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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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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妍问我什么样就是放下了?
我想了想,所谓放下,大概就是,每天带着手机也不再时刻等着你的消息;来往人群中不再下意识寻找你的身影;看到某个笑话不再想和你分享;风吹雨打中不再奢望你出现;仅有的伤感也不再因为你的时候,就放下了吧。
代妍打趣说,“爱情让人成长,瞧瞧,你都快成专家了。”
我伸了个懒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哎呀呀,老身这算渡劫了吧。”
“可不是么,飞升上神了。”一阵沉默,“柳然,其实你少说了一条。”
“嗯?”我移目看向她。
她握着手中的橙子,认真的表情像是研究,“真正的放下该是再次听到曾让你泪流满面的那首歌时,你已经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我迎向她的目光,心下了然,微微一笑。是啊,当初唱起《矜持》时哭得心颤颤,走在大街上,听到熟悉的旋律也会难过的想喝酒。前几日和他们庆祝新年,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唱了《矜持》,代妍他们几个揪着心往我这儿看,却不料我淡淡地来了句“嘿,小丫头唱得挺好!”
“真打算去见他吗?”
“见啊,为什么不见?人家都请到家门口了,咱好歹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得见好就收吧。”
“狗屁!全天下就你柳然是个善人,那种人渣你还有耐性。”她拿橙子砸我,被一旁的段希睿接到了手。
“你这话就过了,虽然他俩无缘在一起,但陈飞也是年轻气盛,算不得人渣吧?”
代妍瞪着眼,“嘿!我说段希睿,凡是男人做错了事都可以借口年轻气盛是吧?我看都是被女人惯出来的毛病!”
“你看你,我就说个公道话,你……”
“你你你什么你,还公道话?今儿晚上还想上床就赶紧做饭去!”代妍发了怒,段希睿灰溜溜地去了厨房。
我看着这俩冤家争闹,抿着嘴笑,“我说你也控制控制,都嫁了人了,毛毛躁躁的性子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温顺地跟你一样被人骗,受人气啊!”
我被堵了口,接不上话,她自觉失了言,嬉笑着上前道歉,这家伙的脸比川谱还快。
一小时前,陈飞打电话约我见面,我借口婉拒,却不料他知道了我的住址,在我前一步成功堵在了家门口,无奈之下我只得求助代妍。唉,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做错一些事,爱错一些人,往事不堪回首,回首处都是辛酸苦楚。
我和陈飞是大学同学,不同系,不同年级,他高我一届。我们的相识充满着戏剧性,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老天肯定是有意捉弄我的。
班里有个男生无意间让篮球砸了陈飞的脑袋,进了医务室,我被推为代表陪同男生一起去探望陈飞,赔礼道歉,并将这善举美其名曰“女性魅力的价值体现”。用代妍的话说,这是“赤裸裸地出卖色相”,我想了想这不雅辞藻背后隐含的意义,顿时觉得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初见陈飞的感觉嘛......他躺在病床上,表情不善,可以理解,毕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砸了脑袋,还被抬进医务室,怎么着也是没面子的,嗯......他长得确实不赖。
道歉事宜进行的还算顺利,终归还是色相起到了一定辅助,不,是主要作用。后来的事态有些意想不到,这一来二去的,吴海(就是砸了陈飞脑袋的那个男生)居然和陈飞一众人好上了,时常聚在一起打球玩乐,所谓的“不打不相识”果然还是有实践证明的。
陈飞人缘很好,身边从不缺男人,也不缺女人。高高的个头,不算胖的体型,简单的服装恰到好处的展现了一个男人所有的魅力。
通过吴海,我和陈飞聚在了一起,好几次吃喝玩乐虚度光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就这样熟络起来。有次代妍悄悄逗我说陈飞对我有意思,我问她是不是《易经》看多了,都能掐会算了,她撑着脖子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陈飞都替我挡了很多酒了。
这也算理由?
算,如果一个男生只替你一人挡酒。
不可预测的事在不可预测的轨道上进行,那天聚会结束,男生们将女生送到宿舍楼下,大家心意相通地各回各家,留下了我和陈飞,于是,在微黄的灯影下,我看到了一个男孩迷离中带着光亮的眼睛。
一身酒气的陈飞突然将我拥入怀中,而我的脸刚好贴在他的胸口,惊诧之余我急忙挣扎,却怎么也抵不过他的力道。足足两分钟,他才松了手,丢了句“我喜欢你”后摇摇晃晃地离去,留下我一脸懵逼。
之后,我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恋爱大军,远离光棍节,走向真善美。
直到现在我仍觉得那盘土豆丝被两人抢着吃还觉得特好吃,多少有些不可思议;每次见到陈飞都可以傻呵呵地笑一天,有些不可思议;哪怕只是看到陈飞的一条信息都可以美好一整天,也是不可思议。
代妍说恋爱中的人都是那样的,可我却觉得真像个智障。
陈飞的课表我记得熟;陈飞的生活规律我比他清楚;陈飞什么时候出现在篮球场,不用他说,我都能准时送去矿泉水;陈飞口味偏辣,喜欢奶昔,不吃萝卜酸菜......
而他,大概都没记住我的生日。
人们说,爱到骨子里就会低到尘埃里,那时候的我应该是低到尘埃里却还觉得自己在云端里吧。
陈飞的联系淡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每天给我发信息,打电话,不再约我吃饭看电影。有次没有他的信息,我心惶惶了一整天,恰好那天全天课程,我偷偷发信息问他安危,等了很久都没有消息,打他电话没人接,我心急如焚,只好拜托吴海找到了他舍友的电话,这才得知陈飞回家了。当时的心情?起初是松了口气,慢慢想就觉得即便回家,再忙的事也不会一整天都不看手机,吃饭时间会有吧?上厕所时间会有吧?
女生的敏感神经一旦被拨动,万事万物便有了特殊的意义。
自此,每次刷手机看到一些关于爱情恋人的心灵鸡汤或者现象解说,我都会下意识对照陈飞的行为,时刻在确认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代妍说我成魔了,不就是联系不那么频繁,没有时刻交代自己的行程,至于神经兮兮地想入非非嘛。
我觉得她说的有理,开始说服自己慢慢接受这种疏离,直到有一天,代妍面色不佳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看得我心中不妙,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陈飞有女朋友”,我说“是啊,正是在下啊。”,接下来她的话足够我牢记一生,所谓的如雷轰顶真是格外的恰当。
她看着我,眼色微红,“陈飞一直都有女朋友,但不是你。”
我有些懵,极力抑制心里的翻腾后,才勉强笑了笑,“什么意思?”
代妍抱紧我,“陈飞他就是个人渣!他脚踩两只船!”
我觉得我该流泪,可眼里却只有干涩,胸口好似堵了块石头,让人喘不过气。以我的体制,这信息量怕是要消化很久。
听代妍的叙述,陈飞和女友(我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别人身上)是在一年前来C大作交换生时认识的,相处了半年后女方回了本校,两人便开始了异地恋,陈飞很喜欢那个女孩,整日电话信息不断,还经常牵着手四处遛街吃东西,送东西给她,即便是半年的异地,也没有断了联系,甚至有增无减,女孩生日那天,陈飞专程去了女孩的学校为她庆生。
信息来自吴海,有次他和陈飞宿舍的猴子一起喝酒时,猴子无意间说漏了嘴,被吴海刨根问底揪出的信息,吴海不敢跟我当面说,便通过代妍传达了。
之后的几天是怎么过的,已经记不清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会选择性忘记一些事。代妍回忆说她从未见过我那样失魂落魄的样子,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我颤着心肝儿自言自语,怎么听着有些别扭......
三天后陈飞联系了我,问我怎么消失了,竟然用了三天。已经连续失眠的我黑着俩眼,懒得解释,只说了句,“陈飞,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放过我吧。”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约我见面。该结束的总是要结束,我给自己打气,分手也要分的有志气。
陈飞还是那个陈飞,依然的帅气,他看着我,面色有些不善,“怎么回事?”
我像只被揪着耳朵的兔子,低着头拿筷子戳碗,“没什么,只是觉得累。”
“我说你们这些文人墨客能不能说话直接点?”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说我这种人了,戴了文学院的帽子,贴了标签也得认啊。
“对,我们这种人多愁善感,因为我们喜欢一个人会用心喜欢,受伤的时候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你们这种人,不懂。”
他阴着脸,皱着眉,抿着唇,极力忍着性子,“柳然,即便要分手也要分的明白些吧?”
我笑了笑,“陈先生,我劝你以后追女孩的时候先确保自己单身,并且足够喜欢这个女孩,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轻视感情的。”
他愣了一瞬,明白了,“原来是这样,那边的事我会处理,你好好上课。”
我不知道他的心思,也无法瞬间调整自己的情绪,在宿舍前广场望着月亮,坐了两个小时,冻透了身体,也凉了心。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情伤,矫不矫情且不说,但凡沾染过人间情爱的人应该都有体会吧,是那种说不出来但似乎每个细胞都能感受到的悲伤。
我在爱情中狠狠栽了跟头,近一个月沉默寡言,就像浸泡在水里,隔绝了整个世界。我把自己埋在课本里奋发图强,机械地用忙碌来麻痹胡思乱想。
陈飞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打给我电话,我都会接,简单寒暄几句,却不再主动问候他“在干嘛?”“吃了没?”“天气变化,注意身体”
英语六级考试将近,沉迷于学习的我不问世事,顺利过关,而毕业季也来临了。
那天,已经半个月没有消息的陈飞突然联系我,约在校门口的咖啡馆。
老旧美式乡村风的布置,放着慵懒磁性的曲调,街角咖啡馆已经接送了太多天南海北的人,贴满便签的留言墙亦承载了太多过往。我已经顺时针搅拌咖啡长达五分钟,陈飞终于忍不住开口,“柳然。”
“嗯。”
“如果我说我真心喜欢过你,你还信吗?”
“是来告别的吗?”我歪着嘴,继续搅着杯中的咖啡。
“她来了。”
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我看着咖啡旋转的模样,眼前有些模糊,“那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直至奔回宿舍,我都没有回头,任凭手机不断震动。
讽刺啊,十分钟前我竟还在偷偷心存侥幸地希望他是来和好的,和我,不,是一直心存侥幸。我知道自己情绪失控,输了风度,可不逃走,就要哭鼻子了,我不要被人甩的时候哭哭啼啼,太丢人。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此后偶尔听到的消息也只是通过别人。大四安排实习,我参加了支教活动,几个月时间彻底失去了陈飞的消息,好像这个人从来只是我臆想出的,却又真真切切地存于记忆里。
我该恨啊,像代妍一样大声咒骂“陈飞你TM就是个人渣!”,可是我做不到啊,我也很无助,很无奈啊,那又怎样呢?如果你真正爱过一个人,即便这个人伤了你,你也做不到立刻翻脸咒骂。
我只是想不通,很多事想不通,既然陈飞有了女友,为何又来招惹我?是想选个备胎还是因为异地寂寞?不论怎样,都说明他并没有其他人口中那么那么喜欢那个女孩,否则他不会找上我。于是我又有些安慰,他其实是有些喜欢我的。
真是贱呐,都成了备胎了还自我安慰。
大四的时间可以用白驹过隙来形容,支教生涯结束后又一头扎进毕业论文里,整日整日泡图书馆,忙得没有闲暇生出杂念。那段时间代妍恋爱了,和同去自习的一个男生,名叫段希睿。
毕业前的生活很奇怪,即便同住一栋楼,同在一个校园,也很难见到熟人,所以大家的招呼通常都会变成“嗨!好久不见!”。
偶遇吴海,听说陈飞和女友要订婚了,真是个好消息。
那晚,我独自一人在足球场的草坪上干掉了八罐啤酒。
代妍问我为什么不在C市找份工作,家在C市,这样多方便,我说回忆太多心会累。离开C市的前夜,朋友们聚餐,KTV里灯红酒绿,一片狼藉,我抱着话筒,一遍遍地唱《矜持》,代妍终于忍不住切了歌,撇着嘴说“跑调跑到华尔街还好意思一直唱的也只有你了。”
直到火车开动的那一瞬,我才觉得这一切好似一场梦,那个曾在昏黄的路灯下对我说“我喜欢你”的男孩,此时正和另一个女孩耳鬓厮磨,而我居然会因此难过,人的感情真是荒唐。
18点05分,到了家门口。我曾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可再次见到那个人,心里竟然平静到没有波澜,就像翻开了一本陈旧的发黄的书,有一瞬我甚至怀疑我到底有没有喜欢过那个男孩。
陈飞一身裁剪合适的西服,白色的衬衣领口打开,一丝凌乱的头发挂在额间,成熟中略带性感,他还是那么好看。
“好久不见。”我微笑着看他,那双深沉的眼眸露出惊喜。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屋里太乱,就不请你进去了,前面有个咖啡馆。”
浓浓的苏格兰情调,咖啡馆里坐满了情侣,我看着陈飞不断搅动着咖啡,似曾相识的场景,真是好久未见了。
“你......”
“你......”
同时开口,相视一笑,“你说吧。”我端起咖啡杯。
“剪了头发?”
“嗯,梳头太麻烦。”
“挺好看。”
对话又暂停了,这样下去也不是问题,我开了口,“三年不见,儿子都要出生了吧?”
他低头喝了口咖啡,“我没有结婚。”
嗯?两年前就订了婚,不至于到这会还没结吧?难不成有什么八卦是我错过的?我突然发现已经很久不再关注他的消息,代妍他们也没再提起,这两年时间他过得怎样,我一概不知。
“闹矛盾了?女儿家有些情绪是正常的,你要多担待。”
陈飞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柳然,我一直在等你。”
这话可真将我惊着了,他继续说,“这两年我一直联系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我噗嗤一声,“陈先生,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唉。”简直受宠若惊。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
铃声响起,我接起手机,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不好意思,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陈飞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是男朋友?”
“嗯......准确地说是未婚夫。”
“哦......他对你好吗?”
“嗯,很好。”
“祝福你。”他匆匆喝了几口咖啡,“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我看着他慌乱起身,平静地喊了声,“陈飞,”见他停了脚步,“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我似乎还欠你一个答案。”
他缓缓回头看我,我说,“我相信你曾喜欢过我,但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不管当时的你在什么处境。”
他的眼神渐渐黯下去,“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踢着鞋跟吧嗒吧嗒地响,一月的天还真是冷啊。
陈飞是来跟我说明当年街角咖啡馆没有说完的对话吗?即便说清了一切又有什么用呢,我曾执着于陈飞有没有喜欢我这个问题,后来发现其实我早该知道答案。
陈飞确实喜欢过我,他的眼神,他手中的温度,他情不自禁的拥抱,我感受到的所有情感都是真实的,只是,并不够。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江琦,我想你。”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后传来暖暖的声音,“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