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薛依然 忘川之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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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静静垂在地面，像一张黑色的瀑布无声淌泄而下。她垂手立在废墟中央，眼神不知落在哪里，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子。
“薛大人，真是巧遇啊。”云浅展开折扇，笑意晏晏地试探：“大人不是要找墨麒麟吗？如今我已有新的线索，正想向大人汇报进展，不想就在此间遇上了。”
薛依然依旧毫无反应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云浅摇摇头，有些自嘲地笑笑：“真是被这女人给算计怕了，不过是一具肉身都能拖延我的脚步。”
面前的薛依然只是地府为了方便鬼差在阳间白昼行走而赐予的肉身，说得直白一些，这只不过是薛依然留在此处的一件外衣，而她本人却不在这里。但云浅猜测，既然她的皮囊在此，灵体应该也不会走得太远，至少还在朝暮山上。
“公子，不如让我用冥蝶找找？”箫女慢慢走到云浅身后。
云浅点点头：“也好。至少可以省省脚力。”
箫女也不多话，径直走去一边的小树林里。只见她双手合十，闭眼默念片刻之后，数百只黑色的蝴蝶从她掌心飞出，四散而去。
云浅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荒地。这片废墟不大，刚才没注意看，如今细查之下才发现此地砖石瓦砾上留有大火肆虐过的痕迹。云浅随手捡起一根木条，一眼看出这木条是被人一刀削断的。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八个大字自然而然浮现在云浅的脑海中。不过，这些好像和他此行并无关联，所以心中念头一闪也就没了。
箫女回来时，见云浅斜靠着一棵巨木，似乎等得颇为无趣。
想来冥蝶传回消息还需要一段时间，箫女想了想，问道：“公子有计划了？”
看到一向都只听命行事的箫女主动开口发问，云浅倒是来了兴致，斜着一双桃花眼看她：“怎么？想和你家公子我学学这算计人心的本事？”
箫女依然不温不火：“我是怕公子这次的生意看走眼，偷鸡不成蚀把米。”
云浅翻了白眼：“这叫什么话。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行差踏错了？”
“其一，那薛依然从一开始找你帮忙就怀着别样的心思，狡猾如你又岂会看不出来？我认识的云浅虽然爱钱如命，但也是个怕麻烦怕到给多少钱都不会干的人，所以你接手生意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云浅含笑而立，右手一翻幻出折扇展开：“不错。刚开始我之所以这么痛快就接了生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颗明珠。云浅爱财，这一点只有与我谈过交易的人才知道。薛依然一见我犹豫，就用金钱来增加自己的筹码，这无疑说明，是我们的某个旧相识给她支了招。要想探问出这位旧友的消息，最好的方法便是从这位薛大人处下手，一点点追查与她结交的人物。”
箫女淡淡看了他一眼：“公子说得得意，却不知这些年查到了什么？”
“呃……”云浅轻轻咳了两声：“这与我们打过交道的人不少，何况薛依然也不是我们常接触的人物，所以到手的线索确实有些差强人意。”
箫女的嘴角挑起一个不明显的讥笑：“公子这是在扇自己的巴掌？”
云浅更加尴尬：“撇开这条不谈，你不是还有其二要说吗？”
箫女这次没有棒打落水狐狸，而是好心放他一马：“其二，你接手这单生意除了想知道谁在背后使坏之外，还想知道那位心怀鬼胎的薛大人究竟藏着何等秘密。为了试探薛依然的目的，你故意将阮碧歌提上台面。果然，薛依然似乎对谁是墨麒麟这一点有种笃定的把握，就像是她一早便知道顾少城是墨麒麟一般。”
云浅点点头：“这条确实说得很准确。其实谁是墨麒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问题是，撇开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薛依然究竟想要什么？她有什么秘密？”
“在薛依然离开后，你又去了两忘居。”箫女侧目看着他：“今天，白泽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为何你要大半夜叫我来朝暮山？”
云浅笑着拍了拍手：“厉害呀，箫女的心思是越来越缜密了。”
箫女可不会轻易被几句赞美夸晕了头，盯着云浅不放：“理由，说吧。”
云浅抖开折扇，轻轻欠了欠身：“既然箫女你开了尊口，云浅哪敢不如实交待？只不过这最后的答案，可需要你自己来猜哟。”说着，云浅便把离开云定风流斋之后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给箫女讲了一遍，却没有谈自己的看法。
箫女低头想了想：“你的意思是，白泽也分不出这两人究竟谁才是真的墨麒麟？但是薛依然为何会出现的朝暮山？而且白泽似乎很在意此处。”
云浅笑意晏晏：“你大可猜猜看，错了也无妨啊。”
若是在平日，箫女定不会打理云浅的诱导。不过今日在这朝暮山上等冥蝶探查消息，左右也无事，动动脑筋打发时间倒是也无不可：“阮碧歌厌恶这座山，白泽在意这座山，薛依然偏偏又选了这座山作为藏身之地，而这座山上还布着鬼力驱动的结界，似乎所有的人都开始与这座山发生了某种联系。我推测，一切秘密都应该藏在这座朝暮山上。”
“哈哈哈，”云浅抚掌大笑：“很好很好。箫女，你已经快猜到答案了。”
箫女别过头，难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可我什么都没想通。”
云浅摇了摇头，用收好的折扇轻轻拍了拍箫女的肩膀：“你既然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朝暮山，怎么就会忘了一个人呢？”
“啊！”箫女恍然大悟，正要说出答案，却见北方远处蓝光冲天而起。“公子快看，冥蝶找到目标了。”
山风如同一只猛兽从崖底猛地窜了上来，刮得它所经之处的草木弯了身子折了腰，可站在悬崖边的女子却丝毫感受不到它骇人的力量，就像立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影子、一抹幻象。
“颜夫人，这大半夜的，是站在悬崖边纳凉吗？”云浅笑嘻嘻地从树丛里钻出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粘着的树叶子。不过他的身后却不见那不苟言笑的箫女。
薛依然微微蹙眉：躲到这里居然也会被盯上，这云浅还真不简单。
云浅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只不过那笑容看上去毫无诚意可言：“薛大人，我们的生意关系今晚应该就能结束了。我希望以后见面还能和薛大人做个朋友，不知薛大人是什么想法？”
薛依然回过头，脸色阴晴不定：“云公子这语气可不像是想和我做朋友，倒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云浅微微一拱手：“大人哪里话。您出钱我出力，云某既受雇于人，有何立场来谈兴师问罪？我只是不明白，薛大人这样和我兜圈子，究竟想做什么？”
薛依然瞥了一眼远处，目光再次转了回来：“云公子难道不知？”
云浅摇摇头：“恕在下愚钝，实在无法揣度出大人的心思。”
薛依然叹了口气，却是话锋一转：“听云公子的意思，是寻着了？”
云浅翻手变出折扇轻摇，既不说话也不动作。
薛依然冷眼看着故作高深的云浅：“云公子这是何意？”
云浅一摊手：“薛大人不把尾款结清，云某贸然说出结果，万一大人一个不开心走了，云某是要去哪里要回这白花花的银子？”
薛依然也不想与他周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袋子，抛给云浅。
云浅伸手接下，掂了掂分量，眉眼笑意更盛：“薛大人这样爽快的雇主真是许久未见了。真希望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现在可以说结果了吧。”薛依然冰冷着一张脸，显然不想与云浅周旋。
云浅收了钱，也不再兜圈子，正色说出两个名字：“阮碧歌与顾少城。”
薛依然一挑眉，觉得这云浅分明是在和她逗闷子：“你不是一早就把目标锁定在他们俩的身上了吗？说说吧，这两个人，谁是？”
云浅倒没在意薛依然的敌意，而是双臂环胸，一脸的理所当然：“自然两人都是。有谁规定墨麒麟转世只能变成一个人？你这么多年都寻不到线索，就是因为你一直在按照常理推测事情。不过墨麒麟不愧是昔日的战神，这招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可着实让你我兜了个大圈子。”
薛依然一愣，继而恍然大悟：“你是说，墨麒麟是两个人？不错，一般人若是魂魄不全，必定智识低下、状如痴呆。但墨麒麟乃千年神兽，自不是常人可比。因此转世之时分魂裂魄，将鬼力与不死之身分别由顾少城和阮碧歌两人继承，所以他们谁都是墨麒麟，但谁也都不是完整的墨麒麟。”
“谁说墨麒麟转世为两人了？”云浅轻轻晃着手中折扇：“虽然我不知道这位麒麟大人离开地府是出于何种理由，但鬼力与不死之身这两样，绝不是他真正想从地府带出来的，它们顶多可算是用来干扰你们这群鬼差的烟幕。据我猜测，他真正想要解放出来的应该是自己的意识吧。试想，一个人若是意识都没有得到自由，又怎能算是逃出了禁锢呢？这样一想，便不难猜到他转世的寄体至少应该有三个才对。我记得将自己的魂魄拆解附身于人，所附之人不能离得太远。那么继承了麒麟大人记忆的那个人，此刻应该也在空山镇。”
薛依然喃喃道：“既然将鬼力与不死之身分拆到另外两个人身上，是为了扰乱地府鬼差的追查，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办事，那么肯定得选一个与墨麒麟本身完全搭不上关系的类型。墨麒麟代表着强大、自信、战无不胜，所以此人便是弱小、怯懦、处处失意的一个人。看阮碧歌与顾少城两人的关系，想必墨麒麟的魂魄之间天生就有一种相憎的情绪……莫不是……他？”
云浅一拂袖，冷笑道：“看来薛大人已经猜到答案了。既是如此，那么我们的生意就此结束。如今银货两讫，云浅对于此事尚有一丝好奇。不知您是愿意自己说，还是要我们一点一点向您探问呢？”
薛依然冷冷看着云浅：“云公子这意思，是打算逼供？”
云浅翻手唤出一朵幽蓝色的火焰，映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云浅的脾气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好，尤其是对那些自以为聪明、想耍弄我的人而言。依我猜测，在墨麒麟的身上必然有一个很多人都觊觎的秘密。为了探出其中究竟，薛大人才会千方百计帮墨麒麟争取留在人间的时日，对吗？”
薛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云浅：“探究秘密不是我的职责。”
云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道：“不是你的职责，也许是你的兴趣呢？如果你真的在完成地府交给你的任务，那么在发现顾少城和阮碧歌两人有可能是墨麒麟的同时，你就应该向地府禀报线索，请求增派人手前来确认。可你，什么都没做。这样一来，云浅不禁忍不住开始猜测，薛大人是不是存了什么私心呢？”
薛依然不再吭声。这人就是个狐狸，千万不能让他闻到一点味儿。
云浅看她十二万分的戒备模样，叹了口气：“薛大人这是打算让云浅唱独角戏了？也罢。你平日里冷口冷面，所以刚开始那两年，我敲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会因私废公。直到我想到，也许，可以从其他方面下功夫试试。”
“思及此，我去两忘居里找到白泽，向她打听了一些关于你的消息。不曾想这结果可是让我大开眼界。” 云浅紧盯着薛依然的表情：“啧啧啧，薛大人，我真是千算万算都不可能猜到，身为鬼差的你居然来自魔界。”
话音甫落，一道红影从树丛中飞了出来。只见红光一闪而过，一名红衣女子如鬼魅般赫然立在薛依然身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说的，是真的？”
薛依然皱眉看着红衣女子，沉默不语。
面前的红衣女子不是什么陌生人，正是顾少城的妻子叶非花。她依旧是那身大红色的衣裙，光鲜夺目。不过不知是否因为这朝暮山的夜色太过黑暗，这红色如今看去竟有些刺眼，红得像是那不见天日的地府中潺潺流过的忘川河水，带着某种令人伤怀、哀怨的情愫。
云浅折扇抖开，收起凌厉气势，换回那副生意人的嘴脸：“顾夫人，这薛大人之前用鬼哭召唤你，时间都已过去这么久，你怎么才来？不过还好，这戏刚刚开锣，您正好赶上时候。”
叶非花不睬云浅，只是紧抿着唇，瞪薛依然：“你果然是在利用我！”
薛依然淡淡看了叶非花一眼，抬手打掉了她拉住自己的那只手：“我一早就说过，愿做不愿做，全看你自己。”
叶非花咬着下唇，半晌才问道：“你想把他怎样？”
薛依然将目光转向悬崖之下，一言不发。
叶非花瞬间白了脸色，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你……你真的找到了……不！不行！你不能这样做！他……他不愿意……他不愿意这样……”
薛依然转过脸来看着她，缓缓道：“那里是他的家，没有人会不愿意回家。背井离乡千余年，他该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了。”
“不！”叶非花使劲摇着头：“他不想！他不会回去的！”
薛依然的目光平静无波：“你根本就不懂他。若他真的对此毫无意图，又怎会在旁人几句撩拨之下便离魂入世、再临人间？当日忘川之中的情景，你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自欺欺人，也该有个限度。”
叶非花慢慢低下头，眼底湿润了一片：“他……只是忘了……”
薛依然点头：“没错，他忘了自己镇守忘川的原因，忘了自己曾说会铭记于心的经历，忘了自己背叛过多少人的期待，但是他忘不了回家的本能。所以当他听到寻找过去这几个字时，才会义无反顾地离开。”
“你胡说！”叶非花恨恨地瞪着薛依然：“他是忘了，他忘记的，是他坚持了这么久的理念。他出来，只是为了寻回那个理由，他会再次回到地府的！”
薛依然的冷脸难得露出一丝怜悯。她看着叶非花，轻轻叹了口气：“何必执迷不悟？忘川之畔，曼珠沙华，千年开落，叶不逢花。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时间就要到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薛依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