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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彼岸花 顾少城回头 ...

  •   忘川之畔,曼珠沙华,千年开落,叶不逢花。
      这短短十六个字,就像一道咒语,让本来强势的叶非花突然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薛依然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选择,无怨无悔。”大红色的裙摆随风而起,猎猎飞扬,恍若一朵明艳的火焰在悬崖上跳跃。
      薛依然打量着她那一身火红的衣裙,苦笑:“一千年,本以为会很长很长,却不知眨眼间便到了。为了一个从不曾交谈过的人,宁愿扮成另一个人活一世,该说你傻,还是痴?”
      叶非花低头看着自己艳丽的裙子,轻声笑了笑:“我说了,此生无怨无悔。”
      薛依然见她执迷不悟,也不再多言,只坚定地看着悬崖之下:“他,终是会回去的。属于魔界的人,都会眷恋故乡。”
      叶非花却是浅笑:“他答应过永守地府,便不会食言。我信他。”
      “两位,”云浅在一边听得有些头疼,适时走出来打断了两人自顾自的争执,“容在下说一句。麒麟大人究竟愿不愿意回去,你们俩就算吵到天荒地老只怕也没个准。倒不如将他本人请来这里,直接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如何?”
      云浅折扇一指,只见一道蓝色的光芒在半空中涌动,进而慢慢从正中间向四面扩散出一个黑色的空洞。空洞之内幽深狭长,依稀可见洞内有一条被浓雾笼罩的石板小道,小道两侧飞舞着许多蓝色、绿色的浮灯。洞口大小仅容一人通行,一只提着灯笼的纤纤素手从洞口伸了出来,继而是白色的衣袖、白色的裙摆、冷漠的脸庞。原来是先前离开的箫女。
      箫女出来之后,站在洞口处,执灯俏立,似是在为身后跟随之人掌灯。
      云浅也走到洞口附近,微微欠身:“顾将军、阮将军,这么晚打扰二位休息实在不好意思。但我相信两位会觉得今夜的不眠乃是物有所值。”
      说话间,顾少城与阮碧歌已经先后从洞口走了出来。
      顾少城和阮碧歌不愧是少年成名的将军,颇有大将风范。在听过箫女的说辞之后,两人几乎没有多做犹豫便跟她来了朝暮山。两人一出洞口,便默契地站在云浅与薛依然对面,并故作不经意地背对背靠着一起,摆出一副防御姿态。刚出洞口时,顾少城就看到叶非花了。不过此刻,他竟有些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位和他朝夕相对多年的夫人,只能静观其变。
      洞口还未关闭,能听见浅浅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正是云浅之前推测出的最后一个墨麒麟的转世之身。
      “啊,当然了,还有您,”云浅的身子弯得更深了些,“麒麟大人这次入世的真正载体,继承了麒麟大人意志的沈寂茶沈大夫。”
      不同于泰然自若的顾、阮二人,沈寂茶是带着苦笑走出了阴路。他游目一圈四周的人,不由地叹息:“如果不是怕惹出更多乱子,我是真的不想来。云浅公子,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食言的代价很昂贵,会让你痛得撕心裂肺的。”
      云浅也叹了口气:“怎么现在每个人都喜欢威胁我?难道我有很多把柄吗?”
      箫女一拂袖,阴路的洞口瞬间消失。她走到云浅身后站好,低声道:“把柄不用多,只要抓住你最明显的那个弱点就好。”
      云浅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引回正题:“现在,人都齐了,开始吧。”
      顾少城自来到此地之后,就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不曾向叶非花看上一眼。而叶非花在看到顾少城和阮碧歌时,也并未表现出多少惊讶,只是有意无意地避开顾少城的目光罢了。直到沈寂茶出现,她的脸上才慢慢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还时不时地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沈寂茶自然也发现了这点,他冲叶非花淡淡一笑:“你做得很好。”
      叶非花一怔,慢慢摇头:“还不够。如果不是我不小心,他们也不会找到大人您的神识。都怪我当初一意孤行,定要跟着大人出来,怎知现在不仅没有帮上忙,还给大人惹来了麻烦……”
      沈寂茶走到她面前,抓起叶非花的手,轻轻拍了拍:“该来的,终究会来,这与你无关。”
      叶非花目光盈盈,怔怔看着沈寂茶:“我只是忘川边的一朵彼岸花,是大人用灵气滋养我和身边的兄弟姐妹,让我们拥有神识,能够在无法得见日月的地府中得到修炼的元灵,有机会修成正果。大人的恩德,我怎么能忘记?”
      沈寂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早说过,那些外泄的灵气乃我修炼所释放,于我本无用处。你们得了它或是它就此消散,都是一种缘分,我并不在意。”
      叶非花固执地摇着头:“不论大人是有心栽花或是无意插柳,我都感激您。”
      沈寂茶叹了口气,转眼看着顾少城与阮碧歌,拱手为礼:“两位将军被我无端牵扯进这场是非,想必现在心中也有万千疑惑想要明了吧?二位若有需要,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阮碧歌看了看顾少城,见他也在看自己,便先开口:“你,一点不像他。”
      沈寂茶先是一愣,他本以为阮碧歌会问自己这样做的目的,他们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模样的,又或者他们要怎样摆脱现在这种不人不鬼的状态等等,却万万没想到阮碧歌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评判自己与墨麒麟之间的差异。
      “如果他和以前一样的个性,早被地府的人翻出来了。”云浅想到这些年的奔波,不由把心里话没好气地抱怨了出来。
      沈寂茶倒也不恼,反而淡淡一笑:“没错。将神识附身在这个大夫身上,正是看中了他与我完全相反的个性。”
      云浅轻轻叹了口气:“所以玄骨附身的对象,一直都是在围着你打转?”
      沈寂茶点点头:“从他附身到魏先觉身上我就发现了。玄骨在附身时,不会记得自己是谁,更不会记得我是谁。我知道他会招魂术,用阴气来感应我身上的鬼力,所以特意分魂裂魄,把不死之身与鬼力都交给了其他人。这一手不止是在防地府鬼差,更主要的目的是防玄骨。这次他能够找到我,完全是凭着本能。如果玄骨记起一切,当年发生的那一幕又会重演。现在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所以后来为了避开他,我辞去军医一职,留在京城里行医。可他又转而附身到黄珏身上,时不时来我的小医馆里探寻自己的来历。我虽然总是半真半假地敷衍,可他明显不信。于是我再次搬家,来了这里。”
      云浅哦了一声:“但玄骨又跟来了,而且不同以往,这次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据我猜测,空山镇对于你们而言,是有着某种特殊意义吗?”
      沈寂茶赞许地点头:“你真是聪明。没错,空山镇,正是我与他决裂的地方。”
      云浅摸摸下巴:“难怪……你是到了这里才想起来的?”
      沈寂茶苦笑:“大概一个月前,我才慢慢回忆起这件事情,正打算搬去别处。如今看来,一味躲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当断不断,终会自尝苦果。”
      “顾夫人,啊不,呃,还是称呼你叶姑娘吧,要不总觉得有些别扭。”说着,云浅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少城,尴尬地摸摸鼻子:“叶姑娘所谓仰慕顾将军半生追随,其实也是在找寻墨麒麟的神识吧?因为你知道,神识与神力之间有着无形的牵绊,只要你跟着他,迟早能寻到你想找的人。而且你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顾将军的身边,也是想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一个错觉,让他们尽可能兜圈子。”
      叶非花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顾少城的脸色。
      云浅好奇地看着她:“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叶姑娘你是如何比玄骨更早一步找到麒麟大人的呢?”
      叶非花抬眼看了看沉默沈寂茶,叹了口气:“很简单。因为从他离开地府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跟着他。虽然后来跟丢了,可大概方位还是知道的。后来我遇到相……顾将军,便觉得他身上有麒麟大人的气息,所以才……”
      “我与阮碧歌,为何选我?”顾少城的声音波澜不惊,不悲不怒。这让叶非花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云浅摇头:“自然是因为阮将军煞气极重,跟着他太容易被识破。”
      阮碧歌那种近似于煞星一般的气息,哪个妖魔鬼怪愿意接近?你看在场这么一大片人,除了顾少城和沈寂茶敢离他近些,其他人全部对其退避三舍。
      顾少城不语,他缓缓向山崖边走了几步,似乎之后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阮碧歌看着这位宿敌的背影,也微微皱起了眉。这个人是他半辈子的对手,不论临敌对阵或是突围并肩,阮碧歌从未见顾少城如此失意过。阮碧歌不禁有些担心这个亦敌亦友的人,虽然他一直都相信着顾少城的战无不胜,就如同相信着他自己一般。
      沈寂茶见顾少城那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道:“其实她一直都很在乎你。将军府那么多下人仆从,可她从来都是亲自为你做饭,给你制衣,绝不假手他人。”
      顾少城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这些,是她为墨麒麟做的,不是我。”
      如果他顾少城的身上没有墨麒麟的鬼力,叶非花当年还会对他一见倾心、生死相随吗?又或者,从来都没有什么一见倾心、生死相随,这些都只是她给自己的错觉,只是编给自己一个能长久留下来的理由。
      想想当年在战场上初遇她的情景,她那时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替自己挡下敌人的刀剑,竟然只是一场算计?顾少城觉得心口像是被扎了一刀,痛彻心扉。这些年,自己一直觉得亏欠了她,如今才发现,原来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虽然心里跌宕起伏,可顾少城的气息一如既往沉着冷静。他就像一杆枪,笔直站着,耳畔不断传来悬崖下涌上来的风声,他亦是岿然不动。
      面对顾少城的责难,叶非花没有辩解。她只是慢慢走到顾少城的身边,站在悬崖边同他一起听风声拂过长空的回响。
      那场景,就像许多年前,每一场战役结束之后那样。当年顾少城总喜欢站在大战后的某个高处,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而叶非花总是默默走到他身边,陪顾少城一起看尽眼底的千情百态。废墟中,那些或庆幸或悲哀的神色,一一印入两人的眼中。其实许多次叶非花都很想问问顾少城,他究竟在看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她都咽了回去,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不言不语,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入一片黑暗。日子久了,陪伴也成了一种习惯,而理由,早就变得无关紧要。
      顾少城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动了动,他转过脸,第一次对叶非花摇了摇头。
      相伴多年,叶非花总是能看懂顾少城的意思。顾少城不愿意自己虽然人陪在他身边,但心里却总想着另外一个人。这么多年来,叶非花也从没违背过顾少城的意愿。可是这一次,叶非花却倔强地伸手握住了顾少城的手。她明白,如果这次放弃了,顾少城肯定不会再与她有任何交集。这不是叶非花想看到的场景。所以叶非花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诧异的男人,用力握住对方的手。那紧紧攥着掌心的力度,似乎是在宣告自己矢志不移的心意。
      顾少城低头看着叶非花,怔愣中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很快,他嘴角忽然挑起一个不明显的笑容,回握住掌心的温柔:“这是你第一次这么主动。”
      叶非花也笑了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如果不把你抓紧一点,你可就跑了。从前我一直把你当做他,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不敢痴心妄想。但就在刚才,在我看到你的背影时,我才明白过来。你是你,是顾少城,是我叶非花的相公。而他,是让我仰慕感激的人。”
      顾少城也是难得温柔起来,他点点头:“对,我是你相公,你是我妻子,我们这一辈子都是夫妻。”
      叶非花笑着抱住他的手臂:“真好,不用再装作那副贤淑的样子。”
      顾少城看她笑得开心,多年来一直冻结在心底的什么东西就像融化了一般,语气也缓和不少:“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
      叶非花抬眼看他:“什么?”
      “你为何一直都穿红色的衣服?虽然红色很衬你,可你每件衣服都是红色,总觉得……”顾少城说话间,无意中看到沈寂茶有些尴尬的神情,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提起了一个很不好的话头。
      叶非花的笑容慢慢变浅:“你这样迟钝的人竟然都发现了啊……”
      顾少城苦笑:“我……迟钝?”
      叶非花无奈地摇摇头:“当初我总共设计了五次初遇才让你记住我,你还不够迟钝?至于这红衣,是因为我以为你喜欢,才特意穿的。”
      我喜欢?是墨麒麟喜欢吧?顾少城又看了沈寂茶一眼,竟像有些气闷。他转头轻声对叶非花说道:“绿色更好看。”
      叶非花讶然:“你说什么?”
      顾少城坚定地点头:“嗯,我说我想看你穿绿色。”
      叶非花淡淡一笑,喃喃道:“竟然会是……绿色啊。好,我穿绿色给你看。”说着,一股青草的芳香在周围弥漫开来,翠绿的光芒围绕着叶非花打转,那原本衣裙上的红色如同飞灰般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剥离,散入夜风之中。一套翠绿的纱制长裙翩然翻飞,如同凌乱风中的万千丝绦,温柔拂过情人的衣袖。
      那一刻,薛依然的眼中是欣慰,沈寂茶的脸上却是诧异。
      叶……非花……原来刚才薛依然说她扮作另一个人,是这个意思!
      千年开落,叶不逢花。她本是绿叶,却因传闻中墨麒麟喜欢一个红衣女子而装作是红花。她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活过了千年,这份感情何等卑微。不过幸好,她终于在最后的时光里找回了自己。
      沈寂茶很快掩去面上的惊异,一拱手:“祝二位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顾少城对他的成见仍在,不咸不淡地点点头,算是答礼。叶非花却是恭敬地万福回礼,显然对于这位恩人的感激之情早已深入骨髓。
      “最后一个问题,”云浅适时切入这场对谈,免得他们一群人只关注抢媳妇儿而忘了正经事,“麒麟大人你入世的目的,当初发生的一切,你想起来了吗?”
      “不错,大人在人间也滞留了不少时日,不知……”薛依然缓缓地措辞试探。
      沈寂茶一转眼,看着这个从自己来到人间就一直紧追不舍的鬼差,目光中闪动着一抹不同于之前的冷光:“薛大人对我身上的秘密可算是心心念念。”
      薛依然咬着唇,默默不语。
      沈寂茶冷哼一声,长袖一拂:“不如叫那个一直躲在你身后的人出来谈谈吧。”
      薛依然脸色白了白,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大人,我……”
      沈寂茶一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最近镇上无人逝世,所以他应该还没找到新的寄体者。既然记得当初的所有事情,可以出来见见老朋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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