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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泽 “南宫捕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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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歌!”眼看黑色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南宫一不由地停下脚步,弯腰使劲喘了几口气。虽然这人平时也常常会犯病发疯,但这次居然直接从案发现场狂奔而出,也不知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才失控到这个程度。
南宫一刚喘匀气息,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陌生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回过头,看到一个白衣女子撑着伞站在颜家院子外,看向自己。
这女子是谁?虽然离得远,但南宫一从她的气质判断,这应该是个相当漂亮却也相当不好惹的女人。今日阳光灼热,普通女子撑伞而立定是如迎风弱柳般让人怜惜,可此女的风姿倒教人感到三分盖过骄阳的气势。
南宫一正考虑着要不要折返回去问问,那女子却转身离开了颜家。
大约是碰巧在那儿歇脚的吧。
南宫一甩甩头,继续追赶阮碧歌而去。天知道再晚去一炷香的时间,这位县令大人会不会一个不开心掀了谁家屋顶?
不过追了百余步,南宫一的步伐开始变缓,最后慢慢停下,站在一个三岔路口踯躅。碧歌究竟走的是那边呢?他抓了抓后脑勺,左右张望,想找个人问问有没有见到过这位盛怒的大人,却发现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南宫一叹了口气,正无奈时恰见在不远处的竹林里伫立着一座二层小楼。
或许那里的住家有看到阮碧歌也说不定?
心里打定主意,南宫一便跑到小楼前。这座二层小竹楼远看虽然平平,但走近才发现每一根修建用的竹竿上都刻着文字,行草篆隶楷皆有,字也有好有坏,似乎并非一人写就。不过这些只是单纯的字,并没有连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小楼的大门前挂着一块竹板,上面用朱砂写了三个看不出字体却有些扭曲的大字——两忘居。
名字倒是起得挺文雅,莫非这小楼的主人是个读书人?南宫一正想着,却听到小楼里传来两个男人的争执声。
“你疯了?现在可是白天,你就这么出去?找死吗?”
“他还活着!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数百条人命,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几百条人命?那可是大案子了。南宫一皱眉使劲想:身为本地捕快,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记得上次出人命案,是我七岁那年有个卖菜的失手打死了一个外乡人。莫非是外地的大案子?此人是别处流窜来的逃犯?
“哼,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逞英雄。既然已经让云老板帮忙,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别……”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被说话的人一口吞了回去。南宫一挑眉:不会吧,躲得这么隐秘都被发现了?既然被抓包,不如痛快敲门进去。“咳咳,有人在家吗?我是本地捕快南宫一,有事向主人家询问。若有人在家请开个门,打扰了。”
“门没有上锁,南宫捕头请进吧。”带着几分闲适的女音传出,不曾想这家的主人竟是个年轻姑娘。
南宫一推门而入,只见屋中四壁挂满了字画。其中有名家手笔,也有无名佳作,甚至还有些只能算是信笔涂鸦。大门正对面摆了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列着文房四宝以及一个红木制成的雕花木架。木架上悬挂着一枚血红色的双鲤佩。玉的成色很好,通透温润,不过雕工却有些拙劣,只能隐约看出是两条鲤鱼首尾追逐的纹饰,周边还有些许水纹,弄得整个玉佩更像是一只不规则的手镯或者玉环。佩下坠挂着由白变红的流苏,红白相映煞是好看。屋里只有两把椅子,分别摆放在书桌的前后。这样的房间布局,似乎只有一种地方最喜欢采用。
“两忘居,乍听这名字我还以为是个酒馆,没想到竟然是个卦摊。”南宫一啧啧两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架着腿一副大爷样看着屋子的主人。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女子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身上穿着鹅黄色的锦缎长裙,外面罩了一层轻薄白纱,纱衣上用金线绣着各种花卉,虽然只是单调的线条,但那人绣工极好,每一片花瓣都生机勃勃,活灵活现。女子头上学道士那般绾了一个发髻,不过束发用的却是一条鹅黄色的缎带,上面还系着个金色的小铃铛,让这个年纪稚嫩的小丫头看上去更为俏皮可爱。
“南宫捕头,你想问什么,白泽都能给你答案。”女子甜甜一笑,可那笑容在南宫一眼里却看不出丝毫情绪,只让人觉得冷漠疏离。这不该是一个小姑娘的笑容,更像是那些看尽世间沧桑的百岁老者所有。
南宫一轻咳一声,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姑娘算卦,当真准?”
白泽保持着那份笑容看他:“若是不准,南宫捕头可以随时来砸了我两忘居的招牌。”
南宫一长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刚才我听见你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其中一人似乎还是见不得光的……南宫一身为本镇捕快,少不得要好好询问姑娘一番。”
白泽脸色一僵,继而缓缓伸出右手,摩挲面前那块血红的玉环,沉默片刻之后,终是恢复了之前的悠闲之态:“南宫捕头天赋异禀,但这却不见得是件好事。白泽奉劝一句,有时候装聋作瞎对自己而言反倒会更好些。况且,捕头大人造访我两忘居,原是为了探问阮大人的去向……”
“啊!”南宫一这才记起自己的最初目的,不由额头见汗:“糟了!完了完了,那疯子不会已经砍死好几个人了吧?”
白泽轻轻靠着椅背笑道:“这一点捕头大人可以放心,阮大人现在正和天日庄里的老朋友叙旧,可能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人命。不过嘛,你若是在此继续耽搁下去,白泽可就不敢保证什么了。”
“天日庄?”阮碧歌当真去了顾少城的宅邸!苍天啊,他们俩聚到一起不动手的几率,根本就是零!况且今天阮碧歌出门还带了他的佩刀黑月!南宫一被白泽这句话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边大呼着“死了死了”,一边急惊风般从两忘居里冲了出去。
就在白泽为送走这位瘟神而松了一口气时,刚走到大门口的南宫一忽然折返到书桌前,一把抓起白泽的手,再次以风一般的姿态冲出大门,赶往天日庄。
“喂!你做什么!”白泽被拽得手腕生疼,却又挣脱不开南宫一的禁锢。
南宫一跑得气喘嘘嘘,结结巴巴回道:“你……和那个……有案底的……认识,我……我怕你……跑了……”
白泽想挣脱南宫一,可两人的力气着实相差悬殊:“你!南宫一!你再这样拉拉扯扯,小心我告你身为捕快知法犯法,欺辱良家妇女!”
南宫一停下缓了缓气息,冲她得意一笑:“好啊,有本事多叫些人来。到时候我就向大家宣布,你涉嫌窝藏逃犯,两忘居极可能是个贼窝,看谁还敢去你那里算卦问卜。没了生意,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南宫一!”白泽怒气翻腾:“得罪我,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之后的路途,南宫一没再搭理白泽,因为他实在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没想到这丫头的体力倒是不错,跑多久就骂了多久,不止一步不拉,还不喘。可南宫一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她体力这么好,怎么会挣不脱自己的钳制呢?
不过这个疑问在南宫一到达天日庄之后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原因是有一个更头疼的问题摆在南宫一面前——阮碧歌和一位身着黑色锦袍的男子正打得昏天暗地、不可开交!两人拳来腿往,身形辗转腾挪间已是百招上下。不过他们显然对彼此的招式都极为熟悉,战况激烈却也胶着。
男子皮肤黝黑、剑眉星目、厚唇挺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看这与阮碧歌争锋相对的气势,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他定是天日庄的主人顾少城。
“碧歌!别打了!”南宫一看着这场愈发不可收拾的战斗,急得抓耳挠腮。这要真闹出人命,可怎么收场呀!早知道就该搓一条麻绳,不是,打一条粗铁链把这家伙牢牢拴住才对!但千金难买早知道,眼下的状况是要怎么解决?
“喂,南宫一,和我做笔交易吧。”一边的白泽微笑着开口。
南宫一狐疑地看着身边的女子,突然发现她的笑容褪去之前的疏离,透出几分算计般的狡黠。“你……有招?”南宫一也算是病急乱投医,点头道:“只要你能让他们停手,我可以放了你。”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窝藏逃犯的事了,如果阮碧歌和顾少城任何一个出了事情,可不是他这个小小捕快担待得起的。
白泽看了看依旧被南宫一紧紧拽住的手腕,暗道这人的戒心还真不是一般重。她清了清嗓子,冲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大声喊道:“停手!我知道黄珏的死因!”
话刚出口,南宫一就傻了:黄珏是谁?还没等他想明白,耳畔那过招的打斗声竟然真的停下来了!南宫一瞬间感觉后背阵阵发冷,刚才在两忘居里这丫头居然在自己询问之前就能道出自己所思所想,莫非她当真有通天晓地之能?
阮碧歌猛地回过头,却见说话的是一名陌生女子,便以凛冽目光瞪向她身边的小捕快。那意思相当明显——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明年我就给你烧纸!
南宫一打了个哆嗦,心道这话又不是自己说的,怎么无缘无故背了黑锅。
白泽见自己的话有效果,便得意地冲南宫一一挑眉,顺便眼神示意他还不速速放开自己。
南宫一讪讪松了手,有些无奈地摸摸鼻子。
“究竟怎么回事?”顾少城见他举止怪异,不由皱起眉。
糟了!差点忘记这位少年将军的脾气比阮碧歌还不如!南宫一心里叫苦不迭,忙用胳膊拐了拐身边的白泽,小声道:“姑奶奶,你倒是说话呀!这个黄珏是怎么回事?”
白泽咳了一声,淡淡微笑:“我只答应你让他们停手,既然现在他们和和气气站在这里,那么我和你的交易就算完成了。既然我已经得到自由,那么你还能提出什么条件让我继续帮你呢?”
奸商!这是报复!明目张胆的报复!
南宫一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看着目光不善的两大高手瞪着自己,他连咽下一口唾沫的勇气都没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我欠你……”
这句话一出口,南宫一恍然看到白泽身后一条狐狸尾巴摇得欢实。
“早说过,得罪我你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白泽轻声说完这句,才负手走到阮碧歌、顾少城面前:“阮大人,我知道这件事困扰了你三年,也折磨了你三年。若说你只是要一个结果,那么三年前就已经得到了,可你并没有停步。我明白,你想要的,不是一个说法,而是真相。即使匪夷所思、荒诞不羁也罢,只要它实实在在发生过。至于顾将军,或许解开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疑问已经成了你的毕生夙愿。你试探过,也找很多高人询问过,但终究不得其法。如此,今夜三更请二位来两忘居一叙。鄙人白泽,愿一解诸君心中困惑。”
说完,白泽一甩衣袖飘然而去,那身影像极了一位隐遁尘世的高人。阮碧歌和顾少城两人本想拉住她问个究竟,可这女子言谈形貌均不似寻常人,故而他们默契地决定还是先按女子的规矩来办。
“今夜三更,两忘居见。此事,早该终了。”顾少城斜了阮碧歌一眼,还刀入鞘:“届时带上你的兵器,若仍是不服,我们可以再战,至死方休!”说完,顾少城迈步回庄,招呼家丁关门上闩。
自始至终,阮碧歌都凝着眉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一座石像,不言亦不语。
南宫一小心翼翼接近他,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对方肩膀:“碧歌?喂,你还好吧?他们都已经走了。碧歌?”
阮碧歌目光一侧,认真看着南宫一:“那个白泽。是什么人?”
幸好还没傻。南宫一松了一口气,摸了摸下巴:“这个该怎么说呢……嗯,简而言之,她就是个神棍!”
“神棍?”阮碧歌的声音明显高了一个音阶,分明透露出怒意。
南宫一预感危机将临,立刻澄清事实:“这丫头绝不是一般的神棍。刚才我误打误撞听到,她的两忘居里似乎还窝藏了逃犯!”
阮碧歌怒火中烧,一巴掌呼到南宫一的后脑上:“你是笨蛋吗?居然让我相信一个涉嫌窝藏人犯的神棍!”
南宫一委屈地抱头蹲下躲避毒打,还不忘申辩:“可是她真的有些特别本领。”
阮碧歌一脚把他踹翻: “她今晚最好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否则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阴间的风土人情!还不快给我爬起来!”
“肋骨断了,起不来。”南宫一躺在地上装死。明明是好心帮忙,结果莫名挨一顿揍,简直冤枉到家了。
阮碧歌咬牙切齿:“刚才我踢的是你屁股!”
南宫一还是继续耍赖:“肋骨是摔倒的时候摔断的,总之就是起不来。大人你看是你雇顶小轿抬我回衙门呢,还是您老亲自背我回去好?”
阮碧歌冷笑:“我觉得直接踩死你,之后就地焚尸是个不错的选择。”
会说这样的玩笑话,至少恢复正常了。南宫一刚想哀嚎两声命苦,却听身侧一个温婉的声音问道:“这位公子,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帮你请一位大夫来看看?”
声如山泉,南宫一猛地回头,只见一名眉目清秀的女子正蹲在自己身边,微蹙的柳眉彰显出她的不安。这女子虽言辞温婉,却难掩其眉眼间偶尔显露的飒飒英气。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却不似骄阳般灼得人双眼生疼,反而透出一种娇花临风沐雨的硬骨。看她长发挽髻,看来已嫁做人妇了。
“顾夫人,久见了。”阮碧歌刚舒展的眉再次拧起来。
眼看佳人在侧,南宫一也不好继续耍赖,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拱手施礼:“在下南宫一,乃本镇捕快。顾夫人,幸会幸会。”
顾夫人点点头,笑意嫣然:“南宫捕头无事便好。阮大人,既然来了,怎不进去坐坐?我刚从市集回来,买了不少好酒,还有许多新鲜的鱼肉瓜菜。如果阮大人不嫌弃我的拙劣手艺难登大雅之堂,不妨一起吃个便饭吧?”
阮碧歌抱拳道:“多谢顾夫人美意,阮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叨扰了,请。”
说完,阮碧歌拉着南宫一离开了天日庄大门。南宫一自然拽不过身为武将的阮碧歌,只得回头向顾夫人摇了摇手,以示感谢。只是这一回头,却让他看到了一个躲在不远处小树林里的人影。那人,似乎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