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灰吹不起》宋重夕

8、第七章

　　素暉射流瀨，翠色綿森林。

　　群山連綿，奇峰突兀，此即浣衣大山貫為人知的山色風景。既有奇峰妙壁，則必有深潭瀑布，距離絕倫峰約三十里處有一不滿十丈高的瀑布，沿著山壁垂流而下的水瀑雖不算極高，水勢卻很強勁，滔滔急流墜落到湍急潭面上便發出響亮的濤聲。千分素流，其聲磅礡，響徹這處杳無人跡的山谷。

　　細碎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傳來，這串足音又急又快，一路未曾停留地直奔向潭岸，身後一片橫遭踐踏的荒野群芳垂下殘枝斷葉，似在指責來人不懂憐香惜玉的行徑。

　　一身白衣的男孩緊繃著小臉，他在岸邊停下，袖腕一翻，右手指間幾根流雲絲倏地飛出，直往對岸而去。

　　他個頭雖然嬌小，內力也屬淺薄，這一下卻是灌注了十成功力，他又是在盛怒之下出手，流雲絲去得飛快，如電如光，唰地一聲斜劈開白練一般的水幕，直勾勾打在對面水岸上的一棵參天老樹上。

　　深褐色的樹幹被刷出幾道白痕，痕跡深刻，樹身受此一擊不住擺盪，紛紛落葉撲簌簌地飄下。

　　男孩猶不解氣，清靈童音拔尖，高聲喊道：「我不是女人！」

　　回音在狹小山谷中一圈圈地迴盪，隨著風聲水聲一齊傳向四野八方。身後突然響起殘枝枯葉被踩踏的聲音，男孩背脊一緊，緊戒心頓起，這處溪谷離絕倫峰頗有些距離，加上通往瀑布的山路陡峭顛簸，是以此處素來少有人煙。

　　他從前曾聽人提過這裡偶有野獸棲息，此前來過幾次並未遇上，因此他從未把這當一回事，然而方才他的失聲喊叫想必已傳遍四周，也許驚動了幾頭正欲充填口腹的豺狼也未可知。

　　耳邊聽得身後動靜越來越近，男孩打定主意，提起剩餘內力便往手中流雲凝聚而去，接著猛地回身，迅若遊龍，牽動一身白衣翩飛，以他所能運行的最快速度向來者揮出一擊。

　　身後卻不是什麼猛獸，而是一個人，一個俊逸疏朗的少年。男孩見到少年的面孔先是一驚，連忙便要撤手收回流雲，奈何他方才出手極是乾脆，流雲去勢猶如飛馳的流星，匆促之下要撤已是不及，男孩見狀驚懼交加，心臟一陣緊縮，卻見少年身形微動，右手廣袖一揮，幾根流雲絲在空中一頓，輕巧巧地轉向兩人以外的方位，去向落空的金屬細絲相互交疊，在空氣中發出錚錚的輕脆聲響。

　　「哥哥！」男孩一愣，很快又回過神來，往前一撲，抱住少年的腰開始道歉：「對不起…」

　　「沒事，你也沒真的傷到我，」宇文璀抬手撫順弟弟被風吹亂的劉海，溫聲說道：「何況小璨武功明顯進步，剛剛那一擊的手法精妙，我差點就避不過了。」

　　「哥哥說得太誇張了。」童稚小臉卻閃過得意神色，宇文璨明知兄長的稱讚比事實誇大不少，心裡還是忍不住自滿了起來。

　　「身手了得是好事，你不告而出還是該罰，我應該提醒你很多次了，不要獨自一人離開絕倫峰的範圍，即便你不找我一同出來，也該帶個護衛。」宇文璀眼神柔和，語氣溫柔，他弟弟還是沒來由地背上一僵。

　　「我…我只是想找個地方一個人靜一靜…」宇文璨背過身去，想到剛剛失態怒吼的模樣八成都被哥哥撞見了，便有點不好意思地用腳尖踢了踢岸邊的石頭。

　　「…又怎麼了？」他哥哥似已習以為常，只淡淡地問道。

　　「…爹為什麼不傳我九重心法？」圓亮大眼霎時蒙上一層黯淡，身形還未長開的窄小肩膀垂下，很是垂頭喪氣。

　　「你還小，再過幾年待你個子長高了，基礎扎實了，爹自然會傳你。」宇文璀說著溫言良語，一如往常地安慰弟弟，這回他弟弟卻不吃這套。

　　「你們每次都這麼說！」男孩仰頭直視宇文璀，上挑的眼瞳頓時變得晶亮，似有名為憤怒的焰火在其中跳躍「我已經十歲了，早已不小，你不也是在我這個年紀修習九重心法的嗎？」

　　「小璨…」宇文璀慢慢蹲下身，正面對著弟弟，雙手環住男孩雙肩「九重心法只傳嫡親，不傳外姓，你我兄弟二人皆姓宇文，爹又怎會不傳你。」

　　宇文璨面色稍霽，微低下頭輕輕哼了一聲，還是有點不樂意地說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宇文璀見他分明已經解氣，卻故作不悅地翹高菱角一般的紅唇，小小年紀還這麼顧忌面子，不由覺得好笑「快了，等你將天上謫仙練得扎實，操縱流雲和使銀針的技術嫻熟便可…說到這，今日午後你不是該跟著青龍堂主練習使針？」

　　宇文璨肩膀明顯一抖，如此心虛的舉動無異於不打自招：「…你知道我一向不喜那些…」

　　「為什麼不喜歡？流雲和銀針是本派獨門武學，你自該善使這些兵器。」

　　「那些針啊線的都是娘們的玩意，」宇文璨清麗的眉眼皺在一塊「我可不是女人！」

　　「這才是你一個人跑來這出氣的原因？」宇文璀細細打量弟弟的神情，知之甚深的問道。

　　「…九重心法只傳嫡子，不只外姓，就連女兒也不傳，你知道我打小就長得…長得不若你與爹那樣剛毅，但我絕不願別人以女兒身的眼光看我。」他這話雖說得鏗鏘有力，面上神色卻帶著濃濃的自卑。

　　此時午後一抹斜陽穿透入林，透過林葉縫隙或深或淺地照映在男孩的小臉上，瑩白的臉盤被光線襯得發亮，越加顯得清秀的五官一片明媚，耀如春華。

　　不知情的人見了這一幕，只怕會以為這是個男裝打扮的小女孩。

　　宇文璀看著弟弟的臉默然無語，九重門人大多生於極北之地，挺拔高大、相貌曠偉之人不在少數，他自己就是典型的高挑身材，即便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卻已具有寬肩窄腰的修長身形。

　　然而他的弟弟，也許是早產的緣故，體形向來比同齡人嬌小，雖然生長於北境深山，外形體態卻是偏向南方人…

　　眾人皆道這位二少爺肖似他娘，箇中原因宇文璀卻是一清二楚…

　　但我死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就算是小璨他本人…

　　宇文璀定了定心神，對弟弟和緩一笑，雙手圈住宇文璨的身子，一把將人抱了起來「等我將九重心法修練至最上層，我就會教你的。」

　　「真的嗎？」宇文璨將臉頰輕輕靠在兄長的肩頭，悶聲問道。

　　「當然是真的，你想學什麼，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那我想要一把劍！」男孩亮起一雙秋水般的瞳眸，興奮說道。

　　「一把劍？」宇文璀失笑，奇道：「怎麼突然要起劍了？」

　　「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英雄豪傑就該使劍，就像前陣子突然消失的劍魔顧青玄那樣。」宇文璨挺起胸朗聲說道，彷彿劍魔的事蹟他也與有榮焉。

　　他哥哥不由得苦笑「顧青玄在江湖上的名聲可不怎麼好聽…」

　　「你答應我要什麼都給我的，可不能食言。」宇文璨生怕這是哥哥拒絕給劍的意思，緊張兮兮地大叫。

　　「待我改日下山，定會給你帶把劍的。」

　　宇文璨聞言低下頭對他哥哥嘻嘻一笑，神情歡快，左眼下一點美人痣被他明麗的笑顏襯得發亮，宇文璀下意識將視線避開那點黑痣，彷彿被什麼東西刺傷了目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