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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黄珏 每一口酒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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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歌,不打算讲讲吗?关于那个黄珏。”
从天日庄离开后,阮碧歌并没有把南宫一拖回衙门,而是来到了空山镇外的残月湖边。残月湖,因它状如残月而得名。说是湖,其实顶多也就算个稍大点的水塘。不过湖中有不少鲤鱼、草鱼,所以来这里钓鱼的镇民是络绎不绝。此刻时将正午,垂钓之人都回家吃饭了。残月湖边只有阮碧歌和南宫一两人,倒也清净。
被询问起往事,阮碧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将背上的刀取下来:“你试试。”
南宫一先是一愣,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走到黑月边,伸手握住刀柄。用力向上一拔,黑月居然一动不动。南宫一皱眉,两只手一起用上,这才勉强把黑月提起来一点点,算是挽回了一丝面子。“呼……真看不出来,黑月这么妖娆的身材能有这般分量,果然是深藏不露。不过碧歌,你以前背着这刀去打仗,是不是马都比别人跑得慢三步呀?”
阮碧歌的唇边难得地泛起了一丝笑意:“阿钰也这样说过。所以后来他主动请缨,说要帮我背着黑月,还说自己再不济,也比那些四条腿的畜生跑得快些。”
“阿钰?”南宫一挠挠头:“怎么又多出来一个人?这又是谁?”
阮碧歌叹了口气:“阿钰,就是黄珏。”
南宫一预感这将是个相当长的故事,便找了个干净点的石头坐下,认真听。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军营里。阿钰低头站在帅案前,将他的调任书递交给我,我当时正忙着研究下一场战役的地形图,所以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不小心就把“珏”字看成了“钰”字。
“黄钰?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取了个听着像丫头的名字?”
“将军,我叫黄珏,不是黄钰,将军看错了。”
“嗯?哦,黄珏……你为何调任到我这儿?我记得你不是顾少城的部下吗?”这个人的名字虽然我不知道,可我曾见过他,而且关于他的光辉事迹我也有所耳闻。听人说,他是顾夫人的表弟,从小就皮得很,功夫倒是不错,只不过是个刺儿头,眼高于顶以致不服管教。
大战将至,顾少城把这样一个烫手山芋随便扔给我,摆明是要教我难堪。
不过我依旧不动声色地接下了他的招,推来推去只会让一起行动的另外几员老将看笑话。他们本就不满我和顾少城年纪轻轻却手握重兵,若是因为这种小事而被他们抓住把柄,往上面参我们一本,也实在太不划算。
“姐夫说,你这里比较适合我,便把我遣来了。”黄珏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是因为嫌你碍眼又碍事才扔给我的吧?“小黄……”
“将军!”黄珏扬声打断,指了指脚边摇尾巴的小黄狗。它有些委屈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冲着黄珏呜呜示威,似乎对他充满了敌意。“你是叫它还是叫我?虽然我不介意,可貌似它对你把名字分享给其他人的做法很是不满。”
“……”不过只是个名字,有什么好挑剔的。“既然这样,就叫你阿钰吧。军营里绝不会出现第二个和你重名的,不管是其他人,还是其他狗。”
黄珏嘴角抽了抽,喃喃道:“其实将军叫我阿珏或是名字,都没什么问题。”
“军医魏先觉我们都叫他阿觉,怪只怪你来得太迟。如果直接叫名字,你好歹是顾将军家里的人,这样生分终归是不好。阿钰这称呼挺好的,军营里也不许女眷入内,肯定不会有人叫错。”
黄珏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说将军肚里能撑船的,分明是小肚鸡肠。”
他的抱怨我只当没听见。“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先熟悉一下。”这种人一看就是惹是生非的主,放到外面去,不止没人管得住,还容易闹出事端。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至少还能看紧点。
黄珏懒散的应答之后,就算是正式开始了他在我营中的生活。
一个月后,我们胜利了,可我却丝毫不觉得开心。因为整场战役我的人马都没有出战过一次,连骑一次马、提一次刀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在朝廷派人犒赏三军的庆功宴上,我独自一人提了两坛酒,骑上马去了最后一役的战场。
那场雪下得很大,将这片土地上的血腥气掩埋得一干二净。除了几个仍在雪地里刨战友尸骨的小兵,其余所有人都在庆功宴上享受这场得之不易的胜利。
我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招呼那几个小兵。他们先是面面相觑,后来还是没有抵住诱惑,一起走过来拿了酒。我蹲下看着剩下的一坛酒,撕开泥封后,酒香四溢。这庆功酒,我是无论如后都喝不下去的。想了想,我把酒全倒在雪地上。
“你是打算用这酒祭奠他们?”阿钰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嘴里还叼着鸡腿。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想祭奠战场亡魂,或是单纯不想喝就顺手把它倒了。
阿钰蹲在我身边:“碧歌,跟了你一个月,一次战场都没上,真幸运呐。”
幸运?我原本阴郁的心情变成愤怒。无法亲临战场、保家卫国,这叫幸运?
我刚想说什么,却顺着阿钰的眼神看到了那几个喝酒的小兵。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酒坛,喝得很慢,似乎是在品味。这酒很一般,二十文钱就能在一个破酒馆买到,根本不值得他们这样珍惜。
“碧歌,”阿钰的眼中是一种少有的沉静,“记住这一刻,别让它消失。”
没等我问清楚,阿钰已经恢复他平常的玩世不恭。“碧歌,话说我还从没见过你的兵器呢。能不能给我见识见识?”他指了指我腰间的黑月。
自他来了之后,我连拔一次刀的机会都没,真是个扫帚星。虽然心里有些不满,但我还是把黑月解下来递了给他。
阿钰显然没想到黑月会这么重,一个没防备,差点坐到地上去。“啊!竟然这么沉!嗯……碧歌,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何不派你出战了!”
看他那得意得快飞起来的表情,我就知道这家伙想到的肯定不是个好答案。
果然,阿钰晃了晃手里的黑月:“你这刀太重,要是骑上马去迎敌,先锋肯定都会变成后备。哎,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以后呢,你这刀就由我来背着。我轻功好呀,绝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你能跑得比马快?”
阿钰切了一声,一脸的不屑一顾:“四条腿的畜生都跑不过,小爷不混了。”
从那天开始,阿钰就成了我的贴身护卫。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替我背上黑月,陪我冲进一场又一场可能是终点的战场。
一年后,决战即将开始。这次我分到的任务是暗袭,务必出奇制胜。
当晚,我布置好第二天的战力,正打算回营帐休息,却在回去的路上看到阿钰曲腿坐在帐篷顶,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是在思念远在家乡的亲人们,或是担忧明天的行动?我想了想,纵身跃上,坐在他身边。
“碧歌,时间过得真快呀。”阿钰淡淡一笑:“我跟着你,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过一个月零十九天。”
阿钰一挑眉,坏笑道:“记得这么清楚?莫非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没去搭理他。这人就是越说越来劲。
阿钰看我摸透了他的策略,无奈揉揉鼻子,继续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实在没忍住,我看得眼睛都有些花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不过我一直十分钦佩那些能对月吟诗作对的文人,同一个月亮从古至今挂在天上几百上千年了,依旧能写出那么多花样。
阿钰撇了我一眼:“你这种人,是不懂的。”
“不懂什么?”
阿钰叹口气,慢慢坐起来,用下巴示意我看下面。
几个士兵正聚在门口小声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块布平摊着。其余的人纷纷从身上摸出了些小配饰小荷包什么的,拿在手上反复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在那块布上。那人把布放在地上,自己也拿出一个钱袋,把它小心地放入其中。几个人最后看了一眼,利索地把东西款成一个包袱,拿进了帐篷。
“他们……阿钰,他们在做什么?”
阿钰笑了一声,慢慢躺回去。我听出他的笑与平时不同,那是嘲笑。
莫名其妙挨了一句嘲讽,我本想开口为自己辩驳,却听阿钰再次开口:“碧歌,还记得一年前的那片战场吗?落满了雪,掩埋了骨,一地哀凉。”
当然记得。阿钰当时还要我记得此情此景,虽然我完全没弄明白。
“还想得起那几个小兵当时的表情吗?”阿钰的眼神澄澈清明,月亮倒映在他的眼中,似是镀了一层银辉。“那种表情,叫做劫后余生。”每一口酒都那样珍惜,因为他们珍惜的不是酒,而是他们还能有一起喝酒的命。不像埋骨在他们脚下雪地中的战友们,已经永远无法品尝这坛庆功酒的滋味。
阿钰缓缓闭上眼:“刚才那些人的表情,叫风雨飘摇。”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所以他们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收集在一起。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幸存,希望能代替牺牲的战友,把这些东西送还给他们的家人。
原来,阿钰当时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一次战场都没上,真是幸运呐……
“战士,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而存在。若说每个人都畏惧战争,那远在故乡的亲人又如何能过上安定的日子?想要活着回家,想要和亲人团聚,就必须顽强地战斗下去,永不言败!”
阿钰拿眼睛斜我:“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当真是铁板一块。罢了,也不指望你会懂这些。早打听过了,你阮将军是一队人马打扫战场时捡来的,自小便在军营长大,所以这军队就是你的家。什么思乡情,你是不可能有的。”
是,思乡,是我永远也不会懂的感情。因为你们的家人要你们活着相聚,而我,只有死亡才能与他们再次重逢。
“与其在此杞人忧天,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免得明天精神不济,被人讨了便宜。”懒得与他纠缠,说完这几句我便离开了。
后来听人说,阿钰一晚上都在帐篷上躺着看月亮,想着我不懂的思乡之情。
突袭,失败了。
在那样周密的安排下,我想不通这次突袭为何会失败。
撇开原因不谈,失败的苦果让我有些难以接受。三千精锐,折损了八成以上的人马,剩下不到两成可能还有一半会死于饥饿严寒与伤药匮乏。
没错,我们被敌人困在了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出路被堵,已退无可退。
“要想从这里出去,”阿钰咽下一口雪,语气淡淡的:“只能学会飞。”
崖壁湿滑陡峭,攀爬肯定要冒很大的风险。随队军医魏先觉在战乱中与我们失散了,现在连个救治伤兵的大夫也没有,大家只能撕下衣衫包裹伤口。饿了渴了,就吃几口雪撑下去。怎么办?就快要到极限了,最多还能支持三天。
阿钰叹了口气,靠着石头躺下:“碧歌,你打算怎么办?”
“爬上去。”脱口而出的答案,完全不会犹豫。这已是唯一的出路,我们别无选择。就算冲出去和敌人决一死战,我们的任务也不可能成功。但如果全军能爬到山崖上,再把敌人引进来,利用火药引发雪崩的话……
阿钰转头看了我一眼:“决定了?”
我坚定地点头,因为别无他法。“你去选几个受伤不重、身手好些的弟兄,等天一黑我们就行动。现在先招呼大家搓一些麻绳,越长越好。”
天色暗下,我最后检查了一次身上的匕首和绳子,准备行动。
“碧歌,你是主将,这趟还是我去吧。”阿钰站在我身后,忍不住开口。
我回过头,见他脸上不安的神色,不由笑了:“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我的轻功可不比你差。只是攀爬这小小山壁,绝对不在话下。”
阿钰紧紧抿着唇,半晌才道:“若你们失败,我就带着剩下的兄弟冲出去。”
我一愣,皱眉:“你疯了?不是说要留着命回家去的?一会儿你带着大家挖几个大坑,如果我们失败,就让大家躲在坑里,用雪掩藏好,然后把我们的尸体堆起来全部烧干净。”希望这样能骗过外面的敌人,为阿钰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阿钰闻言啐了一口:“你当我们是贪生怕死之徒?一起出来的,就要一起走。”
我摇摇头:“平日里倒不曾听你说过这般正经的话。别耍孩子脾气,你看看这些弟兄们,这种绝望的表情,不应该出现。”阿钰,是你说的,要让那劫后余生的表情留在他们脸上。
阿钰回过头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没那么容易去见阎王。”
“你这种凶神恶煞,阎王也怕了你了。”阿钰叹了口气,淡淡的笑意似是恢复了平日模样:“一会儿我就招呼人挖坑去,顺便做两个陷阱。”
“好!”只要能爬上山崖,一切都能扭转。
崖下,要参与这次危险行动的人都到齐了。我把一些刚捡来的短木棒交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在攀爬过程中咬紧木棒。这样的话,就算我们不小心掉下来,也不至于大喊大叫惊动了敌人。另外,阿钰派了两个联络人站在崖下,以便及时了解我们这边的各种情况。如果成功挂好绳子,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通知大家行动。
咬着木棒,腰间缠上绳子,我们开始手脚并用向上爬。
我不知道中途有没有人掉下悬崖,耳畔呼呼的风声掩盖了世间所有的声音,好像全天下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好几次匕首插的石头松动,我都以为要完了,但最后还是硬撑了下来。当时脑海中什么都没想,眼睛直直看向山崖之上,只记得要征服它。爬上去,大家都能活下去!
当触摸到崖顶的石头那刻,我知道我成功了,抑制不住的兴奋让我真想仰天大笑。我把身上的绳子扔给其余还在攀爬的兄弟们,拔出黑月将绳子牢牢固定在崖顶上。很快,大家都上来了。我点了点人数,还好,只损失了七个人。
站在山崖上,山坳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阿钰正指挥大家安静地向山崖上撤退,不过好像还有很多人在营地附近没动。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疑问在第一批兄弟们上来后得到了答案——原来是阿钰担心敌人会趁我们攀崖时派探马来查看,所以就命人扎了这堆草人摆在营地,以混淆视听。这小子,让他好好挖坑不去挖,把我的话全当耳边风!见到后质问他,还笑嘻嘻地和我耍赖:“你阮将军的生平里就没有失败这回事!”
最后一名兵士上来时,夜已过去大半。
拿起硬弓,我点燃箭头的油布,弯弓如满月。这一箭之后,将会是我们期待已久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