落下的梧桐花遮了我的眼,我在花瓣的影子里面,看见仿佛整个世界的梧桐花都在这一天落光了,凋谢了,所以再也没有一朵梧桐花能留在秋天继续微笑了。
      再也没有了。

      那一日后过了几天,加木找到了我。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燕尾服,庄重典雅的仿佛是要去参加什么典礼。
      可他面容悲凄,他对我说:“桐铃,我好像开始有点讨厌你了。”

      这世上最可悲一件事,莫过于我最喜欢一个人,却忘了还有个人在最喜欢我。
      如同狐狸小姐喜欢夏凉,我却喜欢她;如同我喜欢狐狸小姐,秋天却喜欢我。
      而我对一个人的好,注定会辜负另一个人对我的好。
      我能知道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去喜欢别人的那种感觉,是多么的能让人心痛窒息,可我承担不起。
      于是不能有结果,我便开始就不能让她拥有希望,所以请原谅我的冷酷绝情。
      可我想我是有点喜欢秋天的吧——并不是恋人之间的喜欢,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相伴多年了然于心的熟悉感。
      也许我知道我拒绝她这件事会让秋天难过很久,可我不能装作喜欢她,虚伪的陪着她,去违背自己的心意,那样对她,对我,对谁都不公平。
      就像小镇上一直放的那首歌一样:“……从未预料这是结局,遇见你却动了心……原谅我喜欢你却辜负别人,原谅我的冷酷无情……注定对你的好辜负别人的心,蹉跎那么久的良辰美景……”
      ——原谅我喜欢你却辜负别人,原谅我的冷酷无情。
      蹉跎的那么久的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我反而分不清。
      我喜欢狐狸小姐只会辜负秋天对我的心。秋天她说她用了那么多的时光来喜欢我,变得更好只为与我相配,却抵不过我对狐狸小姐的一见钟情。
      她说她很难过,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也许那天,把话说清楚的那天,她的伤心刺痛了我的眼。
      而我只能抱歉说一句——“对不起。”
      她说她要离开,就像狐狸小姐歌里唱的一样。
      她说她要记住我,也要忘记我。
      她说她要成为狐狸小姐那首歌里唱的那样——
      “最美好的时光里,一直住着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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