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八成初心

3、第 3 章

　　去冥府势必是要经过忘川的。华铭被扶摇唠唠叨叨的叮嘱，一会儿啊，你就想着你家那个美貌如花的扶摇小姐，你就想着她坐在你身边，帮你倒茶斟酒，与你耳鬓厮磨，但你要真见着她了，不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许跟着她走啊，那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忘川是最会骗人的地方。
　　扶摇以为华铭同她一样，要是日日惦记着自己的欲望，那便不会再被欲望所迷惑了。
　　华铭也同她想的一样，认真的点点头，整好衣冠在扶摇的薄纱上端正的坐了。
　　扶摇不知从哪儿变出个长长的竹浆，腕上一动，薄纱就如寻常的一叶扁舟，平平稳稳的在川上动了。

　　在岸上看忘川，永远是一副黑漆漆的样子，断胳膊断腿的鬼魂在里头苦大仇深的唠里唠叨，吵吵嚷嚷的。华铭活着的时候是个听话的人，从不会给人惹麻烦。死了以后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鬼，记忆里还把自己当成个书生，听着扶摇的木浆划过忘川河时轻轻的流水声，看着四周渐渐腾起的白雾竟然有种梦境的感觉。好像书生华铭仍然是书生华铭，他没有遇见过艺妓扶摇，没有走进过相府，没有跳下城墙，他只是一朝偷喝了隔壁那个神神叨叨老头偷埋的酒，南柯一梦做了几百年，醒了还是日夜苦读的书生华铭，相信那个无用的帝王只是缺少一位可以信任的臣下，而他华铭，死而后已。
　　一个恍惚，华铭发现坐在他身侧的扶摇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黑漆漆的忘川也变得清澈见底。水草的莹莹绿光，游鱼的尾巴一扫而过撩起薄纱，竹浆安静的放着。
　　“来人，告诉我你最渴望的东西。”白雾那边有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影子浮在半空，男女莫辩的声音贴着华铭的耳朵响起。
　　“是谁？”华铭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伸手想要拨开迷雾，可是雾那边的影子就像个真正的影子，随着他拨开的雾气抖动两下，又慢慢的聚集起来。
　　“来人，走过来，我让你得到你所追求的东西。”
　　远处的奈何桥上像是有一个熟悉的影子走了过去，深深看了他一眼，泪珠落下的同时，孟婆汤一饮而尽。
　　华铭想到了扶摇的话。

　　“书生，你就想着你的扶摇小姐，她坐在你身边，帮你倒茶斟酒，与你耳鬓厮磨。”

　　“别相信你看见的，你看见的都是假的，只有你相信的才是真的。长点脑子，忘川是最会骗人的地方。”

　　他眼睛一花，再睁开眼睛的时，好像艺妓扶摇真的坐在他的身边了，浅浅一笑，执着杯盏，呼气吹了吹，递到他的嘴边。
　　华铭松了口气，刚想接过杯子，余光却瞥见刚刚还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正在一点点的挪开一个角，那个影子渐渐从雾中走进他的眼睛。
　　软软糯糯的声音，红衣的少女明艳的笑着：“将军，大义与扶摇你要哪一个？”说罢，转身走进雾中，裙裾带起一阵散落的碎花。
　　“扶摇？”华铭心口的位置狠狠疼了起来，疼得他直不起腰，半个身子都快趴在纱上，可是他不忍心移开目光，他听见自己一遍遍的喊扶摇，可是那个身影越走越远，远到快被雾完全的遮上了。
　　不行，不可以。
　　“扶摇！”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追着那个背影冲去……

　　扑通。
　　扶摇转身，薄纱上的书生的位置空着，吵闹的鬼魂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呆愣愣的望过来，死死盯着书生落水的地方。
　　“书生？”扶摇喃喃，咽了口口水。
　　鬼魂们被扶摇的声音一惊，恍然间缓过了神，贪婪着飞快的朝着此处聚集了过来。扶摇捏了个手势朝外一丢，鬼魂们只觉得身体停顿了几秒，扶摇已经一个纵身跳下忘川。

　　三生回头时，只看见在忘川的中间，随着水波漂漂摇摇的白纱。回头喝完壶中最后一滴酒，心疼的掉了几滴眼泪，那可是本座辛苦编了两千年的东西啊，不懂得珍惜的两个傻子。

　　华铭沉在忘川底时做了个梦，梦见他与扶摇一共站在冥府边的那一片彼岸花海中，阴风一吹，扶摇的白衣黑发同鲜红的花朵一同飘摇，随时要被吹走的样子。
　　华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扶摇在和他告别，只是心中总有些不愿不舍，还有种说不出的紧张。他想试着留下她，于是开口说：“你不是还没等到那个人。”
　　扶摇没回头，低声回答了他：“等到了啊，等到了好多次。”
　　那你为何还守在着破地方，平白的浪费时光。
　　因为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但我想，哪怕不是为了我，他总归是要回到这里来的，我便可以同他一起喝酒，再送他离开。
　　扶摇低着头，语气有些遗憾：“只可惜，从没有同他好好告别过。”
　　华铭上前几步，冲到扶摇面前：“那你再多等他一个轮回，下次，再和他好好告个别！”说完脸一红，不知自己为何反常的有些急切。
　　扶摇抬头看了眼他，温柔的笑了，还有些腼腆：“哎，近景情怯，我总不好意思，要是你下次见着了他，能帮我同他说一声吗？”
　　“说什么呢？”
　　扶摇依旧温柔的捋了捋头发，淡然道：“就说扶摇那时任性了，扶摇想放他走了，请他无论如何不要记起扶摇，即便有朝一日记起了，也请忘了扶摇。”
　　华铭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有些冷，胸口有些发闷。
　　他追上前去：“扶摇，你要等的人，他长什么样子？”
　　“有一双好看的凤眼，眼尾有颗朱砂痣，你见着自然就知道了。”
　　他想他永远都记得扶摇离开时的样子，衣袂洒脱周身有缭缭绕绕的仙气，白衣黑发背骨笔直坚韧。他有些羡慕那个让她守了千年的人，不知是怎样的人，才能让她这样无悔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