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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福儿 ...

  •   自打记事的时候,我就知道村里没人和我玩,所有的小孩聚在一起指着我,恶狠狠地说“李福儿是个妖怪!妖怪!妖怪!”运气好了还会有杂草石子扔过来,我呆呆望着娘追赶着他们远去,没有叫骂也没有眼泪。
      自生下来就没有眼泪,我那嗜赌的爹第一次见我时觉得我可能是个病儿,拍着屁股都不会哭,再加之是个女儿身,没少怪罪娘,从此每回阴着脸回家,我都躲不过一顿棍打,打着我,疼着我娘,闹得鸡犬不宁。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去换成钱,进了别人的腰包,我娘整日以泪洗面,好几次若不是我出现,她都成功挂在了房梁上,从此一了百了。为了让我有吃有穿,她每日都要洗两大盆的衣物,再缝补十来件破衫。
      三岁那年,有个和尚路过家门,求些吃食,娘从灶台处找来仅剩的口粮,和尚心中感激,为了报恩指着我“泄了天机”,“这女娃儿是个纯阴命,你这一身福德都要叫她染了去,恐生悲凉......”
      我娘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这赖皮秃子,满嘴胡话,好心给你吃食,换你这般毒咒,到底什么心肠!”
      和尚被骂出门,看着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口中还叫唱着“北山有福灵,入世寻造化,克死家中亲,一生无所栖......”

      一年后,镇上的恶霸打死了爹,将我和娘卖给人贩,说爹的赌债算是清了。
      那一年天灾人祸,朝廷的救济粮也不够百姓救命,人贩本要将我这除了浪费口粮别无他用的女娃扔掉,愣是被我娘护在身边,由此答应去了一个很多女人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青楼。
      三年后,娘得了重病,满身红疹,青楼的妈妈怕吓走客人,给了一两银子后将我们扔了出去,我拿着银子满街求医,见过娘的大夫都捂着口鼻远远就走开了,我心急如焚,喊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娘虚弱地握着我的手,用她仅有的力气开口,“福儿,不要白费力气了......是娘不好......娘要丢下福儿了......”
      我不知所措,胡乱擦着她眼角连成串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完,我听见她说,“唉,人各有命,我的福儿没有眼泪,也好......福儿啊,你可知你为何叫福儿?”
      “你是娘的心头肉,是老天爷赐的,娘有了你,不知有多高兴,娘恨不能把这世间所有的福气都给你,可是......娘无能......”
      “娘无能......”
      在那个凄冷的夜里,冰雨不断,七岁的孩子抱着身子逐渐冷去的娘亲喊哑了嗓子。
      仿佛被掏空了五脏六腑,指尖触摸着脸上的雨水,就像摸到眼泪,不,眼泪是热的,娘的眼泪就是热的。
      直到两日后,有人发现了已经发臭的娘和奄奄一息的我,才将娘埋进土里。
      一个过路的老头儿将我带回了家,救回了阎王门前的我,于是,我跟着丫头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成了小女婢。

      老头家里有很多房子,摆设也很多,就像皇宫一样,村里的人就是这么形容皇宫的。我好奇地问同行的姐姐,姐姐们掩着嘴咯咯地笑,说这是成都知府徐臻徐大人的府邸,可不是什么皇宫。我不懂知府是何人,多大的官,只知救我的那位善人贵姓徐。
      徐老头的大孙子与我同岁,因家里没有同龄的小孩,他便常来厨房寻我。厨娘是个胖胖的和善女人,见他来便笑着催促我们出去玩,那些活儿便由她做了。
      后来我想,她肯定是怕昌明在厨房不小心受了伤,不好跟徐老头交代,所以才让我们出去的。
      昌明不同于村里的那些皮孩子,他长得好看,性格也好,穿得也好,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小孩。
      昌明喜欢读书,我便常常伴他左右,学会了研磨,学会了写名字,写我的,他的,还有娘的,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邵璃。
      昌明的娘知道我这个小婢女经常黏在昌明身边后,觉得有失体统,叫嬷嬷处罚了我,自此我不敢再越了奴婢的限,去和主子平起平坐。
      三日后,管事嬷嬷将我差去服侍小公子,我才知道昌明去求了徐老头,将我要了过去,徐老头觉得小孙子有个玩伴也能安心读书,便答应了。
      和昌明一起长大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读书我研磨,他钓鱼我打盹儿,他睡觉我驱蚊,我睡觉......他干什么?不清楚,每次醒来的时候他都盯着我,说“福儿,你又流口水了......”

      徐府有片海棠园,每年四月回暖,整个府中都能闻到花香。昌明午睡的时候,我常偷偷跑去海棠树下打小差,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地上,闻花香,能闻到昌明来寻我。
      起初他见我都是一脸焦急,后来想都不想就朝着园子来,见我在地上坐着,眉间微蹙,伸手便要拉我起来。我拽着他的手,不肯起身,央求道,“昌明,我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他最拿我撒娇没办法,微微带着不悦,却又顺势坐了下来,我靠着他的肩膀,眯着眼,轻轻说,“昌明,你知道花香什么时候闻着最香吗?”
      他想了想,“靠近的时候?”
      “嘿嘿,错了哦,是眯着眼的时候。”
      于是,他也眯了眼,我说,“昌明,有一天我死了,记得把我埋在海棠树下。”
      他的肩膀猛然一颤,“胡说!你不会死的!”
      我赶忙解释,“你别生气,圣贤不都说了吗,人固有一死,谁都逃不掉的。”
      “我不许你死!”他忽然起身,呼吸急促,瞪着我的眼睛仿佛要将我吞掉。
      猝不及防,我整个人倒在地上,自作孽啊......我无奈地抓着土,“真是个任性的小少爷!”谁想要死呢?当初娘奄奄一息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她,可她,还是离开了。
      徐老头病逝于那年夏天,整座府萦绕在悲痛中,昌明和老头最亲,所有下葬仪式结束后,他整个人仿佛失了控制,飞奔到海棠园,久久,我才看到他颤抖地肩膀有所平息。昌明满眼泪水地望着我,“福儿,人真的会死。”
      我轻轻将他揽入怀中,“人各有命,哪怕是皇上也不可能活到千岁万岁。”
      “他是我最敬爱的人。”昌明声音带颤,许久,他缓缓出声,“你就不难过吗?是他救你回来的。”
      他的眼神炽热而强烈,让人无处躲藏,我努力避开他的询视,“徐大人是我的恩人,要不是他,我李福儿早在八年前就命归黄泉了,如今他老人家西去,我本该跟着去......”
      我的手腕一紧,“不要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昌明,徐大人走了,我比谁都难过,可是......我没有眼泪,自生下来就没有眼泪。”
      昌明惊讶地看着我,我苦笑,“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呵,我也觉得在骗你。”

      十八岁的昌明意气风发,高中状元,徐府里热闹地不像样,徐夫人仪态雍容,接受着来人的道贺,“恭喜恭喜徐侍郎、徐夫人,令郎才学过人,年轻有为,实在是让人羡慕啊!”
      招呼客人的差事我早不做,乐得清闲,偷了一壶好酒,跑去后院吹风,回想着下午徐夫人的话,“左相国的千金属意咱家少爷,两家父母正在商议婚事,嬷嬷们上了年纪办事不利,少爷这边你多上心。”
      字里行间都是特意叮嘱我的话,能在少爷府中陪伴这么多年,全仰仗徐老头,自老头走后,我便没了依靠,徐夫人好几次想要将我撵走,都被昌明拦下了,由此她更加恨我,恨不能一盅毒酒要了我的小命,可面上依然从容得体,我想这大概就是官宦世家应有的教养吧。
      凉风拂面,一壶酒下肚,我已是微醺,两颊火辣辣的,我想去找些水,不料起身时一阵眩晕便要跌地,急忙抓向墙壁,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我,“喝不了酒就不要逞强。”语中带着怒意。
      我抬头发现是昌明,笑说,“今日特别,要庆祝。”
      “我被围得脱不了身,你倒好,躲这里偷闲。”他扯了扯衣服,随我落座。
      “我是婢女,你是主子,当然是围着你咯。”
      他双眉紧蹙,又不高兴了,我急忙笑着圆场,“哎呀,今日你是状元郎,大家不围你围谁?”自幼他便不许我以奴婢自称,即便那就是事实。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他望向我,月光中,眼眸似水。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我笑侃他,“左相国的千金可是出了名的美人。”
      “李福儿!”
      酒意上头,我听到自己的心跳,近在咫尺,神乎其神的,我双手托住昌明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又似与往日不同,我慢慢靠近,慢慢靠近,终于在昏睡之前吻住了他的唇,我听到他说,“该死的......”

      昌明大婚的时候,我陪同在侧,端着喜酒的盘子,等着二位新人喝交杯,思绪恍然回到那个傍晚。
      因为连翘的事,昌明已经和徐大人徐夫人闹得不可开交,皇上赐的姻缘,违了圣旨有什么后果,谁都清楚。
      徐夫人一时气下,叫人将我绑了,“我就知道定然又是这李福儿作祟,自她进了家门那日我就知道是个祸水!左相的千金你不要,这野山里生出的狐媚子你也别想要!”
      说着便让人拿着板子上刑,昌明跪在中堂,一字一句道,“母亲既容不得福儿,便也容不得孩儿,如此,便将我们一同打死吧!”
      后来我被打个半死,徐夫人拗不过昌明,终于答应若能娶了连翘,可将我纳为妾。我趴在床头,疼的没了力气,暗想若直接被打死,我便能去见娘亲了。我与昌明本不是一路人,天上地下的,也不会有什么善缘,自初识便没想过要与他怎样,不曾想,到头来害了他,也害了我自己。
      连翘确实美,大概那天上的嫦娥仙子也不过如此了。嫁进徐府后,所有的人都心甘情愿服侍这位女主人,昌明公务繁忙,她便将府中一切事宜打理妥当,还不时约我去园中赏花,送我些小玩物。我心想这女子的胸襟果真不一般,竟能和夫君的小妾谈笑一处,或许是我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吧。
      我住在府中较偏僻的一处苑所,平日里足不出户,偶尔晒晒太阳。昌明常常带着酒来我这儿偷喝,我便与他一起闲聊,我说,“徐大人,枕边人那么美,怎么老往我这儿跑?”
      他沉默半晌,“你这里有海棠的香气。”
      “这话没谱,院中就几只竹子,哪里就有海棠香了?借口不成,去去去!”我催促他赶紧回去,连翘该等着急了。
      他抓着我的手,忽然吻住我,霸道而凶狠,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才放开,“福儿,你大概忘了,你也是我的女人。”
      说着便将我打横抱起进了屋,夜深寂静,窗前的烛灯跳闪了几下,帷幔轻落,与君共长生。

      不知什么缘故,昌明与我似有些隔阂,关系不好不坏,我已经有些时日不曾见他。
      那日连翘约我去崇安寺进香,我是没有这个习惯的,自幼随娘亲去过无数次城隍庙,看着她满心虔诚,祈求着平安福贵,可她受的苦却从未减轻,早早便离去,丢我一人在世,后来我便再也不去拜香。
      连翘面含羞涩,越发美艳,只见她双手摸向腰腹,柔声说道,“福儿,这次是为腹中的孩儿求个福气,你说带些什么去比较好?”
      我的脑中嗡地一声,孩儿?是昌明的孩儿吗?我努力压制情绪,“姐姐有了身孕竟不早些告诉妹妹,来得仓促,没有备下礼物,还请见谅。”
      连翘拉着我的手,“妹妹说的哪里话?我这也是刚知道不久,老爷这几日也是操了不少的心,日日陪在身旁,我心疼他,这才央求着去进香,好让他得空休息休息。”
      原来昌明这段日子都在陪连翘,原来连翘有了身孕我竟不知。
      原来,如此......
      回程中,连翘要去解手,跟的人太多,她拉着我走远了些,一脸幸福地说老爷就是疼人,派了这么多人跟着也不怕麻烦,我愣着神“嗯啊”地应付着,不料她忽然脚下打滑,“啊”的一声便摔了地,我急忙去扶她,却见乌压压一群人朝这边奔来,将我挤到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回抬。
      连翘动了胎气,好在并无大碍,吃了安胎药静养,我在门口扯着脖子张望,心中愧疚万分,若当时没有跑神,也不至这般场景。见昌明出了屋,我急忙迎上去寻问情况,他有些疲惫,脸色不好,淡淡回了声“无碍”,便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翘儿没事,你是不是失望了?”
      我见他远去,愣在原地,失望?为什么要失望?这从何说起?难道他觉得连翘出事是因为我吗?
      他竟怀疑?不,是认定,连翘出事是我干的。
      我神情恍惚地回了苑,只觉两腿发软,站了一天,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意识存息间,我听见香儿焦急地叫喊,下腹突然疼痛,却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再次睁开眼时,仿佛听见微微的啜泣声,只见香儿红着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大颗大颗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我挣扎着起身,却发觉全身酸软,下腹莫名地疼痛。
      “夫人......”香儿哽咽难言。
      “香儿,我是不是病了?怎么全身都没力气?”
      “夫人......夫人小产,”香儿哭着说,“崔大夫用了针灸,好不容易才将您救回来,呜呜呜......”
      啥?我一头雾水,小产?确定没有误断吗?“你......你说什么?”
      “近三个月了......”
      脑中一片空白,我呆呆望着屋顶,胸中憋闷,却又无处释放,只觉快要窒息,我紧紧抓着被子,大口大口呼吸。
      “夫人......夫人......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香儿捧着我的脸不知所措,大滴大滴地眼泪落在我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回过一丝清明,我忽然想到,崔大夫不是崇仁堂的吗,怎么会来这里?香儿说苑子被老爷下了禁令,要我好好反思,守卫中有个她的同乡,好说歹说才通融,叫来了崔大夫。
      我轻抚小腹,原来,我也有和昌明的孩子,他一定会和昌明一样好看,长长的睫毛,明亮的眼睛......可惜他还未来得及出生便离开了,怎么会这样?连翘摔了跤都没事,为何我却小产了?
      “崔大夫说,您平日里玩的小物件中含有麝香,去进香的那日累了整整一日,这才导致小产的。”
      麝香......我虽不懂医术,却也听过麝香滑胎的功效,不想曾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竟然就在身边,竟然是连翘给的......
      昌明下令让我反思,竟是不顾我的死活么,这么多年的感情,竟不如几句软香细语,我忽而觉得脊背发凉,凉到了五脏六腑。
      静养的这段日子我常常坐在院中发呆,什么时候身上多了披风也不知,好几次香儿泪眼朦胧地蹲在我身旁,说,“夫人,你要是有什么话可以说给香儿,也好过这般沉默,苦在心里久了会得病的啊。”
      我望着手中的银镯,海棠花刻纹,是昌明叫匠人特意打制的,那晚我入了徐府成为小妾的时候他送我的,“香儿,你说人心会不会变?”
      香儿抓着我的手,哽咽道,“老爷是爱你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们说清就没事了。”
      “孩子没了,他不知道。”
      香儿忍不住眼泪,又怕我看着堵心,说了句“我去看看厨房的鸡汤熬好了没。”便起身离开了。
      这几日我时常想起曾经和昌明一起的日子,他写字我研磨,他钓鱼我打盹儿,他睡觉我驱蚊......第一次见他还是徐老头领我进门的时候,他小小的模样,看见我时眼睛发亮,惊喜地说,“咦!和我一般大的人。”
      这些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我也一点点长大,光阴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了。
      苑子的禁令终于撤回,管事来通知的时候,香儿激动地将屋子打扫了好些遍,说老爷来了一切都没事了,我打发她回家几日看看爹娘,在我的不容推辞中她才万般不舍地离开了。
      昌明三日后才来,心情很好。我在院中喝酒,他见了有些不悦,“怎么又喝酒?”
      “遵从徐大人命令,反思。”我淡淡回话。
      他拿过酒壶,沉默半晌,“受委屈了,可要是不罚你,左相那边不好交代,翘儿也无法安心养胎。福儿,你可理解?”
      我看着他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理解,当然理解,我本出身寒门,自然比不过相国千金。”
      他抓住我的手,我下意识抽手,他眼神微动,“福儿,你变了。”
      “大人若无事便请回吧,妾身有些不适,恕不远送。”
      他眉间微蹙,盯着我看了许久,起身,“你早些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徐夫人来过一次苑所,依然雍容高贵,她面带微笑,眼神轻蔑,扫视了一番住所后,十分满意,说这才是妾该有的待遇,见我低着头不说话,悠悠走过来,用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李福儿,这下你知道男人是怎样的了吧?别以为昌明会对你用情一辈子,你也不过是个玩物而已,没兴趣了自然就扔掉了。”
      我看向她的眼睛,她倏而用力抓住我的下颌,“小妖精!就是这双眼睛,像极了那狐媚子!一个勾引老爷,一个勾引我儿,都不会有好下场!”
      徐夫人口中的狐媚子是徐侍郎的二夫人娇娇,当年因为这位二夫人,徐夫人曾受过徐侍郎的冷落,直到后来有了昌明,这才挽回徐侍郎的心,这位二夫人后来得了重病,不久便辞了人世。
      原来徐夫人记恨我是因为这个,女人啊,为了爱都要发疯了。我噗嗤一笑,她忽然眼神凛冽,一巴掌打得我险些栽地,我擦着嘴角的血,看着她难得面目狰狞地说道,“哼!这时候还笑的出来,果真是妖精!如今连翘有孕,很快生了公子,昌明就会把你忘了,我看你还笑的出来!”

      连翘生产是在深秋,依着礼数,我带了些礼品去看她,见她虽身子虚弱,但面色红润,昌明正满眼爱惜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儿,见我来有些不自在,我笑迎着拉过连翘的手,“姐姐生了小公子,这样一件大功德,可要老爷好好赏赐才行。”
      连翘瞥了眼昌明,略带羞涩,“是我愿意,无需老爷赏赐。”
      我看向昌明,说,“老爷疼爱姐姐,更疼爱小公子,这赏赐怎么能少呢,是吧?”
      昌明勉强一笑,“福儿说得有理,翘儿为我徐家添香,要赏!”
      “老爷一言九鼎,姐姐好好想想,不知要什么就先要个应允,留着以后讨也不迟。”
      我出了屋后,昌明自身后叫住我,皱着眉低声问我,“为何?”
      我笑了笑,“大人想问什么?”
      他强忍着情绪,将我拖到一旁,“我问你刚刚为何要帮翘儿讨赏?”
      “呵呵,大人莫不是觉得帮姐姐讨赏也是别有用心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既如此,便没有为何了,妾身告退。”我行了礼后,退出苑门。
      匆匆走了几步,绕到池边,大口大口呼吸,只觉胸口堵得难受,香儿轻抚着我的后背,“夫人何苦这般为难自己?香儿虽然不知夫人的心思,但能感觉到夫人是爱着老爷的,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我闭着眼努力平息着情绪,“说出来又有何用?他已不是那个海棠树下的少年,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回忆的引子,鸡肋一般,他只是为自己那仅存的一点初心找个寄托罢了。”
      “可是......可是你们曾经那么相爱......”香儿不愿接受我的说辞。
      是啊,曾经那么相爱。我看着池中颈项相交的鸳鸯,对她,又像是对自己说,“傻姑娘,这世间的人不止会死,还会变,名利美色在侧,能不忘初心到最后的又有几人呢?”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这情根种下了,便也将离愁别绪种下了,从哪里种,从哪里断,可这哪里又在哪里呢?我突然想起娘说的话,“我的福儿没有眼泪,也好......”倘若有那眼泪,怕早就流成河了。

      徐夫人时常来我苑中闲坐,顺便带些差事叫我做,做的不好便依家法处置。我已经很久没见昌明了,依徐夫人的消息,他忙于政务又陪着翘儿和小公子,没有时间来想我这个旧人。
      这样也好,不相见,不生厌。
      四月回暖的时候,我让香儿给小公子送去了一些荷包,顺道给昌明捎了口信,约他来苑中小坐。
      我在院中摆了一桌酒菜,等着昌明来,香儿被我遣回了老家,我说想要出趟远门,一时半会回不来,让她先回去尽孝。
      晚些时候,月色微凉,昌明来了,我笑着拉他入座,他有些诧异,我说,“原本想和你去老爷府上看海棠的,但想着你政务繁忙,来回折腾,便在此喝喝酒赏赏月吧。”
      他说,“想看海棠我明日叫人陪你去,酒还是不喝了吧。”
      “还是姐姐厉害,”我往杯中斟酒,“以前你喝酒的时候我老劝不住,便随你性子喝到尽兴。”
      他似乎楞了一瞬,不再拦阻,我笑他,“少喝几口,不会醉的。”
      “你今日有些不同。”他看着我,带着审视。
      我微微一笑,“今日心情好。”
      “有喜事?”
      “今日生辰。”
      自进苑,昌明难得松下肩头,“怎么不早说?”
      我举起酒杯,“以前我总在海棠树下打小差,你不许我坐地,我赖皮不起身,后来你问我为何总去海棠园,我说,过生辰想闻花香。昌明忘了。”
      他皱着眉头,略带尴尬,“抱歉,公务繁忙,一时没想起。”仰头喝下一杯酒。
      “是啊,那时候你被老爷管着读书,也经常没时间玩儿,我便陪着你读书,不想自己先打盹儿了。”一杯酒下肚,火辣辣地烧了一路,烧的眼睛带涩。
      昌明嘴角微翘,“说是来研磨,经常研着研着就犯困,哪里还有陪读的样子。”
      我咯咯地笑,“还不是你太无趣,读书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屋里安静的能听到呼吸,自然会犯困。”
      话匣子一打开,便引出诸多回忆,有次昌明钓鱼的时候没有抓牢鱼竿,脚下打滑跌进鱼塘,后来徐老头将我们一顿狠批。我常带他去厨房偷吃,厨娘惯着我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墙角留着好吃的给我们偷,徐夫人知道后罚了厨娘一月的薪水......
      “昌明,我爱你。”
      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仍旧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半晌后忽然看向我,“你说什么?”
      我一手撑在桌上,托着腮看他,就这样看着,“你可记得曾答应过我的事?”
      他有些迷茫,“什么事?”
      “有一日我死了,将我埋到海棠树下。”
      他皱着眉头,“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这个。”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昌明,咱们有过一个孩儿。”
      “你说什么?”他骤然一冽。
      “那日陪连翘进香的时候站了一日,小产,没能保住,近三个月了。”我喝着酒,仿佛说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他忽然起身,抓住我的双肩,声音带颤,“为何不早说?为何不早说?!”
      我被他晃得头晕,抓着他落座,“你叫我反思,我就想着,连翘动了胎气终究是我照顾不周,那是我应得的教训,没什么可说的。”
      “福儿,”昌明将我带入怀中,怜惜道,“是我不好,这些年冷落了你,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被抱的全身发疼,示意昌明松手,他不置可否,松了手,发现了胳膊上的淤青,我赶忙收回手,他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勉强一笑,“没事,不小心摔的。”
      他抓住我肩头,猛力一扯,半个肩膀露出来,我惊呼一声。“摔的?你可真会摔,摔的全身都淤青吗?!”
      他见我不搭言,夺过我手中的酒杯,质问道,“是母亲还是连翘?”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叫嚷,徐夫人陪同连翘,抱着小公子,带着几个下人气势汹汹地冲进院中,连翘泪眼婆娑,徐夫人当先发话,“今日我倒要看看,昌明你如何处置这个毒妇!”
      昌明强忍着情绪,“母亲突然来此,是为何事?”
      “何事?你且问问你身边的这位福儿姑娘是为何事?”徐夫人深恶痛疾地瞪着我。
      我看着昌明面露疑惑地望向我,笑了一声,“徐夫人何必大动干戈,再吓着小公子。”
      “你这妖精还笑得出来!来人!给我掌脸!”
      “且慢!”昌明挡在我面前,“福儿做了何事惹得母亲如此愤恨,不该先说与孩儿听吗?”
      徐夫人命人丢过来几只荷包,“你自己看看这妖精都做了什么狠毒的事!”
      昌明将信将疑地拿起荷包,看到里面纸条上的内容,登时大惊,不可思议地望向我,我知他想要我亲口说明原因,我捂着肚子,勉力撑着身子,“正如你所看到的,是我做的,连翘害我小产,我便咒你孩儿早夭!”
      “这个毒妇满嘴荒唐言!”徐夫人一边安慰连翘,一边指着我,“昌明,你曾答应翘儿一个赏赐可还算数?今日我便替她讨了,李福儿心胸歹毒有违妇道,罪不容诛,你身为刑部郎中,便要以身作则依法办事,将这毒妇严厉处置以绝后患!”
      我看到昌明肩头明显颤了几颤,那是极力压制情绪的后果,他现在一定矛盾极了。我忽觉腹中一阵绞痛,脚下不稳向石桌倒去,慌乱间掀翻了桌上的酒菜,碎了一地狼藉。昌明急忙来扶我,我笑着看他,只觉喉咙处腥味上涌,怎么咽都咽不完,眼前开始恍惚,我伸手摸着昌明的脸,用力喘着气,“昌明......君子一言......”
      周围一片混乱,我只听到昌明哑着嗓子嘶吼,“不......不......福儿你挺住,我叫大夫,我叫大夫!”
      “不要费劲了,砒霜......”
      “为什么......为什么!”他抱着我不停地擦我嘴角的血,就像当初我擦着娘亲的眼泪。
      “昌明......我爱......你......”我努力摸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仿佛松了手便再也摸不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昌明哭地像个孩子。
      眼睛有些湿,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我惊喜终于流泪了,下意识去摸,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指尖有些腻,原来,是血......
      竟会是这样的结果,心下一片惨然,我擦着昌明的眼泪,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几个字,“忘了......我......”

      魂魄尽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和尚的话,“北山有福灵,入世寻造化,克死家中亲,一生无所栖”。
      我望着天空,看到了娘,看到了徐老头,还闻到了淡淡的海棠香......

      后记
      北山有灵,名曰海棠,五百年修成人形,入世造化。历经红尘,尝尽冷暖。修得血泪,得偿归位。封海棠仙子,掌北山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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