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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华铭和华铭的扶摇,就像池上的荷和水中的鱼,莲生于淤池,鱼游在清涟,同池也是两方天地,可这些华铭都不在意。华铭在意的是,身在池中,荷花一旦长成,便是鱼再也无法触碰。
      华铭是书生,有几分文采,要是没遇见扶摇,假以时日,或许将有些大成就。
      那日,母亲生病,秀才华铭红着脸帮母亲摆摊卖花。扶摇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在华铭面前就不动了,左边的那个捂着嘴笑:“哟,这公子面白如玉,站在群花中也不显突兀。”右边那个赞同:“公子想必是爱花之人,爱花之人都爱美人,扶摇小姐,咱们可不可逗留了。”说完两人都笑了。
      华铭羞得话都说不出,低着头看花,恨不得甩了袖子走人。
      贪嗔痴使人堕入轮回,华铭到底只是凡人。
      他本无心无欲,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惜他那时虽然装作低头看花,却无心听见了她的名字。她们叫她扶摇小姐。他脑子里浮现了一行字,莫名就痴了。
      扶摇带着面纱,眼睛却清亮:“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否送到城东也香楼。”
      也香楼是本城最大的妓馆,若是原来,华铭即便不会嗤之以鼻,却也不愿稍加攀谈,可他看着扶摇,竟然鬼使神差的的同意了。
      自那日起,华铭日日在街边卖花,而扶摇日日去他的摊子上买花。华铭每日领睡前数着他从没有概念的小银块,有日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有朝一日,务必赎了扶摇。
      他承认他有贪欲,可书生的贪欲却不如他说的是考取功名,而渐渐变成了艺妓扶摇。

      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的醉醺醺的,张口就打了个饱嗝。小鬼喝多了,哆哆嗦嗦的开始唠叨:“你这书生可真痴情,风月场上的爱情本就真真假假,你死了都愿意在奈何桥边上等她,倒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
      扶摇心里一紧,若有所思的抿着杯里的酒,低声自语了一句:“可巧了,也叫扶摇。”
      小鬼肉嘟嘟的小手指着华铭,看似老道的点评:“看来,你只是过客罢了,你心中没有执念,等一百年已是至多了。”
      扶摇不满的盯着小鬼:“三生,你别说话。”又饶有兴致的看向华铭:“书生,你说下去。”

      南方的冬天难得有雪,那日,城里的黑瓦被一场鹅毛大雪染的雪白,儿童撒丫子在雪里留下一串串的脚印,这一串串脚印没留许久就被密集的官靴踩成一滩滩雪水。那天,鲜红的迎亲队伍绵延了三里长街,吹吹打打好不热闹。相府门口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摇着手里的绸扇,不阴不阳的冲着越走越近的喜队吐了口唾沫,窈窕着走回府邸。
      人们都说,艺妓扶摇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能被相国老爷看中,一辈子锦衣玉食,吃穿再也不用愁了。
      街上的小丫头看着喜队满脸的艳羡,舔了口糖葫芦对身边的母亲说:“原来艺妓如此气派,那喜儿长大也当艺妓去!”母亲闻言气的手发抖,一把打掉女孩手上的糖葫芦:“你再敢说半句,看我撕烂你的嘴。没骨气的东西,轿子里坐的人气派?那是最肮脏的下贱货,你给我记着,以后穷到去乞讨,也不许动这个念头!”
      小女孩哇一声哭了,泪眼中她好像看见轿子的帘子刚刚似乎被掀开了个小角,那里头一个妆容艳丽的女子,同她一样,满眼的泪水。
      扶摇嫁入相府的第三天,华铭背着行李,带着文章,从后门被领进了相府,他同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说,若是相爷愿让我拜入门下,我必当牛做马报答您!
      老头子刺溜的咻了口茶,咕噜咕噜漱漱口,咽进肚子里去:“你一届书生能怎样报答我?”华铭闭了眼睛:“穷毕生帮相爷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他说那话的时候,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个老头子,最想要的竟然是最至高无上的地位。
      华铭死了心。罢了,一生又一生,此生,就这样了罢。
      他从前是不信命的。

      然后便是紧锣密鼓。
      华铭聪颖,以往一心考取功名从不看兵书计谋,然每日每日,他假借研习兵法之名,闲暇时永远坐在相府书阁顶楼的窗前,从那儿,偶尔能听见一阵悠扬琴声,却总是听不真切。
      老头子每次把门客聚在一起,总要问:“大事是否可成。”
      第一年,佩剑的,执笔的,俱摇头,他不说话。
      第二年,佩剑的摇头,执笔的点头,他还是不说话。
      第三年,众人皆点头,华铭摇头:“不可,时机未到。”
      老爷子冷笑着问他:“华先生认为何时才是时机?”他只装着继续看他的兵书。
      一日,他照往常一样走去书阁,遇见相爷的三姨太,三姨太抚着青丝上别着的白菊问他:“华先生,你看我戴着的花好看吗?”
      华铭早已不是那个书生,他没看三姨太,而是看着那朵菊花,谦逊的回答:“好看,但恐怕不大好。”
      三姨太哈哈大笑,笑的花枝乱颤:“什么不大好,这院子里的人有几个会大好,包括你。还有那老四,巴巴的赶着嫁过来,以为能享几天的福,没想到,哈哈哈哈哈~。”
      报应,她最后说。
      那一天,他终于听清了那曲未曾变过的音律。一曲离别怨。
      当晚,华铭去找相爷:“大人,时机到了。”

      三日后,兵变。
      三万将士从副都出发,四面八方涌向皇城。华铭伴着相爷站在城墙上,看着皇帝披着里衣被拽出宫门,昔日万岁的身子一如浮草,干枯脆弱,任人宰割。那时,华铭竟然有些迷茫,人生在世,血液高贵如帝王,也能如此不堪一击。而城外碌碌无为的张铁匠,又可否知道他随意制造的区区一把破铁,如今也能夹在皇帝的脖子上。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本不指望走出这座皇城。
      相爷站在他身边。高处风大,老头子肥胖的身躯上裹着华服绸缎,却怎么看也不像皇帝。华铭叹了口气,原来他日夜读书,誓死希望报效的国家竟然如此羸弱,仿佛有人登高一指再筹谋三年,天下便易了主。
      弹离别怨的扶摇呢?
      他纵身跳下,带起一阵微弱的风,风里有一曲离别怨荡漾着,隐隐约约的,似有还无。他好像已记不得那个女人的相貌了,她带着面纱的脸同她的离别怨一样不真切,他却真切的记得她的名字。
      扶摇,扶摇,扶摇。
      他究竟是为谁死了。
      他落地之前好像有些明白了。

      “我说呢,你怎么会英年早逝,有如此好的命格还自己找死,对得起谁?”三生醉醺醺的扒在红色的草地上,目光涣散盯着奈何桥上来来往往的鬼魂,大多是年迈体衰。
      对得起谁呢?至多对不起自己的运气嘛。华铭莫名其妙的听完三生没由来的感慨,喃喃道。
      还能对不起谁?
      小鬼大约喝多了,说话磕磕盼盼:“你知道嘛,轮回生生世世,脸如心境,一世一态,魂魄大约都是前一世的样子。但听说要是被自己的执念逼得想起了以往的事,魂魄也会变成记忆中的样子。嗝——可惜如此多年也没见过有如此深沉执念之人,也是,轮回过那么多次,哪一世没些个未完之愿,换了这么多张面孔,谁还能记得最初是什么样子。嗝——执念深沉的那些个魂魄,从来都只有那一张脸的啊。为了让人一眼就认得出来。”说道此处,三生有意无意的瞄了眼正坐在石头上发呆的扶摇。
      华铭只对着忘川中的倒影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以为生生世世都只是一个模样。”回头看时,喝的烂醉的扶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扶摇身上的白衣染上了红草的汁液,通红的像染了血,像朵开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
      三生一下子看痴了,迷迷糊糊的低语:“呀,方才像是回到了千年前,还是我喝多了?”
      三生说这话的时候华铭正好闻见一阵彼岸花的甜香,心念一动。
      传说彼岸花能唤起人前世记忆,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不知,但是忘川水能勾起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那是真的。
      “真的?”华铭诧异的望着三生。
      三生翻了个白眼:“要么你以为我的杯子从何而来?三魂七魄与欲念,大抵不过组成了一个灵魂。”突然想到了什么,小鬼饶有兴致的抬头打量书生:“不知你这书生的欲念能调出什么味道。”
      华铭想自己当日从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全天下最大的勇气,可是死了之后反倒是时常战战兢兢的。反而扶摇看似柔弱面对小鬼时常常是不动神色就占尽了上风。
      三生一次很惶恐:“扶摇扶摇,我那日新制的那盏琉璃杯像是碎了,我打赌赢来的那只小鬼给溜了,不如扶摇你进我的杯子里待上个两百年,养润了我的杯子再放你出来可好?”
      华铭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三生那小鬼竟然这么认真的说出这种欠揍的话。
      扶摇低转眉眼冲三生微微一笑:“好啊,我必然帮你。”
      三生显然也很诧异,怕扶摇反悔,一边惊喜着连忙把宝贝杯子递了上去。
      扶摇单手接过,手腕一歪往一边石头上轻轻一丢,那娇弱的琉璃杯随着阴风划了倒弧线嗝蹦响了一声,四分五裂了。华铭咽了口口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瞪着扶摇那张秀气的看似温柔的侧脸觉得地府的阴风当真是冷啊随手擦去额头的冷汗。
      扶摇哎呀一声,为难的去看三生:“这可如何是好?三生你不会怪我吧?”
      三生深吸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说话,扶摇已经挪着小碎步走过去拾起杯子的碎片扑通扑通的扔进了忘川里,站起来了还不忘拍拍手上的玻璃渣子,理所当然的恩了一声:“三生你如此大度,必然不会怪我。”可是,转身的时候,华铭清楚的看见扶摇的嘴角分明翘了个非常理智的弧度。
      这书生才突然想起初见时女鬼那冒着寒气的笑容,觉得她那时恐怕一点也没开玩笑。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让扶摇放弃了念头,不过不论是为了什么,正如三生所说,自己的命格还真是不错。
      三生的脖子咔哒咔哒的从扶摇转向忘川河里,碎片落下去是荡起的涟漪有几道正好挨近了三生浸泡在水里的身体。三生就这么泪眼惺忪瞪着黑漆漆的忘川瞪了许久,然后鼓着嘴憋了一口气沉下去,好几日没见他浮上来。
      后来,再没见着三生当着扶摇的面卖弄他的杯子。
      时隔了多年,华铭又一次见着了笑的如此安静柔和的扶摇,她跪坐在一片浮在忘川上的薄纱上,婉转多情的冲他招了招手:“华铭,你可愿陪我去冥府走上一遭?”
      华铭狠狠擦了下额头的冷汗,咬了牙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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