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雁杳》万金子

19、常熙归兮 “我不确定

　　夜色有些暗了，我躺在床上半天也睡不着，思来想去觉得烦闷异常。
　　我爬了起来打开门，屋外清风拂过，月朗星稀。
　　今天是上元节，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烛火似昼，莹光璀璨，可四周却如死静一般，几里之内却不见一个人影。
　　我忘了，府里的人都去城巷放花灯了。
　　上元节往往与爱情连在一起，充满着诗情和浪漫主义色彩，它不仅覆盖面积远，而且影响广泛，广泛得连向来冷漠无情的苏熠也受此影响做出了一件浪漫又温情的事：全府的奴仆申时即可外出游灯。
　　因此，申时除了我，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地结伴观灯去了，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凑热闹，遂躺在床上思考人生，元宝临走时，神情莫测的留了一个‘天灯’给我，他说，殿下生辰也不过，特地将我们都赶走，肯定是想偷偷和你放花灯。
　　我捡起头侧的枕头将他砸了出去。
　　回过头，看向桌上的那只‘天灯’，它静静地躺在那，幽幽的烛光下，灯盏通体透亮，光泽柔和。虽是纸制，却也精致无比，那灯的盏是菊瓣形口，盏内有鸟形印花，灯盏通体乳白，中间空心无骨，像极了祖父卧房那盏鸿雁衔鱼青瓷灯。
　　‘天灯’又名“平安灯”和“祈福灯”具有驱魔祈福、祈许光明之意。
　　陇西有个民俗：在‘天灯’表面写上自己的祈愿，燃放到天上，便能愿望成真。从前每次过上元节时，我都地拉着宅子里的人去放天灯，吉祥如意他们总是争抢着写愿望，唯有常熙却从来也没有写过。
　　我问他为什么不入乡随俗。
　　他说，如果放个天灯、祈个愿，便可心想事成，那这世间的万事何须我们再费一分一毫的努力，我梦想的，执着的，我会竭尽全力去争取，而不会去祈愿，因为这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13岁，我12岁，那时我正陷入他带给我的深深郁闷之中，听了这番话，对他的好感倍增，觉得他这个大众情人不仅外貌首屈一指，而且文化程度也极高。
　　如今想来，觉得他这话其实毫无逻辑可言，这心想事成与心存念想本就是两码事，祈愿是一种心存希望的态度，这态度能帮助我们驱逐黑暗的恐惧，给我们生的慰借。
　　我拿起那灯，顺带拿了一只笔出了门，走出庭院。
　　找了一块空地，蹲在地上拿起笔刷刷在灯上写了几个大字。
　　祈求早日寻到常熙，祈愿我能报仇雪恨。
　　点了火，那灯开始摇摇曳曳的飞向天空。
　　我十指合并以从未有个的诚心祈祷。
　　我已经失去了我所能失去的一切，希望老天你能帮我找到他....
　　我正虔诚地祈愿，欲打算再磕几个头，突然附近传来兵器碰撞的打斗声，声音在‘雒阳阁’的方向！
　　那灯已渐渐没入天际，融进月色之中，我定眼瞧了瞧，便打算往回。
　　‘雒阳阁’方的那打斗声越来越大，貌似打的还是群架。
　　我抬起脚往‘雒阳阁’方向走，心里狂呼，快回去，危险啊！可脚根本不听使唤。
　　清风明月下的‘雒阳阁’充满着隶属于群架现场的野性与激情，几个苏府的暗人正在合伙围剿一个黑衣蒙面少年，刀光剑影之中，黑色的衣决随风腾飞。
　　我抬眼看向‘雒阳阁’的门口，苏熠着了一身月白薄衫，眸光沉沉的站在那里观战。我定定地望着他，楼檐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眼梢瞄了一眼我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样子，再无表情。
　　那五六个暗人，领头那个不正是上次捉我回来的冷面大叔吗？
　　冷面大叔的武功高强，招招莫测，被围攻的少年武功更加厉害，一把软剑耍得出神入化，被这么多人密不透风的绞杀着，他仍然没有丝毫落在下风。
　　咦，这人耍剑的招式好熟悉——
　　我眯眼瞧了瞧，竟觉得他翻飞的身影也十分熟悉。
　　他——
　　突然像是有一记重拳狠狠地击中我的胸口，我一口气也呼不出来，只抑制不住的颤抖。
　　常熙——
　　我盯着他跃动的身影一眨也不敢眨，有个暗位铤而走险飞身将他的手臂砍了一刀，我的心悠的一紧，突然，他反手剑锋猛的向后一转，背对着将那砍他的暗位一剑穿心，动作干净俐落得如同杀得不过是一只家禽。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常熙。
　　那暗卫圆睁着一双茫然的眼望着我这边似不可置信般，他慢慢颓然倒地。我的心也慢慢沉了下来。
　　廊前的灯光幽幽射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慢慢地转过头来，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我魂牵梦萦了两个月的眼睛，那眼睛过去曾无数次星光流转的望着我，那眼睛过去总不经意间温柔含笑，那眼睛曾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可那双眼睛为什么再无温煦的星光，有的只是暗沉的冷光。
　　仿佛有一股强烈的暖风和一丝陌生的寒气交杂缠绕翻滚袭来，我的心中猛的涌出一种难言的心酸。
　　我因为这突然的阔别重逢激动得差点哭出声来，我抿住嘴，咬住唇，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那身影，唯恐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梦，等我一闭眼，再睁开时，一切皆已无痕无迹，只剩我孑然一身的茫然无措。
　　我再也不要这样了，我再也不想要这样了…
　　他看到了我！
　　我望着他的眼睛，挤出一抹笑，笑的时候却有液体落到了腮边。
　　他扫了我一眼，便转过了头。
　　他—，他一定是没认出我，不然他的眼神怎么会那样陌生。
　　我无措的抬起头，突然看到对面的苏熠眸光沉沉的看着我，带了一丝探究。
　　我怔怔回望他，他定是看到我刚才的表情了！他这样心里深沉的人，常熙定然不能落到他手上。
　　我正想着，突然对面苏熠看着我的眼光一紧，本随意慵懒的身姿突然向前倾，我茫然不解。
　　有人狠狠拉拽住我的肩膀，我跄踉的往后退了一大步，同时一把长剑蛇一般爬上了我的脖颈，寒铁的刀刃紧贴我的动脉，凉透了我的心。
　　我低头看着那持剑的手，他的手指白皙纤长，我看不到他的手掌，可我知道他的虎口内侧有一颗红痣，从前我总是抬了他的手好奇去抠那痣，我还知道他的掌心因为常年练剑，有一层厚厚的茧，每当那掌心扶过我的脸时，总带了一种沙粒般的触感，痒痒的，麻麻的。
　　一滴泪猛的落了下来。
　　是我的常熙吗？他回来了，我应该高兴的。
　　“放我离开，不然——。”他望着苏熠说道。
　　他的声音真是一点也没变，和从前一样，虽是淡淡的语气却总透了言出必行的傲气。
　　我的泪又落了下来。
　　那个冷面大叔提剑与他僵持，似在等苏熠的决定。
　　我应该高兴的，如果苏熠不想我死，常熙就可能安全的离开了，是的，他能安全无恙，这是好事，我想收了那眼泪，可是它却自己跳出我的眼眶，落个不停。
　　“你确定我会为了她，而放过你？”苏熠嘲讽道。
　　“我不确定，但黄泉路上难免寂寞，有一个人作伴终是好的。”
　　他看着苏熠，凉凉毫无波澜的语气。
　　脖颈处一抹刺痛，那剑已刺破了我的皮肤，血蔓延在那长剑之上，我的泪还真多啊。
　　苏熠瞧着我的脖子，眉头稍微皱了皱，
　　“今天……暂且放过你，不过，你须记得往后千万不要再落到我手上，不然我定要你求死不能。”
　　“谨记于心。”他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情绪。
　　他拉了我后退了几步，携了我飞身跃起。
　　片刻后，便飞离了苏家，他抓着我的肩膀有些痛，风呼呼吹过，我在空中茫然的睁着眼。
　　远处烛星如雨，凤萧声动，玉壶光转，好一副盛世之景。
　　我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全身绵软无力，刚一触地，便双脚发软栽倒在地，他收了软剑，眼神无波的看了我一眼欲打算离开。
　　我忙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斜瞥了一眼被我抓住的衣角，无波道：“放手。”
　　“我是阿杳啊，你忘了吗，我是阿杳啊。”
　　常熙怎么能忘记沈鄢杳。
　　他闻言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他的眼神迷惑的闪动。
　　我的心中生出一丝希冀。
　　那眼中迷惑稍稍流转，便消失不见，他冷道，
　　“我不想杀你，放手。”
　　我心如死灰。
　　老天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我已经家破人亡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你为什么不能饶过我，为什么啊，我只有他了，连他都要离开我。
　　我生出一种死般的绝望，那绝望蕴量着滔天的怒意，我不甘的大吼：
　　“不放，你是常熙，我为什么要放手。”
　　我为什么要放手，我现在只有你了。
　　“常熙，我是沈嫣杳啊，我是沈嫣杳，你让我等你的，”
　　他的眸子微微不耐，他扯了扯衣角，我死死拽住。
　　“我不会放的，你说过你要回来，你现在回来了，我怎么能放手”
　　他慢慢抽出腰间软剑。
　　我咬紧嘴唇，心中绝望一片。
　　他的剑利落的抬起，划出一道寒光，我漠然闭眼。
　　突然我的手猛的一松，突然其来的冲力让我重新趴倒在地，我睁眼看向手心。
　　一截衣角。
　　我忙抬头看向前方，远处灯火流转，笙歌一片。
　　只是再也没那人的身影。
　　我趴在地上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有点多，后面时间多，会更新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