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范围》苏棘

1、第 1 章

　　范临依二十二岁生日，是Z城那一年里面最热的一天。她坐在宿舍里，姐妹买了蛋糕放在已经收拾干净的房间中央，让她许个愿。

　　“许愿？”临依怔怔地看着阳光下灼灼跳动的烛火，“随便——什么愿望吗？”

　　姐们们笑着说当然。

　　临依闭上眼睛，想了半天，眼泪忽然从脸颊边流下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拿纸巾，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慰临依。可是眼泪滑进嘴角，满心满心的酸涩苦楚，她怎么样也无法高兴起来。

　　“什么事情都是有终点的。什么事情都是有范围的。”临依想起那一天江融对她说的话，晚上夏风还和温热，把临依笼罩在一个挣脱不开的密闭空间里。

　　就算许愿，也有范围的吧？

　　不然，她许个愿望，难道江融就会重新回到她身边吗？

　　***

　　五月份，Z城已经很热，窗外的树上知了的叫声和阳光混合在一起，仿佛可以把人烤焦。临依趴在办公室的桌上，躲在一堆书和作业本后面，闭着眼假寐。

　　“范老师。”有人敲她的桌子，“范老师。”

　　临依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待看清是脸色显然不太好的教务主任后，慌忙站起身。“抱歉，最近实在累得——”

　　“没关系，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你们的周因礼。”主任皱着眉头，“他在上课时，又在桌肚里看漫画。范老师，虽然你们班是理科班，但我的政治课也得好好听吧？”

　　临依边听边频频点头，并坚决表示自己一定会找周因礼谈话，主任才推推她的无框眼镜，扭头愤愤地走了。旁边的同时施文笑着看一脸无奈地坐下来的临依，嘴里调侃说，

　　“又是周因礼。你接手他们班之后，对他已经不止三顾茅庐了吧？”

　　岂止三顾？简直要七擒孟获了！临依心里嘀咕着，脸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

　　临依今年二十六，在A中已经交了三年高一，这次是为了原来的班主任挺着大肚子休假去了，才被学校赶过来带班。这个理化的理科班是学校的那种“双语小班”，里面读书的尽是些王孙公子。那个屡教不改的周因礼，更是校董的儿子，谁也管不上他。临依每次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来，都不敢怎么数落，小小的说一通就放他回去了。

　　有时候，临依真想着，连“化外蛮夷”的孟获都被孔明感化了，周因礼怎么就是教不好了呢？

　　下午最后一节语文是临依的课。下课铃才堪堪打响，周因礼已经拿起书包要走，临依连忙叫住他，“周因礼，你等一下，和我去办公室。”

　　周因礼回过头，一派“又怎么了”的表情，满脸不情愿地跟在临依的后面磨到办公室去。

　　“老师，我约了人打球呢，你能不能先放我走啊？”

　　临依在心底叹口气，“周因礼，今天胡老师又和我说你了。你怎么能在政治课上看漫画？你期初考试政治也不好，都高二下半学期了，其他同学都那么紧张，你也被这么吊儿郎当的……”

　　“老师，别这样罗嗦行不行，我耳朵都快出茧子了。”周因礼晃晃手里的网袋，“我赶时间，先走了啊。”

　　“周因礼！”临依有点发火，“老师为你好呢！还有三个礼拜就要——”

　　“期中考了嘛。我知道，老师，你这话也不知道说了几遍了。我说，老师，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

　　临依一愣，脸色开始微微地发白。

　　看临依不说话，周因礼像是挖到了什么惊天黑幕一样得意地笑起来，“就说呢，不然老师你男朋友还不给你唠叨死。”

　　“临依，你有时还真像我妈。”江融笑嘻嘻，“就她跟你，成天这么多话。”

　　以为早就忘掉了的声音又在耳朵里来来回回地响。临依的手捏成拳头，指甲尖深深地掐在肉里。她应该忘了的！她早就应该忘记了的！可是她不是他，三年的感情，如何可以说放就放。

　　临依连周因礼是什么时候走掉的都不太清楚。她近来太累了，实在应该回家好好地睡一觉。分手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比他们交往的时间还要多。她又有什么放不下，忘不掉。

　　以前的姐妹都说她死心眼，又傻又可怜——你这样想他，他却远在美国，高高兴兴地过他的留洋日子，怕是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看来，她是真的，傻到了家。

　　临依拿了包回去。她的家在学校附近，平时都是走路上下班，花个十五、二十分钟。五月的天黑得很晚，临沂挎着包，沿马路慢慢地走，她不愿想起那个人，可是身边仿佛总是有着他的影子。他们以前的大学最近在改建，临依抽了趟时间回去看，发现江融向她告白时靠着的那一小片湖被填了，上面盖了白色的教学楼。

　　一切都物是人非，只有她，还身陷在过去的回忆里面。

　　一脸车猛地在临依面前停了下来。

　　临依被刺耳的刹车声一惊，才意识到自己冲在了一辆正路边停靠的汽车的前头。那是辆分外嚣张的沃尔沃，车主人从车里出来，往临依面前一站，到盖掉了一大片阳光。

　　“想什么呢，恩？”沃尔沃长了一张英俊的脸，薄薄的嘴唇，挺直的鼻梁，眼神锐利地扫过临依，“不怕死就麻烦你站马路中央去，别碍着我。”

　　临依知道自己理亏，被劈头盖脸一阵痛斥，也不好说什么辩护。沃尔沃骂了一会儿，看临依一介女流，又站在那儿给自己骂，说久了倒也不太好意思，渐渐地声音小了，然后抿紧了嘴。临依想他大概说累了，一男的能做这么久泼妇骂街状也不容易，就在沃尔沃闭上嘴以后很诚恳地说了声抱歉。

　　“呃，算了。”沃尔沃故作大度地一挥手，忽然很仔细地看住临依，“……我是不是见过你？”

　　临依摇摇头。她对这个男人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果见过，对方这么出色，她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没有印象。

　　“哎？可是……”沃尔沃的眉毛略略地拧着，一双眼睛看着临依像是X光一样。临依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更何况这确实是她和这个人的第一次见面，现在两个人站在路边，什么话也不说，要多尴尬有过尴尬。

　　索幸这时沃尔沃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临依见他接电话，也不想再和他耗着，就和他做了个口型又道声歉，回身走开。她觉得沃尔沃好像在看她，可是又不确定，也不好再回过头确认。

　　临依叹口气。这个时候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然后第二天醒来，把那些过去和江融，一起抛在护城河里面，再也不要看见了。

　　再也，再也，再也，不要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