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范围》苏棘

2、第 2 章

　　可是第二天醒过来，江融的笑还留在临依的脑子里，像雾一样久久地攀附着。临依微微苦笑，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想要忘记，却又是忘记不掉？

　　早读课过去，周因礼又迟到了，第一节课上之前五分钟他才赶到教室。临依走到他桌子边上，敲敲桌面，说，“中午12：30到我办公室来。”

　　周因礼嘀咕两句，眼神显得很不屑。临依走远一点，依稀听到他在和同桌说什么“老处女”“变态”之类的话。临依想生气，却生气不起来，只是觉得灰心，还有一点难过。她努力做一个对学生负责的好老师，却拿到这种评价；而这个评价，像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口。

　　“老师，什么事？”周因礼中午倒是很准时，满头大汗，手里抱着颗篮球，显然刚从操场过来。

　　临依放下手里的红笔，从一堆作业里抽出周因礼的作文本，打开来，里面只写了一句话。“什么叫‘作文题目太诡异，我写不出来’？”

　　周因礼耸耸肩，“大概我天生没有作文细胞。”

　　临依忍着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又说，“那么，解释一下今天的迟到。”

　　“睡过头了。”

　　“好。”临依这时又觉得自己累，比昨天还要累。心里有一股火气想要发出来，却不知道泄出口究竟在哪里。临依终于说，“明天让你家长过来。”

　　等周因礼嘟嘟囔囔地走掉，临依才想起周因礼的父亲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母亲又是家长会会长，一个最爱叽喳的贵妇人。临依为自己因为太过生气没经过大脑思考的决定自嘲了一会儿，忽然脑子有一片空白，怔怔的，愣在那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个人坐在那边，茫然得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临依想，大概是空调开得太冷，把她的脑子冻坏了。

　　隔天中午，临依正趴在桌子上休息，又听见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临依想着怎么主任最近都那么闲，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临依眨眨眼睛，才发现那并不是个“陌生”的男人。她觉得他很眼熟。脑子里一回想，顿时记起来眼前的人正是昨天的沃尔沃先生。难道他昨天还骂得不够，特地追踪调查她今天特地到学校里来数落？

　　“……沃尔沃先生？”临依下意识地叫了声。

　　许凌风一愣。他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个女老师正是他昨天差点撞上的人。而她显然对自己昨天的那部车子印象深刻。许凌风瞄了一眼她的胸牌，展颜笑道，“今天我开了奥迪，范老师可以叫我奥迪先生。”

　　临依脸微微红了红，讷讷地开口，“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周因礼叫来的。”许凌风说，“怪不得我觉得范老师很眼熟，我在周因礼的手机上看见过你的照片，他把你的脸PS得五花八门，还把你叫作‘老巫婆’。”

　　临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她没有想过世界这样小，居然在这里又和这个人遇见了。可是现在并不是讨论有缘与否的问题的时候，因为临依记得，她明明是让周因礼把家长叫来，现在却让这个男人到这里，又是什么意思？她是老师，不是让学生抓着玩的。

　　许凌风看着临依脸上阴晴不定，开口说，“我叫许凌风，是周因礼的表哥。范老师，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临依摇摇头。原来是表哥。她现在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失败的老师。她想她是不是应该和其他老师一样放弃周因礼？实在，让人太灰心了。

　　“抱歉，许先生，让你跑一趟。”临依说，“周因礼的事情我会和他的父母打电话。不用麻烦你。”

　　许凌风耸耸肩。临依看在眼里，想他表示无所谓的样子和周因礼还真是一模一样。“那许先生——”

　　“范老师，你什么时候下班？”

　　“哎？我大概五点钟走。”

　　许凌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为了给周因礼的不礼貌赔礼，范老师，我请你吃饭。五点整，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临依还没有反应过来，许凌风已经迈着步子转身走了。邻座的施文以一种超音速八卦速度拿了本杂志过来，摊开放在临依面前。上面等着许凌风的照片，该生一脸骄傲，纸上的眼睛虽然是假的，却依旧锐利得仿佛可以把人的身子灼出一个洞来。

　　施文点着许凌风的那张脸，口气不无欣羡，“许凌风，27岁，IT业的超级精英。他的家产资业和花心程度成绝对正比，并且节节攀升——临依，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

　　临依晒然一笑，卷起杂志敲施文的头，“怎么可能。我和他不过见面两次，那种花花大少也肯定不会看上我。依我说，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怪不得你们班上学生的作文总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施文摇摇头，拿走杂志，用一副专家的口吻说，“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

　　“绝对不可能。”临依打断她的话，看看表，拿课本站起身子。施文笑着说她太武断，可是临依觉得武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现在的世界上，速食爱情早已泛滥成灾，而她不愿泥足深陷。

　　她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女生。不会因为某个人貌似真挚的告白，再去浪费几年的光阴。

　　临依跨出办公楼，外面蝉鸣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

　　***

　　“范老师。”

　　临依刚刚踏出校门，就听见一边有人叫她。她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许凌风依在他的A6门边，朝她微笑。

　　“范老师，你很准时。”许凌风走过来，“现在五点，刚刚好。”

　　临依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原先怎样也没想到许凌风真的会在这里等她——临依以为那不过是个玩笑罢了。可是许凌风站在她的面前，绅士地比了个“请”的姿势，一心一意让她上车。

　　临依颇有些为难。“这个，不太好吧？”

　　许凌风笑。“我和范老师已经约好，范老师难道不给面子，要爽约？”

　　这样一说，倒显得临依小家子气。临依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一转，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坏处，白白蹭顿饭，还可以省掉一晚上的伙食费用。因此没考虑几秒钟，她还是浅浅颌了首，“麻烦了。”

　　“不会。”许凌风笑得很开心。

　　吃饭的地点在Z城著名的旋转餐厅。临依是第一次来，尽量屏息静气，好让自己不显得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许凌风却熟门熟路，像逛着自己家一样把临依领到一处窗边的位子坐下，一旁有Waiter过来，许凌风扫了眼菜单，说，“和平常一样。”

　　Waiter点点头，自行去了。

　　临依为许凌风的口气略略吃惊，忍不住开口问，“怎么，许先生经常来？”

　　许凌风随口回答说，“这里的菜还算不错，我每个礼拜差不多都要来一次。”

　　临依一愣，愈来愈觉得所谓财大气粗不过如此。她知道自己不该胡乱说什么，可是对着许凌风那张微笑的脸，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许先生，虽然你很有钱，可是钱也不是这么胡乱花的。这家餐厅有名的坑人，你一星期来一次，不是浪费很多？”

　　许凌风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和他说。他觉得很好笑，当然也很新鲜。以前的女伴，都是希望他越大方越阔绰越好，现在对面的这位，却一脸的批评他胡乱花钱。

　　许凌风说，“范老师，你倒是很关心我。”

　　临依一听他的话，立刻明白自己说了会跳进火坑的言语，连忙闭上嘴。一顿饭吃得相当不错，菜果然如许凌风所说的美味，许凌风又不断妙语连珠，各种各样的段子故事说起来相当熟练。

　　临依一边在脸上微笑，一边想，恐怕这些趣味横生的故事，全都被他讲过不下数百遍了。

　　吃完晚饭，许凌风送临依回家。在临依的公寓楼下面，许凌风忽然开口，“我和范老师真是有缘。”

　　临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敷衍说，“哪里？”

　　“单看名字，我们就有字是读音相仿。前天又有那么有趣的相遇，今天又再一次遇见。人海茫茫，可见是有缘。”许凌风的预期仿佛前后知晓五百年，“我和范老师以后一定会有更多地接触。”

　　临依琢磨着，是不是该说声，我很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