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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阮碧歌 “你找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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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浅回过头看了看顾少城的府邸,轻轻叹气。虽然没有成功从顾少城那里探到答案,不过手里的线索倒是又多了几条。
首先,玄骨在与顾少城夫妇俩认识之前就已在阮碧歌手下任职。那么玄骨选上魏先觉这个人作为依附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为了接近阮碧歌?或是为了接近阮碧歌军营中的某个人?又或者他和自己一样,采用了守株待兔的笨办法,入军营是想在战场上找到墨麒麟的转世?
其次,在魏先觉之后,玄骨选择了黄珏,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如果说他怀疑墨麒麟是阮碧歌,那么就不会以受伤为由搬回京城居住,而应该继续跟着阮碧歌南征北讨。所以玄骨在作为魏先觉活着的三年中,应该是找到了想找的人,而那个人并不是阮碧歌。
最后,继黄珏之后,玄骨来到了空山镇,他是跟随谁而来的?是卸甲归田的顾少城,随夫返乡的叶非花,还是谪贬下放的阮碧歌?
云浅漫步走在回空山镇的路上,虽然脑海中已经有了几个方向,不过斟酌下来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从薛依然委托寻找墨麒麟以来,云浅就有一种感觉,这趟浑水不仅不好淌,还很可能有溺毙的危险。所以他会点头接手这单生意,云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明知有危险,心底却忍不住涌起要去染指这份刺激的冲动。怎么以前不觉得除了贪财,自己还有这毛病?
云浅苦笑着摇摇头,唇边滑出一声轻叹。
“碧歌,真的很重啊……要不你替我背一小段吧?从这里到镇口就成,好不好?我真的是……真的是累得不行了。”气喘吁吁地讨好对方,可那人却像没听见一般,走着自己的路,根本不理自己的各种哀求。
乍闻阮碧歌的名字,云浅立刻收住脚步,隐身在一棵大树之后。
不远处,一个黑衣高大的男子正器宇轩昂地走在前面,腰间一把黑色长刀散发着和它主人同样的煞气。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人身着青衣,打扮得像是个书生,背后背着一个竹篓,云浅敏锐的嗅觉告诉他,里面装着不少新鲜的药草。另一人穿着白衣,正扛着一个蓝衫的青年步履维艰。这人相貌清秀,乍看像个读书人,不过观其举止,却是在愁眉苦脸地在向那黑衣男子耍赖。而他背后的青年似乎只是个空壳子,那具身躯里面并没有任何魂魄。
云浅好奇地看着这一行四人,突然想到另一个突破口。既然自己有怀疑,不如跟着他们,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也不一定。
主意打定,云浅瞳中红光一闪,整个人便消失在光天化日之下。
进入衙门之后,他们先是就蓝衫青年是死是活进行了一场讨论。让云浅意外的是,那个有些死皮赖脸的小捕快相当聪明,很快就想到了灵魂出窍这个答案。
不过蓝衫青年不是云浅关注的重点,他更想接触的人是阮碧歌。所以在这位大人离开仵作间的同时,云浅也随他脚步去了书房。
阮碧歌的书房很简单,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屋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一切物品的存在都有其价值。正中间一张书案,上面摆放着少量的公文和文房四宝。书案后的椅子有些陈旧之感,漆皮掉了不少不说,坐上去还会“咯吱咯吱”的作响。大门左手边是一个书柜,柜子上大多都空着,偶有几本兵法书册占据着少许空位。大门右手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龙飞凤舞的笔法让云浅完全认不出那是写的什么,只觉得那字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气焰。
阮碧歌进屋之前先去了一趟厨房,拿着不知何时剩下的干饼子走进书房,随手给自己倒上一杯冷茶,开始享受自己的午餐兼晚餐。
这是个坚韧、冷静、随遇而安的人。云浅偷偷总结了一下阮碧歌这个人。
坐下时,阮碧歌无意间看到黑色衣袖上蹭了不少泥土、青苔,估计是在林子里不小心弄脏的。他微微皱眉,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换。上衣褪去后,露出里面古铜色的光洁皮肤。
云浅偏头看了看,不由疑惑:他征战多年,居然连条疤痕都没留下?
就在云浅出神的时候,被观察的对象忽然抬起眼盯着自己这个方向,锐利的目光让云浅不由心头一颤。
阴阳眼?云浅心惊,正想要不要先退出去,却很快反应过来——他是用妖力来隐身的,就算阮碧歌有阴阳眼也不可能看见自己才对。除非他像修道之人那般拥有察觉妖气的敏锐或者他本身就和自己一样是异类。
阮碧歌的目光从冷冽渐渐变成疑惑,最后放弃似的又垂了下去。
云浅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他对于危险的直觉太强,才会微微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并不是真的能看到。
此时阮碧歌已换好衣服吃完午餐,正屈指敲着桌面发怔。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书案上那堆公文最下方,却没有伸手去拿。
是在想什么?云浅本来想用读心术窥伺一下阮碧歌的心思,可是刚才的事让他有了一瞬的犹豫。这人的煞气和直觉都太恐怖,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箫女,估计一早就难受得想退避三舍了吧?
就在云浅盘算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是刚才那个小捕快。
云浅听他们讨论那蓝衫青年以及朝暮山,倒是兴趣缺缺,正打算先离开,却听小捕快话锋一转,说起了颜家的案子。他说他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早上箫女倒是去过颜家,不是被看见了吧?莫非这小捕快才是有阴阳眼的人?什么时候阴阳眼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那仵作老头很快也来了,三人说起了颜清等人的死状。小捕快问得相当仔细,云浅隐约感觉这家伙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打算说出来罢了。
“碧歌,距离去两忘居还有些时间,我想再去打听些关于颜清的事情。你要不要也去听听?”小捕快有些紧张地问阮碧歌,显然他是不想对方近期离开他的视线。不过云浅关注的却不是这个,而是那熟悉的地名。
两忘居?他们和白泽认识?
云浅眼珠一转,心里三两下打定主意,唇边的笑容越发明朗。
跟着两人到了闹市,云浅见小捕快开始向周围的人询问叶非花的情况,而阮碧歌则是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眉头皱得很紧。
看到阮碧歌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小捕快,自己却快步走出小镇,随意寻了个空旷的地方站定,右手覆上黑月的刀柄,长刀低鸣。云浅一见阮碧歌这防御姿势,便知道对方已经不再只是怀疑,而是十二分地确定了自己的存在。而这也是云浅一直故意引起阮碧歌注意想要达到的目的——单独约见他。
“阁下若不是本领非凡,便是非我族类。跟了我一下午,肯定不止是想窥伺那么简单吧?有话不妨出来说个一清二楚,我讨厌藏头缩尾之辈。”
“阮将军有请,云某岂敢不从。”云浅慢慢从隐身中显现出来。
凭空出现个大活人,阮碧歌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目的,说吧。”
云浅苦笑:“阮将军还真是爽快得让人有些意外。既不问我名姓,也不问我身份,一开口便直奔目的?”
阮碧歌不耐地扫了云浅一眼:“听过你的目的之后,再决定是否需要询问其他。”如果对他的目的不感兴趣,那此人于阮碧歌而言便是路人。谁会在乎一个路人的姓名身份?如果他的目的带有恶意,那此人便是阮碧歌的敌人。对于敌人,阮碧歌通常只会给他们一条路走,那就是成为黑月锋刃之下的孤魂野鬼。既然不必立碑,知道对方的姓名又有何用?
云浅叹了口气:“阮将军直接得让我都不知该怎样开口才好。”他从怀里拿出装有鳞片的小包裹,轻轻向对方一推:“不如就从这东西说起吧。”
阮碧歌反手抓住包裹,不过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眉头拧起:“血腥味。”
云浅一挑眉:“将军果然厉害。其实在下是受人之托,要将这东西交还给它的主人。据我的雇主所说,此人能征善战,天下间难觅敌手,故而……”
“你找错了方向。”不等云浅说完,阮碧歌便冷冷地打断了对方。见云浅不解,似乎还想争论一下,阮碧歌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说完。“我不是想否认你的怀疑,只不过想提醒你注意这件东西的气息。”
云浅一愣:“气息?”
阮碧歌点头:“它与它的主人相处多年,必然会沾染主人的气息。气息这种东西说起来看不见摸不着,似乎很玄,但对它有感觉的人必定不会忽略它的重要性。就像你,我能察觉到你身上有种妖邪却又阴沉的气息,似妖又似鬼。”
云浅惊讶地看着他,不禁开始怀疑眼前这黑衣男子真是人类吗?这样敏锐的直觉,比起一些道行普通的妖物都要厉害。“你让我感到恐惧……”
不知不觉,云浅喃喃说出了心里盘桓的话。这人是个令妖、鬼都害怕的存在。
阮碧歌却不以为意,因为让他吓到的人排成队估计都够能绕着朝暮山两三圈了,多一个不是人的家伙也差不到哪儿去。“说回正题吧。这件东西除了拥有浓重的血腥味和阴湿气之外,还有一股正义、慈悲的气息。”
墨麒麟嫉恶如仇,自然是正义的。但是慈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杀伐是为了拯救,也算慈悲吧。不过这和自己探寻的方向并不违背啊?
云浅不明所以,但他也没打断阮碧歌,任他继续讲下去。
见云浅一副有听没懂的样子,阮碧歌只好耐着性子再解释一清楚些:“你以为我们这些带兵的有多少正义?我们上阵杀敌,虽然是为了保疆卫土,但并不是正义,更多的应该是责任和担当。至于慈悲,我们可不想为了这个送命。”
云浅会意:“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找一个江湖大侠,而不是常胜将军?”
阮碧歌将东西抛还给他:“这只是我的感觉。不过包裹里的东西让我觉得很熟悉,好像曾经在顾少城身上我感觉到过相同的气息。”
云浅淡淡一笑:“阮将军,你真是一个奇人。”
阮碧歌的身上确实没有那股来自阴间的死气,但是他并不是个普通人,至少他那近乎神技的直觉就让云浅无法把他摒弃在调查范围之外。不过他究竟与墨麒麟有没有关系,现在云浅还不能肯定,只觉得在这个小镇上聚集了这一大群与墨麒麟似乎有牵连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用巧合便可解释清楚的。
阮碧歌没应声也没反驳,就那样笔挺地站在云浅身前:“现在你说完了你的目的,我也该谈谈我的意图了。”
“黄珏?”云浅慢慢将包裹揣回怀里:“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阮碧歌虽然脸色没变,但双手的拳却握得很紧,骨骼甚至发出咯咯的声响。
云浅轻轻摇了摇头:“你的直觉很准,所以要发现黄珏的异样并不算难。虽然白山一战,你失去的确实很多,但你也该想想那些活下来的人。如果不是你的孤注一掷,他们根本没机会踏上故土。存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是你赚回来的。”
阮碧歌没说话,他的眼中依稀闪动着火焰,就像是负痛的猛兽。
云浅叹息:“也罢。我知道你约了白泽,既然想知道详情,不妨就去两忘居走一趟吧。我也会把我知道的一些消息全都告知你。”
这次阮碧歌有了反应,他看着云浅道:“你想我帮你找那东西的主人?”
云浅笑得开心:“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省时又省力。”
酉时将至,虽然距离白泽邀约的时间还早,但阮碧歌已不愿再等待下去。况且云浅也拍胸脯保证,白泽绝对不会介意把约好的时间提前几个时辰。所以云浅和阮碧歌决定先去顾少城府邸将他唤出来,再一起前往两忘居,问个究竟。
顾少城的府邸前,中午守门的那两个人还在。一看到云浅再临,两人的脸色立刻苍白起来,脚步也微微向后移动了半分。
“告诉你家主人,阮碧歌有事找他。”不待云浅吓唬守卫,阮碧歌抢先发话。
守卫这才看到阮碧歌居然也来了。这位可是自家主子的宿敌,人人见而远之的煞神,一丝一毫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您稍后,我立刻就去禀报。”
话才说完,人已经跑进前院了。
云浅看他那逃命的架势,不由一笑:“见了鬼也不见得这么怕吧。莫不是你平日里喜欢体罚下属,所以他们才会对你退避三舍?”
阮碧歌没搭理云浅的调侃。他不是个热情的人,对于不熟悉的人,他的基本原则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而且阮碧歌虽然平日里脾气不小,但只要不是太触碰他的底线,他也是懒得搭理对方的。
云浅看对方一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故作挫败的模样:“我比那小捕快无趣许多?看你之前轻易就能被他激怒,一点没看出你这么沉默寡言。”狐狸不仅狡猾,还喜欢捉弄别人。这也是云浅没事就去逗箫女的恶劣个性,但显然阮碧歌比他想象中要沉稳。
阮碧歌扫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一点警告的意味。
云浅立刻举起手,赔笑道:“别生气,我就随便说说。”
阮碧歌收回锋利的眼神,淡淡道:“别碰衙门里那两个人,我脾气并不好。”
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要不要这么认真?况且自己和那小捕快、老仵作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怎么会放着赚银子的机会不要去做无聊事?云浅苦笑,看来这个阮将军除了脾气不好之外,还喜欢冤枉人。
云浅正无奈间,顾少城步履平缓地走了出来:“不是三更?”
阮碧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云浅,简单回答:“他说可以提前。”
顾少城在看到云浅的瞬间,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猜忌,但很快又平复下来:“可信?”今天与云浅的对谈中,顾少城感觉到了这人的狡猾与试探,他不信这个邪魅俊美的男人。但此刻阮碧歌却因他而来,不由让顾少城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个局。顾少城怀疑的人自然不是阮碧歌,因为这个人的桀骜不允许他用任何阴谋诡计胜过自己。但是云浅,顾少城觉得这个人的每一个笑容背后都隐藏着秘密。
阮碧歌看都没看云浅,只说了两个字:“可用。”
换句话说,阮碧歌不需要相信云浅,只要这个人能利用,借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好了,其他并不在阮碧歌的考虑之列。
一句话说得云浅气歪了鼻子:这两位大将军还真是把他无视得彻底。
顾少城沉默了片刻,双手背负:“带路。”
云浅立刻感觉到一股火气冲上脑门:这是什么态度?他俩是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小厮吗?不过这两位中极可能有一位就是那个纵横天下的墨麒麟,在他面前自己确实和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个,云浅压住怒气,露出生意人的笑容:“两位,这边走。”
要把这笔生意尽快结束!这是云浅带两位大爷去往两忘居上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