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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箫女 面前的景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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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家的宅院死气萦绕,看来今天已经是极限了。
箫女一身白衣,手执白伞静静站在颜家门外。她透过院墙,能清晰看到薛依然正在一点点抹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而那个叫知书的下人早在衙门的人走后便被薛依然弄晕了过去。
“去云定风流斋等我,你应该也不喜欢晒太阳的。”
薛依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箫女也没多话,转身便离开了。不远处那个小捕快一直怔怔看向这边,他倒是个多心的聪明人。虽然箫女感觉小捕快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可按理说普通人应该看不见她才对,所以她并不在意。
广袖一扬,淡绿色的粉末飘在她面前。只见箫女眸中蓝光一闪,粉末忽的燃烧起来。面前的景物如水纹般荡漾,随着烧过的烟尘竟显出一条石板路来。
箫女踏上小路,继而慢慢收起白伞,沿路前行。石板路上青苔满布,似是很久不曾有人走过。道路两边是无边无尽的漆黑,偶尔一段路旁会悬浮着些许蓝绿色的大小光团,就像夜晚照明的灯笼映亮了前路。小道很静,连箫女的脚步声也几近于无。其实与其说她在走,不如说她是在飘。
不到一盏茶,箫女便从颜家回到了云定风流斋。
虽然外面艳阳高照,可是此地却明月中悬,星辉灿然。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这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因为月亮从不曾移开一分半点,而且这里除了晴空万里,气候如春,不会再出现任何自然更迭之象。
箫女刚进门,就听到某个聒噪的人开始吵嚷:“我的天,你又是走尸体路回来的!这味道……啊啊啊!我受不了了!箫女,你就不能去去味儿再进屋吗?”
箫女淡漠而冷静地将白伞放好:“阴路没有阳光,舒服些。”
所谓阴路,便是鬼差们锁魂拿人使用的便捷通道。
有许多道行高深的鬼魂虽能撑伞抵御阳光,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喜欢晒太阳,所以白天这些鬼魂经常借道阴路。阴路常年有新鬼经过,因此弥漫着很重的腐气,不过鬼魂们大多都习惯了这味道,走起来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像云浅这种嗅觉灵敏的非鬼魂异类,即使闻一闻便已觉生不如死。
云浅刚想再为自己的鼻子争取一下,箫女却道:“下次公子自己跟进便是。”
“呃……”云浅张口结舌,半晌才咂咂嘴:“哈哈,不就是阴路嘛,那里走着凉爽舒适,还清静宜人呢,走走也没啥,没啥。”
箫女扫了他一眼:“公子既然喜欢,那下次可以约心仪的女子去坐坐。正如公子所言,那里清静宜人,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两位谈心。”
云浅苦着一张脸:“箫女,我都已经认错了,不至于这样赶尽杀绝吧?”
箫女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薛依然很快会来。”
听到正事,云浅不由摇头叹息:“这日子过得真快,又是三年了。贪财果真不是个良好嗜好,你说我现在剁手来不来得及?”
箫女看了看他的手,惊得云浅一身恶寒。因为她那眼神似乎在认真考虑这条胳膊要从哪里切会比较好。“没用。不如直接砍了你,重新投胎。”
云浅听着箫女的调侃,无奈坐下托着下巴嘀咕:“一天不损我是会死吗?”
箫女道:“鬼魂不会死,只能灰飞烟灭。想聪明些,也得投胎再来。”
云浅立刻被气得脸都白了:“我真是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欠了你的!”
箫女盯着他,仍是面无表情:“你下辈子估计还得说这话。”
云浅无言以对了。这位箫女姑娘自从跟着他开起这座云定风流斋以来,就没一天不挤兑他。云浅就是想不通,为何自己的伶牙俐齿对付面沉如水的箫女从来都没奏效过,每次都被她气得想拆房子散伙。不过要想再找个箫女这般能干的下属,只怕比自己不被气还要困难。
“云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是薛依然到了。云浅调整了一下表情,示意箫女开门,自己则是装作忙于理账的模样,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三年之内就接了五单生意,一只手都能算过来。也不瞧瞧你那算盘上的灰尘,呛死人都不成问题。”面对箫女轻声的讥笑,云浅老板依旧面不改色,奋力和算珠较劲,仿佛真的有许多账目需要厘清一般。
薛依然一身黑衣,肃穆而庄严,腰间别着的锁链随她步伐叮当作响。
云浅看她进来,立刻起身笑脸相迎:“薛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薛依然随意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直接切入正题:“玄骨再次脱走,这已经是第二回了。若是再找不到麒麟大人的踪迹,只怕后续的麻烦会越来越大。”
云浅招呼箫女上茶,向薛依然淡淡笑道:“薛大人也明白,玄骨常年随麒麟大人南征北战,其戾气一旦翻腾起来,很难压制得住。况且当初我们之间的交易只是找到麒麟大人的踪迹,如今连玄骨的下落也要我们效力,这着实有些……”
云浅的话还没说完,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已经放在桌上。
“咳咳……”没想到雇主这样善解人意,云浅公子后面准备的一大堆说辞立刻消音:“其实三年前那次见面我就想问问薛大人,玄骨逃走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依然想了想,捡了重要的部分说:“自从麒麟大人的魂魄离开地府,玄骨就开始不安分。你应该清楚,当年他会要求自锁阴间,便是为了追随麒麟大人。想来这次是麒麟大人刚一离开忘川,他便趁机逃走了。玄骨本性暴戾,若是不能及时将他重投地府牢狱,定会给外界带来大麻烦。”
云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却在低头拿起茶杯的瞬间露出一抹讥笑:“玄骨擅长吞噬魂魄附体,我们就算找到他,也只能将它困在躯体里三年。而且玄骨在被困期间,完全没有属于他本身的记忆,都是凭着本能和原有记忆接触一些死者生前周围的人,纵使我们跟着他几百年也无法准确锁定到麒麟大人。”
薛依然喝了一口茶:“所以我决定不再看守玄骨,跟你们一起寻找麒麟大人。”
云浅一挑眉:“那样玄骨不就能随意附身?骤失大量死魂,地府会增加不少麻烦吧?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会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早一日结单,我就早一日清闲。其实我和箫女已经有怀疑对象了,正想找个机会向薛大人请教一下。毕竟我们和麒麟大人并不熟悉,一切还要看薛大人的判断。”说着,云浅拿出一幅卷轴,转手递给薛依然。
卷轴展开,薛依然不由皱起眉:“阮碧歌?不对,不是他。”
云浅随手化出折扇轻摇:“为何不是他?阮碧歌自出世父母便死于非命,他长于军营,终生与鲜血死亡为伴,这些都与麒麟大人身携死气的情况相符。而且分别被玄骨附身的黄珏、颜清都与他碰巧处于同一地界,这些难道是巧合?”
薛依然摇头:“阮碧歌身上没有麒麟大人的狠戾之气,不会是他。”
云浅笑吟吟地将折扇一收:“可是……麒麟大人也会掩饰自己的气息。”
薛依然抿着唇,半晌才坚定地道:“总之,阮碧歌不会是麒麟大人。”
是不会,还是不该?云浅故作轻松地看了一眼薛依然,心里暗笑:这女人肯定瞒着我们什么。“薛大人,你虽然这三年一直跟在玄骨身边看守他,但也该收集了一些关于麒麟大人的线索,不如说与我们听听?”
薛依然张了张嘴,却道:“这三年我知道的消息也不多,大多数还是你们告诉我的。不过既然玄骨选择了此处,至少我们能确定麒麟大人目前一定就在这空山镇之内。”见云浅那似笑非笑地表情,薛依然明白这狐狸定是猜到自己没说实话,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相对于阮碧歌,我更加怀疑顾少城。”
云浅看了箫女一眼,继而转过脸对薛依然微微一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薛依然蹙着眉:“其实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他给我的感觉很压迫,而且他身上带有麒麟大人的气息。”
云浅点点头:“如此,我和箫女会留意的。薛大人还有要吩咐的吗?”既然这位雇主喜欢藏着掖着让他猜谜语,那么继续谈下去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还不如早早送走这位鬼差大人,然后去镇上找些有用的线索。
“没了。”薛依然站起身抱拳告辞:“暂时注意顾少城,有消息我会再来。”
看着薛依然离开云定风流斋的地盘,云浅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两句真话,她究竟是什么意思?”箫女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薛依然刚才连碰都没碰过的茶杯,挥袖不知把它变去了哪里。“地府的气息总是惹人不快。”
云浅端着茶杯翘着腿,一改之前文雅的公子哥形象:“她是雇主,你也不能打她不是?现在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再加把劲儿,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箫女冷淡地扫了一眼对面暴露真面目的人,慢慢坐下身:“墨麒麟是天下皆知的不世战将,拥有不死之身和无匹神力,而玄骨则是墨麒麟当年征战天下的左膀右臂。不过据说后来玄骨因为与墨麒麟在一些事情上有了分歧,最终二人分道扬镳。可是当墨麒麟放弃自由镇守地府时,玄骨又自己投案,心甘情愿被地府羁押千年。他们之间的故事,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弄清楚的。”
云浅淡淡一笑:“所以我怀疑,玄骨并不是逃出地府,而是地府中人为了尽快找回墨麒麟,故意将这个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人放了出来。”
箫女虽然没有表情,但停顿的一瞬似乎是愣了一下:“这……确实有可能。”
云浅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再说,刚才我暗示薛依然怀疑阮碧歌,可是她很生硬地把矛头转到了顾少城身上。其实这两个人的嫌疑同样大,她没道理会排除阮碧歌,只关注顾少城一个人。薛依然必定是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消息。”
“当年的事情,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太少。”箫女低眼看着地板。
云浅长长地“哦”了一声,放下茶杯摇扇含笑:“要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恐怕只有去给人家送礼打听了。”
箫女抬眼看他:“你可以去外面酒楼买,或者自己学着做比较有诚意。”
云浅笑得一脸诚恳:“你明明知道白泽小丫头只中意你做的菜,一直斥责我煮的东西是毒药,别说吃,只要走进十步以内便无人生还。所以,只能让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箫女姑娘你多多受累咯。”
箫女想起云浅几次下厨的经历,唇边挑起一个极不明显的弧度。她转头看了眼外面的漏刻,快要到正午了:“屋里没菜,你出去买吧。”
云浅苦着脸:“以前不都是直接去隔壁酒楼借的吗?为什么要买?”买不就是说要花银子?那些钱都是自己起早贪黑、没日没夜赚回来的呢。对于嗜财如命的人来说,用掉的每一个铜板都让他痛彻心扉。
箫女闭上眼懒得看他:“能把偷说成借,你的脸皮真是堪比城墙。”
云浅摊手笑得轻松:“我有和睡着的老板说过,怎么算是偷?而且他说梦话时也答应我了。”记得每次他去借了东西回来后,第二天那小老板一个劲儿吩咐众人在酒楼各处寻找老鼠洞就有趣。
不想和这人继续废话,箫女摆摆手:“罢了,你先把菜弄来再说。”
云浅的动作很快,箫女才喝了两口茶,就看到一个菜篮子出现在眼前。篮子里放着一些新鲜的青菜和几块豆腐,最下面还垫着一整只鸡。
箫女看了看那只鸡:“我记得白姑娘是不吃荤腥的。”摆明有人浑水摸鱼。
云浅笑得欠打:“哎呀,一时手快,不过现在也不好还回去了不是?”
刚说完,就听到隔壁小老板暴跳如雷的声音:“大白天真是活见鬼了!你们四个人待在厨房里,居然看不到是谁拿走了要下锅的鸡?还愣着干什么?客人正等着上菜呢?还不快去再杀一只?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倒霉,请到一群笨蛋帮工。还有那些该死的老鼠,看我下次准备顶级耗子药来招待它们!”
听着小老板恶狠狠的发言,云浅无奈地叹口气:“这少年还真是恶毒啊。看来下次我只能拿他要下锅的食物了。否则,谁知道会不会被下药。”
箫女沉默地接过菜篮子,没兴趣搭理这人。
云浅笑嘻嘻地跟着她进入厨房,殷勤地给箫女打下手。毕竟云浅虽然不会做饭,但帮忙洗洗摘摘、切片切块还是不成问题的。
很快,香气四溢的菜肴便出锅了。光洁的豆腐块上点缀着翠绿的青菜末,在这样炎炎夏日能吃上一口,真是清甜解暑。略想了想,箫女又盛了一碗炖好的鸡汤放进食盒里。
“哎?这鸡汤是我的。”云浅看着自己的汤被舀出一碗,立刻急眼了。
箫女盖上食盒盖子,递给他:“少喝一碗又不会少块肉。”
云浅不满,微微眯起眼睛:“每次给白泽做菜你都会给那只鬼预一份。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人家了?”白泽不沾荤腥,多出来的这碗汤肯定是给另外那个。
箫女给他的回答是一把将人推出去,然后“啪”地甩上门。
云浅摸了摸鼻子:“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话音刚落,一把菜刀劈开窗户纸,直直向云浅正脸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