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旧》耿初四

4、第四章 患养1

　　我光着脚踏在走廊上，殿上的纱灯被夜风吹的恍惚。
　　一阵阵低泣声从宫婢的寝房传来，我走过去顺着窗子的缝隙瞧去，看到一个宫婢正向房梁上缠绕着三尺白绫。
　　我说：“是要在临死之际还要惊扰他人休息吗？”
　　她愣了愣，朝我的方向跪了下来，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貂蝉姐姐……奴婢不是有意的……”
　　我转身欲走，却刚好迎上朦胧温婉的月光流淌而下，我想如此寂寥的夜空再也容不下一个冤屈的亡魂了吧。
　　我募得开口：“为什么要死？”
　　她跪扑在我脚下抓住我的裙摆失声痛哭，“奴婢真的不想死，求姐姐救救奴婢的弟弟，求求姐姐了。”
　　“你的弟弟？”
　　“奴婢打小就没了爹娘，与弟弟跟着舅公舅婆长大，整日是做不完的苦活和挨打，奴婢十二岁被送进了宫，弟弟实在忍不了舅公舅婆的欺压，前些日子竟将他们二人毒害了，后天就是奴婢弟弟行刑的日子了，奴婢想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等着弟弟所以……”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对她说：“杀人偿命，还是快些去黄泉路等你的弟弟去吧。”
　　“貂蝉姐姐！”她死死地抓着我的裙摆，像抓着最后希望的稻草，“奴婢知道陛下宠爱姐姐，地方的官员也一定会给姐姐几分薄面，姐姐若是愿意出手相救，奴婢今后愿做牛做马报答姐姐！奴婢不想弟弟死，弟弟今年才八岁……”
　　我感觉身体里所有的仇怨都在一点点流失。许是她纯粹又深沉的亲情打动了我，又或者是他弟弟的年龄博得了我的同情，再或许，是我为自己沾满了凄怨的双手得到超度。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秀儿。”
　　“那么秀儿已经在前一刻自尽而亡了，你的名字叫云蔗。”我说。她不再纠缠我，对着我离去的背影狠狠的磕着响头。
　　我答应了她。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她去见安宁，娘亲生前的侍婢，也是现在的宁美人，陛下的宠妃。
　　我看到墨夷贵人站在延休殿的园子里，安宁跪在她脚下。
　　我走去墨夷贵人面前只是象征性的鞠了一礼，并没有下跪。
　　“貂蝉姑娘今日好兴致呢。”墨夷贵人柔媚的笑意在脸上荡漾，却并不让安宁起身。
　　我知道，这一刻开始我必定要与她树立为敌，在后宫展开一场无休止的争斗。
　　我笑着，“墨夷贵人的眼力也不错呢，竟一眼就识得皇后娘娘的旧人，想必平日里也是用心良苦吧。”
　　墨夷贵人依旧笑的美艳，神情却变得无比凌厉。她围绕着我走了一圈，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小小年纪就懂得与妃子夺宠，怪不得皇后要对你下红花之毒呢。”她搭上随身侍婢的手欲要走，又回过头说，“不过若是我的话，我想我会用一剂鹤顶红，再或者多加一味花叶万年青，你的笑声便再也魅惑不了陛下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延休殿，然而我也淡淡的勾起了嘴角。
　　狂妄自大的墨夷贵人。你就连陛下宠爱我的原因都不清楚，还怎么与我势均力敌呢。
　　我将安宁扶起，问她：“她常常来你这里刁难吗？”
　　“自我入宫后陛下对她的宠爱日益见少了，她自是心下难忍。”安宁替我理了理发髻，试图安慰我，“不过没关系，我一定有办法对付她，你在西园照顾好你自己。”
　　我点头，将云蔗的事说给安宁听。
　　安宁遣退了云蔗将我拉进殿里，“你平日里很少招惹闲事的，今日怎么有心思管这等杂事了。”
　　“许是命运相像的人更容易引起同情吧。”我自嘲一样的笑了笑，又对她说，“云蔗也同我们一样出自忻州县，如今你贵为美人又是陛下的宠妃，快马加鞭递去一封书信忻州县令不会不卖你人情。”
　　安宁神情严肃的紧握着我的手，“她的事我会去办，倒是你！我知道陛下对你万般照顾，可你千万别忘了我们入宫的使命！”
　　我默然，点点头。
　　夏日的午后，庭院里枯寂无比，只剩树梢上的蝉不知疲累的梵唱着这季盛夏。
　　我走出安宁的延休殿，稀稀落落的路人从我身边经过，只是我无心理会。而她们也早已习惯了陛下对我的庇护，习惯了我不行礼的样子。
　　直到快走进西园时，我一不留神撞在一个暗蓝色的袍子上。我抬起头，看到他戒备而森寒的瞳仁。
　　他的装扮看起来大概属中高等职位的官员，我鞠礼：“奴婢冲撞了大人。”
　　“无妨。”他回答，便不再看我。
　　这时，云蔗从西园方向跑来，见到我便大喊：“貂蝉姐姐！西园出事了您快些去看看吧！”
　　我跑在云蔗前面赶回了西园。
　　却见到芊德公主坐在园子里的秋千上，下人跪了一地。
　　“奴婢见过芊德公主。”我依旧没有下跪。
　　就连你母后都被禁足在了寿安殿，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西园大闹。
　　我目无表情的直视着她，完全没有了主仆之别。
　　芊德似是被我的反应激怒了，大步朝我的方向走来，没有下人敢上前阻拦，见芊德扬起手，云蔗一个步子冲上来挡在我前面，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这样落在了云蔗脸上。
　　云蔗跪在芊德脚下，“皇后娘娘被禁在足寿安殿现正是自省之期，若是被陛下见到公主今日的行为，想是对皇后娘娘大大无益，奴婢斗胆恳请公主还是以大局为重。”
　　芊德愤恨的怒视着我，我毫不畏惧的迎上她的眼神对她无奈的纵了纵肩。然后转身呵斥跪在地上的下人：“起来做活了，跪这一地像什么样子！”
　　芊德就直立在我身后，下人们先是面面相觑不敢起身，武吉抬起头与我对视一眼，踟蹰的站起来向偏殿走去。随后便是三三两两的内侍站起来，到后来便是大批内侍宫婢走去偏殿继续手里的活，直到园子里只剩芊德与我。
　　我背对着她，竟是听到了嘤嘤泣声。
　　“想得到什么就去争取，一味的欺压和掉眼泪这算什么？”我仍旧背对着她，说完话便大步朝侵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