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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女子以軀體為巢,孕育生命,奉獻自身做為胎兒的養料,任男人的精血於肚腹之內滋長茁壯。

      盛夏已過,隨著時日推移的節氣將殘餘暑熱一舉消滅,再過三旬有餘母親便要臨盆,隨著女人的肚腹漸漸隆起,宇文璀隱約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這段期間他娘終日把自己困在房內,鮮少露面,宇文璀有一次耐不住好奇,悄悄從門外偷看,看見娘親憔悴的身形,周身籠罩著一圈稀薄暗淡的剪影。這是個異常的孕婦,大腹便便,身子卻清瘦得出奇。

      宇文璀有時會興起一種奇異的想像,也許是娘親腹中那團骨肉吸乾了她的血肉,以此作為糧食,待娘只剩一層乾扁的皮囊,便要破體而出。

      無論如何,他始終沒告訴任何人那日他從窗外看見的一室春色。

      宇文斂最近並不常來,娘親也鎮日不見人影,院落裡凝聚著一股自欺欺人的平靜,只需一粒碎石便可攪亂一池早已混濁的春水。

      這日午後,宇文璀獨自一人趴在矮几上玩著棗磨,几面上散落著幾枚鮮棗和幾隻竹篾,他隨手取過一粒棗子,拿過一支竹籤正想將鮮棗安插上去,一串沉重又熟悉的足音突然自門外響起。他抬頭一看,一身玄黑衣袍的宇文斂正大步踏進室內。

      不知何故宇文璀突然心中一驚,一時失手,竹籤的尖端之處竟鬼使神差地鑽入了他的掌心,細嫩的皮肉破綻,幾點血珠順著指間涓涓而下。

      「爹…」

      他爹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下,沒發現孩子手掌上的新鮮傷口,說道:「這陣子是我疏忽了,虧得右護法今日提起,我才想起你娘下個月就要臨盆,這便來看看你們。」宇文斂停了停,略顯遲疑地問道:「你娘近來…過得可好?」

      「娘她…」宇文璀不知該如何言說,想了想還是照實說了:「娘每日只是待在房內,我也好幾天沒見過她了,是好是壞我也不清楚。」

      「嗯…」宇文斂面上神情看不出是在意還是不在意,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兒子的近況,父子倆有說有笑,講到興味之處,宇文璀還拍著手咯咯地笑著。

      也許是談笑聲驚動了繭居於院落深處的女人,娘忽然邁著急促的步伐,披頭散髮地自房內跑出,一雙浮腫蒼白的腳上甚至未著鞋履。

      待她一見著宇文斂,便是衝上前緊緊揣住宇文斂的衣袖,滿面焦急之色地哭求道:「你把我表哥帶到哪裡去了?你放了他…求你放了他好不好?」

      宇文斂瞇起眼低頭看了她一會兒,臉上閃過一絲狠戾,好半天才惡毒地說道:「若是我說他已經死了呢。」

      「…不可能,我倆心意相通,他不可能丟下我先走一步。」

      「我說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宇文斂抽回袖子,露出一個惡意滿懷的笑容,教人不寒而慄「你若不信,自己看看這是什麼。」說罷便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看也不看就扔在地上。

      擲地聲清脆圓潤,娘連忙提起那串東西,原來是一串血沁玉佩,上雕龍鳳呈祥,絳色雜質有如一汪血霧,被娘親死白的手襯得越加鮮艷。

      「血玉乃無垠世家歷代家主的信物,見玉如見人,他向來以出身為傲,玉不離身,這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宇文斂彎唇一笑,眼中卻無半點笑意,一抹陰毒在瞳眸深處跳動「雖然見不到他最後一面,但能見到他的遺物,想必你心裡也是欣慰的。」

      女人慘白遲緩的面容一點一點地崩解,本就形容枯槁的面頰深深凹陷,內心一慟,素白雙手摟著那串血玉就伏倒在地失聲痛哭,其聲哀淒,肝腸寸斷,彷若鬼哭神號,宇文璀直想掩住雙耳不敢再聽。

      不知何時宇文斂已經離開了,娘仍在哭嚎,宇文璀下意識地往後退,想離娘親越遠越好,直至背脊撞上牆壁方才停止。他緊緊抓住外衣下襬,眼前情景駭得他動彈不得,掌心忽地一痛,突覺濃厲的血腥之氣撲鼻,他迷惑地看著本已凝結又遭他撐破的掌中傷口,不解這麼一點小傷怎會帶來如此腥烈的血氣。

      令人詫異的寧靜倉促而至,宇文璀遲疑地看向娘親,女人雙眼緊閉,悄無聲息,一片血汙自下身流出,濡濕了衣裙,浸透了地板,也映得宇文璀雙眼一片通紅。

      大夫很快就被請來,不多時產婆也來了,在娘房裡進進出出的每個人都是灰頭土臉的樣子。宇文璀在心裡不斷想著有甚麼東西就要破體而出,這東西將娘親吸收殆盡,便要轉化為人,取代娘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五歲的孩子一夜難眠,隔壁房間傳來的任何一點動靜都令他驚心膽跳,直到月落星沉,東方天空出現濛濛的黎明曙色,一聲微弱的嬰啼喚醒他微弱的神智,宇文璀推開娘親房門,看見產婆哄著啼哭不已的小小嬰兒,還未待他看清嬰孩的模樣,乳娘張氏就急急地帶著他出了房間:「哎,少爺,這裡不是你該進來的地方。」

      他竭盡全力轉過頭去想要看盡一切,旁人的竊竊私語突兀地鑽進他的耳中:「唉!可憐…還未足月就難產,孩子到底保住了,人卻沒了…」

      男嬰出生滿三十天即為彌月之喜,按理來說滿月酒該是件隆重盛大的事,嬰兒又是掌門之子,本應辦得喜慶歡天,不料掌門夫人在男嬰呱呱墜地時也緊接著歿了,於是這酒席還是該擺的,受邀前來的長老們卻一個個肅穆以對,不敢鋪張。

      乳娘抱著頸掛銀飾、雙足套上虎頭鞋的小男嬰現身,眾人一致稱讚孩子玉雪可愛,紛紛致上賀喜之聲,幾個門人的孩子爭相圍睹,又叫又跳。興奮的談笑聲驚醒了襁褓中的嬰兒,小男嬰不情願地睜開眼,殷紅面頰一皺,放聲大哭,哭聲中氣十足,顯然在這一個月的嬌養之下,早產孱弱的體質已大有改善。

      嬰兒嚎哭不止,宇文掌門連忙命人趕緊將孩子帶下去,花廳裡很快又恢復輕鬆氣氛,酒筵開席,左護法同幾個令主拼起酒來,倒也為簡樸的滿月宴添了幾分熱鬧。

      與周遭歡喜氣氛不同,宇文璀若有心事,並未加入其他孩子們遊戲的行列,突然有人在他身邊坐下,他抬頭一看,不意外地見著右護法李成章正關心地望著自己。

      「山上難得熱鬧,李叔不去喝免錢的酒,跑來陪我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做甚麼?」兩人年歲差距甚大,相處上卻意外地投緣,這一老一少向來親近,是以宇文璀與李成章說起話來不自覺地有點沒大沒小。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縱是好酒在手,缺個知心的人相陪也是無趣。」

      「李叔真是抬舉了,小子我就是有心相陪,恐怕還得讓李叔再等十年。」

      李成章但笑不語,指間暗蓄真氣,往圓桌上隔空一彈,不偏不倚震倒了一排鎏金酒樽,酒漿濺灑,坐在對面的玄武堂堂主長衫前襟濕了一片,卻因不勝酒力沒有察覺。

      「教我,教我!」宇文璀見狀雙眼一亮,忙不迭地央求道。

      李成章也不藏私,細細地向五歲的孩子解說了一番,教了片刻,見宇文璀彈指蓄力的姿態已頗有些架式,一雙眼睛也興味盎然地發出光亮,忽然微笑說道:「蘇轍曾為其兄下獄上書道:臣竊哀其志,不勝手足之情,故為冒死一言…少爺可知道他為何甘為蘇軾冒這犯上的險?」

      宇文璀微微一抖,眼神茫然又迷惑。

      「因為血濃於水,兄弟之情深刻如十指連心一般,難以割捨。」李成章觀察著孩子的臉色,柔聲解釋道。

      「我並不…」

      「失了娘親的孩子就如同無根浮萍,無助的心情可以想見,但她還留下一個弟弟,少爺絕非孤獨一人…再說,女子妊娠本就是以身犯險,怪不得胎兒。」

      「不是這個原因…」宇文璀臉色轉白,似有蟄伏已久的噩夢在他腦中盤旋。

      李成章不明箇中詳情,猜想是孩子不肯承認心事罷了,又勸解道:「少爺不妨把這件事想成是失而復得。」

      「失而復得?」

      「聽過塞翁失馬的故事嗎?有失必有得,焉知不是福呢?」

      宇文璀聞言心裡起了一陣奇異的悸動,一種從未有過的念頭油然而生。待酒筵結束,他輕手輕腳地進入嬰兒安睡的廂房,月上樹梢,夜色深沉,房中只有他與弟弟,四周靜得嚇人。

      信手撩開床帳,小男嬰白潤安詳的睡臉映入眼簾,這是宇文璀第一次認真端詳弟弟的臉,一眼望去,就看見一料形似芝麻的黑點橫在嬰兒的左眼下,未經思考便伸出手想將那芝麻取下,指尖才剛觸上黑點,宇文璀噫了一聲,訝然發覺那竟是一點黑痣,與娘親長在同一位置…

      門扉開闔的聲音突然響起,回頭一望,宇文斂已站在身後,見到他在室內先是一愣,復又回歸平靜,眼神依稀透出了點罕見的慈祥。

      「有人告訴過你弟弟的名字了嗎?」

      宇文璀搖了搖頭。

      「汨磑磑以璀璨。你是璀,他自然就是璨,宇文璨,這就是他的名字。」宇文斂難得地多話,彷彿對兒子寄以厚望,格外耐心地說道:「這兩個字本就是一對,璀、璨要是分開,便光彩不再,失去了詞彙本身的意義,所以今後你倆必得兄弟同心,不要做出折辱你們名字的事。」

      宇文璀眼中泛起異樣神采,回過身去繼續端詳弟弟的臉,那點黑痣在搖曳燭光之下更顯清晰,他忍不住又動手去摸,彷彿是心有靈犀,嬰兒微微一動,軟小的手掌往上一伸,牢牢抓住宇文璀壓在自己臉上的手指,不肯放開,似是准許了哥哥的行為。

      心中一盪,一股洶湧熱血在胸腔湧動,宇文璀俯身靠著弟弟細小的耳朵,以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道:「我向你起誓,終我一生為你保守身世的秘密,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

      思慮暢通的喜悅貫穿宇文璀全身,他在內心對自己說道:上天帶走了娘,卻還了一個弟弟給我,以後弟弟就要代替娘陪在我身邊,從前娘不疼我,不要緊,我有弟弟伴我、慰我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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