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续华胥梦》郢浅浅

4、第 4 章 早晨醒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抬起昨天被开水烫伤的那只手，看着上面光洁如初的皮肤，笑了笑。
　　你看，鲛珠不愧是能支撑我这个死人继续活着的神物，治疗这点儿小伤，总是不在话下的。
　　窗外，有冷风呼啸而过，我看着客栈后院里的那棵雪瑶树叶随着冷风飞舞跌落，眸子慢慢印上那雪白的叶子，忽然想到了，去年冬天，我死的时候，下的那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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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大记得我死的时候，是个怎样的神色，甚至连我那天穿的什么衣裙都记不大清楚。
　　我只是依稀记得，当我跌下城墙，看着城墙外边缘的棱角，感觉到从身后传来的劲风时，我才依稀明白，我这大约真的是要死了。
　　我这一生，过得太不圆满，我甚至想过很多我所没完成的事情。
　　我从前活着的时候，并不懂得这些，只是觉得，人生很长，我可以自由的挥霍，只是想着，就算太过无聊，我也还有大表哥，我还活着，我可以好好经营经营我们的这段感情，然后，在我最美好的年华里，和他携手，最后，共度一生。
　　可是我那时所不知道的是，命运总是那么残酷的，残酷中带着些可笑，却又压迫的人笑不出声儿来。
　　在我最好的年华里，我并没有机会能够和大表哥相携一生。
　　甚至在我死的那个早晨，我还气他收下了我二姐的香包而赌气将他关在了门外。咬牙切齿的说着我此生再也不要见他的气话。
　　可谁知，一语成谶，我原本并不是不想见他，只是希望他能够记着我的心思。
　　用着这般小孩子气的行为让他上心。
　　我知道，那时的他一定是在门外无奈的笑着的，好看的眉眼微微弯起，凉薄的唇侧带着几分只有对着我才会有的几分温柔，靠在房门上，轻轻哄我开门。
　　可是我这样的人，一在他面前就总是会得寸进尺的人，他将我宠的这般恶劣，恶劣的因为这点儿小事便生气，将他关在门外。
　　但我喜欢的这个人啊，他总是很有耐心，就算我想着不见他了，他也会在门外等着，等到我开门，等到我愿意听他的解释。
　　可是那天，却和任何一个我和他闹别扭的以往不太一样，事实上是，那天，耐心的他并没有机会等的太久。
　　现在想想，也许是我太过任性，任性的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才会那样戏剧性的安排:就在我转身就要开门的时候，他的暗卫找到了站在我门外的他。
　　大表哥是少年奇才，从小便有些超乎常人的非人智慧，他培养了一只暗卫队，这支队伍很是隐蔽，也很是厉害，能够帮大表哥做成很多事情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这个在我正要开门时来找到他的暗卫，叫逸影，逸影是他所有暗卫的头领，一般很让人省心，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有个决断，突然来找他，可能是要发生什么他不能决断，只能请出表哥的大事。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现在想想，这世事，也真是很喜欢作弄人……
　　也许有些时候，总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不知道你即将失去什么，所以任性的挥霍自己拥有的。
　　我现今还记得他那天离开时靠在门上温和的对我说着“等我回来”这四个字的语气，温和优雅，就像我门前窗台摆着的那株私语花，温柔的，让我的心，快要滴出水来。
　　倘若我知道，那一天便是永别，那么我一定会好好的对他，不惹他难过，也不会任性的像个孩子那般和他赌气，倘若知道我会死……那么我一定，不会在很久很久的之前，喜欢上他，也一定……不会让他喜欢上我。
　　可我总是自私的，我明明想着不要让他难过，不要让他伤心，甚至想过不让他明白死了的我已经回来了。
　　可是那一夜，我站在他的窗台前，紧紧抱着手中的瑶琴，看着把自己闷在房内的他沉默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条我曾经送给他的白色丝绸发带的时候，我便知道，我做不到，我很想告诉他，我还在这里，就在他的窗外，只是，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
　　我从前，一直不知道老天的残忍，可那一天的晚上，我站在他窗前，沉默的感受到他的难过暗哑的时候，我觉得，上苍真的很残忍，残忍到让我和他，站在生死两端，不能得以相见，就连默默怀念，都是一种奢求。
　　那天，我捂着唇默默离开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我再不走，万一被他发现后的模样，也许，震惊，也许，恐惧。
　　我记得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望着我时的情绪，温柔情深，有着繁花一般的笑意，带着明星般的闪烁流光。
　　可那样好看的一双眸里，我却很不希望，它再次见着我时，带着惊恐和震惊。
　　也许，我会把他直接吓死，也许，他会觉得我是鬼魅，但是不论是那种结局，对我对他而言，都不是很好的结局。
　　我只是想着，失去了我，他伤心的再久，也还要活着，活着享受生活，享受着没了任性的我便会十分美好的生活。
　　眼泪一滴一滴的凝在眼婕上，滑落到脸上，我抬手抹了抹，它却变本加厉的掉的更加凶猛了。
　　我是个自私的人，其实我也只是在说谎，我并不想他忘了我，也不想他和别的女孩子相守一生，我甚至疯狂的想着，杀了他，把鲛珠分给他，让他和我一起。
　　只是，那不是我，那样的想法，我不会去让他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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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定不能知道，这样子喜欢一个人的感受。想要让他陪着你一起死去，却又不忍心让他随着你一块儿沉沦，便在这纠结的两个想法里徘徊，想着爱他，便不要伤害他的同时，又想着，爱总是自私，既然互相相爱便该死也相守。
　　我明白，自己差不多成了第二个叶蓁，像个行尸一般的活着，却不能和她一样，能勇敢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也不如她那般，会勇敢的朝着自己的方向追逐而去。
　　我只是想着，我已经死了，与其知道自己可能会有和叶蓁与苏誉那样的结局，还不如在一开始便不要让那段感情继续。
　　可直到昨天，我才明白，他依旧那般聪明，聪明的令人心疼。
　　我知道，他一定猜到是我了，不然，便不会在看着我的时候，忍不住的愧疚心伤。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这些。
　　但是我想要感受他的悲伤，我想着，倘若他并不想要我知道，倘若他只是想和这样的我安静的待在一起，那么我，便可以装作不知道。
　　也相信，我能隐瞒的很好，毕竟，我从小，就能将很多知道的，都装做了不知道。
　　想到这，我故作坚强的抬手，擦一擦眼角的泪，换上他给我准备好的罗裙，一边自嘲着自复活以后的十个月里从来不曾哭泣的自己现今在他面前变得这般没有出息，一边抱起七弦琴准备出门。
　　繁复好看的裙摆在门槛上划过波浪般好看的弧度，我回头看着，呆了呆，却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般的同自己说着，瞒过他的那点儿自信，我还是能有的。
　　我怕他，也会同若白一样的愧疚。
　　也许，他还会更甚。
　　因那天，陈国来受降的那天，据说天家二皇子也是在的。
　　虽然，并没有人能看到他面具后的脸，但这并不代表着，面具能将外界完全隔开。
　　我猜他，是看到了我，看到了，跌下城墙的我。
　　他看着我死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那样令人难受的感觉，我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我想，他一定会后悔，后悔当时的离开，他一定，也很想让时光倒流，倒流到我赌气的那个时间里，呆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你看，我是这样的了解他，而他，又是那样的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