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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幽环 略显空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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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什么!”云浅一手捏着鼻子,一手使劲儿扇风:“怎么今天走到哪里都是这股尸体的阴气,简直要被熏死了。你俩也真能,这种地方居然还吃得下去?”
白泽细细品味着箫女的手艺,心不在焉地回答:“哦,昨晚捡到一个麻烦,刚送走没多久。”想到那个恨不得把朝暮山翻个底朝天的魂魄,白泽觉得嘴里的豆腐味都淡了许多。若不是被那个有阴阳眼的小捕快打断,这位指不定要闹到什么时候呢。既然坚持要出门找罪受,白泽很干脆地扔了把伞给他,然后大门一摔送客。喜欢自寻死路,那么魂飞魄散了也不值得同情。
云浅一听有麻烦,像某种动物闻到了食物味道般凑过去:“这个麻烦,是能介绍给我的生意吗?”
“别整天都跟掉进铜钱眼儿里了好吗?况且在你大言不惭嫌弃这里的时候,也请你先检讨一下你自己成不成?我这两忘居好歹是个文雅的地方,你这个样子闯进来,别人还以为我与山贼土匪有关系,生意怎么做得下去?”白泽一脸嫌弃地看着云浅,不过吃东西的嘴倒是没有休息,一碗翡翠豆腐很快就见底了。
云浅一边弄掉头上的树叶、擦拭着沾满泥土的衣服,一边狠狠瞪着白泽:“那我这个山贼土匪给你送的吃食怎不见你挑剔?”之前为了躲避箫女的夺命飞刀,云老板一个腾挪旋身,本该潇洒立定。谁知,他时运不佳,正好一脚踩在池塘边长满青苔的石栏上,于是一个没站稳,就变成了如今这落魄的模样。
白泽优雅地放下碗,取出手绢轻轻擦嘴:“若非有事来求,你会如此好心?”
被一针见血,脸皮厚的云浅也只是轻咳了一声,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白泽面前那只红鲤佩上:“幽环,这碗鸡汤可是箫女特意为你做的,味道怎么样?”
略显空灵的嗓音从那枚红鲤佩上传出来:“说正事吧。你来,想问玄骨?”
云浅搓了搓手,笑着恭维:“真不愧是无所不知的幽环。能谈谈吗?”
“对他,你了解多少?”幽环在回答之前,先问云浅。
云浅轻轻摇头:“我手里的信息不多,都是薛依然想让我知道的那部分。据她说,玄骨无形无体,必须依附在新尸骨骼上才能补充力量,乃是与墨麒麟关系匪浅的重要人物。她认为只要跟着玄骨,必定可以找到墨麒麟。”
一声轻笑,幽环淡淡的声音虽不似箫女那般平静无波,却也听不出十分明显的情绪。不过云浅觉得他的声音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所以就算幽环随便说什么无趣的事情都能让其他人忍不住想要听下去。这一点和狐妖的魅惑之术倒有几分类似,只不过狐妖用的是眼神和容姿,而幽环用的是声音。
“玄骨是一只很特别的魔。他没有形体,依靠吞噬濒死之人的魂魄为食,继而又将食物的躯壳作为自己寄生的容器。如果说死灵是他的食物,那么尸气就是让他滋养力量的最佳补品。不过在他附身之时,有个弱点,便是需要封存自己本来的记忆。因为他虽然可以占据对方的尸体,但却不能抹去对方脑中的回忆。为了让自己不会被两段回忆逼疯,他只得选择在附体时丧失关于玄骨的记忆。”
云浅了然:“难怪每次他刚离开一具尸体就迫不及待去找下一个目标,敢情是我们用咒印把他封印在尸体里,饿了三年急着吃饭呢。”
“哈,其实玄骨存在的时日已经很长了,估计他早已不需要吞噬灵魂作为生存下去的条件。之所以每次都找尸体,只是因为尸气可以加强他与墨麒麟之间的联系。否则以他的实力,岂是你那小小咒印便可禁锢住的?”
云浅皱眉:“加强联系?如何加强?”
“知道招魂吧?其实是一个道理。玄骨用尸气发动招魂咒术,想引起自身尸气与墨麒麟身上鬼力的呼应,进而确定对方的位置。在没有办法可想的时候,这也勉强算是个不错的主意。”
云浅托着下巴想了想,点点头:“对了幽环,给我说说玄骨的过去吧。”
“玄骨曾经是墨麒麟最信任的朋友,也是他最倚重的下属。”幽环的语速有些慢,但云浅与白泽都听得很细心:“他们一起清除了很多当时在人间肆虐的妖物鬼怪,被救的人类感念他们的恩德,便自发为其建庙供奉。愿意跟随墨麒麟的能人越来越多,渐渐的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这自然引来了别有居心者的窥伺,不过因为墨麒麟过于强大,那些人都只敢暗地动动小手脚,却无人有胆子正面撄其锋芒。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数百年,直到,一个女人的加入。”
“没人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但是自从她来了之后,墨麒麟和玄骨之间的关系明显变得有些生硬,甚至是疏远。他们开始频繁地争执,摩擦从口头恶语慢慢变成拳脚相交,后来他们再也没有一起上过阵。手下的人见两位当权者交恶,有心的便早早选边站了,愣些的也懂得保持沉默避开祸患。本来和谐的势力,如今充斥着勾心斗角与阴谋诡诈,昔日的同袍之情好似从不曾存在过。就如同每个出现在世间的事物一般,强大的势力开始从兴盛走向衰败。”
“某一夜,就在这朝暮山上,有人看到了耀眼的光束,还听到了野兽的嘶嚎,却无一人敢上山查看。待天明之后,墨麒麟一个人从朝暮山上走了下来,神色呆滞,满身伤痕。也就是那晚,玄骨失踪了,那个女人也不见了踪影。墨麒麟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七天七夜,任何人与他说话都置之不理。”
“第八天清晨,就在阳光破开黑暗的那一瞬,墨麒麟有了动作。只见他黑色衣袍一翻,整个人消失在晨曦里。再后来,他便出现在了地府的忘川之中,负责镇压阴间沸腾的邪气。就在这个消息传遍各界后,失踪的玄骨也来到地府,自己主动要求关进监牢,却不告诉任何人理由,只说他想要守着,又不说想守着什么。”
故事讲完了,两忘居内无人出声。云浅托着下巴目视前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好似只是在发呆。白泽则是一手支着额头,垂目在面前的白纸上,眉头微蹙。
幽环说完了故事,却见两人都不出声,忍不住道:“还想知道什么?”
“那个女人。”异口同声,但语气中的情绪相差甚多。
云浅的问话是疑惑——那个女人明显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正因为她的出现才导致了墨麒麟与玄骨的决裂。如果想找回墨麒麟,这个女人会是关键。
白泽的问话是好奇——那个女人和墨麒麟、玄骨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一定在浮想联翩。”云浅没好气地扫了一眼双眼发光的白泽:“我们现在是要找人,不是打听这位麒麟大人的风流韵事啊。”
“能说出风流韵事这四个字,你又正经到哪里去了?”白泽冷哼:“我敢打赌,如果能知道这个女人与墨麒麟、玄骨的关系,一定对你寻人有利。幽环,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征吗?”
“漂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幽环补充道:“那种漂亮不是语言可以形容出来的,恐怕就连以魅惑妖娆自居的狐妖也不能望其项背。听人说,那女子一身红裳,长发不梳不挽,流泻如瀑。她时而高傲,如王者般睿智深沉;时而娇羞,如少女般烂漫天真。那女子就像是个谜,让身边的人绞尽脑汁去破解,却怎么都寻不到正确的方法,只能一直在她身边沉沦。”
云浅认真搜索了一遍自接到这单生意后遇到的人,只能摇头:“没见过。”
幽环苦笑:“若是见过,你定不必思索。她能让每个见过她的人,终生不忘。”
“那她和另外俩到底什么关系?”白泽不依不饶,满满的好奇心全都堆在了脸上:“是日久生情、因爱生恨,还是阴谋渗透、挑拨离间?”
云浅无奈地看着这个小姑娘:“你这脑子里都装着什么乱七八糟的?”
白泽摊摊手:“这不是很合理的推测吗?你想啊,两个生死相交的好朋友突然反目成仇,还是死仇,最可能的不就是因为爱情或者阴谋吗?”
云浅皱眉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白泽的分析还是有些道理的。假如说,当年这个红衣女子是某个觊觎势力的人派来的,那么她想要挑起墨麒麟与玄骨之间的嫌隙,美人计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所以现在要弄清楚的,是这个女子的身份。
“幽环,你之前说,这女人的来历无人知晓,连你也不清楚吗?”之前的几次接触让云浅明白,这个幽环虽然知道很多事情,但也不是真的无所不晓。比如自己的身份与箫女的来历,他就打探不出来。
幽环沉默片刻,淡淡道:“她没来历,没名字。见过她的人,如今几乎都不在了。所以最简单的办法,挖出玄骨,找他求证当年发生了什么。”
“别无他法吗?”云浅头疼,如果这位玄骨大人肯配合,那他们也不用每三年换一个窝的跟在他屁股后面挪了。
按照地府那帮人,也就是鬼差薛依然的说法,玄骨是自己逃出来的,为的是寻找墨麒麟。关于这点说辞,云浅觉得其中并不简单。
首先,在幽环的故事里,玄骨是在得知墨麒麟到地府镇压阴气之后,才前往要求自囚。那么他之前失踪的那段时间做什么去了?和墨麒麟之间有关系吗?其次,玄骨如果要找墨麒麟,两人在地府呆了千百年为何不谈?一定要在墨麒麟离开后才紧跟其后?最后,这几年玄骨不断换地方,这是不是意味着,墨麒麟的动向与他相同?如果慢慢调查出他居住城镇所有人的动向,也许就能查出墨麒麟的身份。
云浅叹了口气:虽然这是个费时费力的笨办法,可总聊胜于无。万不得已时,也只能辛苦一下了。
“玄骨并无躯体,必须依附新死之尸方可在人间现身行走。如今颜清的尸体已经不能再用,这就意味着,他会在近日寻一具新尸附身。”白泽眨眨眼:“那位薛依然大人打算再次截住他吗?”
云浅摇摇头:“她说,这回要亲自寻找墨麒麟。而且……”后续戛然而止。
话说半截,白泽觉得这胃口吊得忒难受,忍不住引导他:“而且怎样?”
“而且,她坚持阮碧歌不是墨麒麟,顾少城才是。”云浅想起今晨与薛依然的对话,仍旧有些猜不透这位鬼差大人的心思:“他二人,有何区别?”同样是少年成名的将军,一身黑衣难以亲近,同样脾气古怪,手底杀生成百上千。对,这就是云浅想不明白的问题:阮碧歌与顾少城,哪里不同?薛依然凭何断定阮碧歌不是墨麒麟?
“娘子。”沉默许久的幽环轻声道:“叶非花,顾少城有妻室。”
云浅眉头微皱,恍然想起那黑衣身侧的一抹红影:“那个女子……我想起来了,当年在边关,黄珏死于白山之战,被玄骨选为傀儡附身。后来到了京城,玄骨以黄珏的身份一直住在顾将军府上,身为表弟与那红衣女子叶非花朝夕相处。”
白泽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玄骨的出逃根本就不是为了墨麒麟,而是为了那个红衣女子?有道理,所以他在地府那么久也没去找过墨麒麟。”
“没道理。”否定白泽的不是别人,正是提出这个观点的云浅:“如果那玄骨出逃是为了叶非花,当初为何又要自请囚禁?在外面找一千年,难道还翻不出一个特征如此明显的女人?墨麒麟离开地府,他也不见了,明显是跟着走的。”
白泽反驳:“也许必须跟着墨麒麟,那个红衣女子才会现身呢?假如红衣女子喜欢的人是墨麒麟,她对与墨麒麟反目成仇的玄骨必定不会给好脸看。”
云浅无奈地看着一脸聪明样的白泽:“你这会不会太离谱了?”
白泽瞪着云浅:“哪里离谱!这极可能就是真相啊。你想想,玄骨在京城的三年中,顾少城和阮碧歌可是经常外出边关征战的。如果他想追随的人真是墨麒麟,这三年又怎么可能乖乖留在京城?”
云浅一愣,忽的沉默了下来。
白泽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的推测折服了,顿时喜上眉梢:“所以呢,现在你只要去顾将军府找到这个顾少城,就可以交差了。喂,这次我可是帮了你大忙的,这小小一碗翡翠豆腐,你堂堂云大老板怎么拿得出手?”
不理白泽,云浅猛地抬起头问幽环:“在黄珏之前,玄骨的附身傀儡是谁?”
幽环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一口只会对投石有回音的枯井:“魏先觉,将军阮碧歌的随行军医。当时阮碧歌与顾少城同时封将,各率五万人马前往边关。因他二人处处较劲,所以军营驻扎得总是很近,两方人马也较为熟悉。”
云浅皱眉:“那么叶非花呢?当时她在哪里?”
“在顾少城的军营。”幽环回答:“叶非花武功好,人聪明,在顾少城手下屡立奇功,几乎等于一名副将。她与阮碧歌也见过几面,算是点头之交。”
听完幽环的话,云浅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件事情,终于有些眉目了。”
白泽不满地拍拍他:“你别想糊弄过去哦。我的美食,要一大桌子才行。这是你答谢我帮你解决麻烦的酬劳,否则我叫我家幽环再也不给你消息了。”
云浅淡淡一笑,潇洒地站起身来抖抖衣摆:“等生意结了,再讨封赏吧。”
白泽闻言,一双秀眉顿时拧成疙瘩:“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封赏?看我不先赏你一顿竹板尝尝!”说着便抓起桌上的竹尺向云浅用力打去。
如风一般疾驰而出,将身后的痛骂声远远抛开。云浅一边跑,一边笑着冲两忘居门口的小姑娘喊:“事情了结,一定会请你去云定风流斋吃饭的。”
“这还像句人话!”白泽愤愤不平地关上门,不过转脸便露出笑意,整个人开始美好幻想:“不知道箫女姐会做什么好吃的招待我。幽环,你说我要不要先列个菜单,免得箫女姐费神去想?”
幽环见她一脸的憧憬,忍不住道:“刚才那人,你不管了?”
白泽迷茫地回过头:“那人?谁啊?”
幽环无奈:“那个想要报仇的鬼魂尹孤澜。他说的离昧宫就在这朝暮山上,我曾经告诉过你,那里有不该被触碰的东西。”
白泽皱起鼻子:“可是现在他已经走了,你想知道更多消息,这人要上哪儿找去。不过认真说起来,他的魂魄被人强行从身体里拖出来,又被其用缚魂锁魄咒封印,按理说如果没人帮他解咒,应该是永世沉睡才对。但若真有好心人救他出来,又怎么会放任他的魂魄在朝暮山上游荡?要不是遇上我,说不定天一亮他的魂魄就散了。”
幽环言简意赅:“两个解释。一,那人不是好心;二,没人救他。”
白泽惊骇地看着幽环:“难道说……”不论是第一个解释还是第二个,都让白泽感到强烈的不安。麻烦,似乎已经逼近了。
幽环难得叹了口气:“希望,只是我们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