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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树先生和猫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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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先生已经在这片荒废的园子里住了很多年,每天早晨被阳光叫醒,慵懒地舒展枝叶的时候,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数日子,但实在是太久了,久得连他也忘了有多久。
曾经园子有过一段辉煌期,主人是个穿戴讲究的富人,年轻貌美的三夫人喜爱打理花草,所以常常花香满园,蜂蝶环绕,树先生作为园子里最年长的植物,自然受到无尽的尊崇。
后来似乎出了点事,三夫人没有再出现,那些花儿渐渐凋落、枯萎,杂草恣意生长,园子便荒芜了。树先生根植于地下,叶伸于浮空,吸收着万物灵气,无视他人的给养。
他一脸无关紧要的神态,俯视着变迁过往,早已看淡了人类的悲欢离合。
曾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偷偷来到树下埋种物件,对着天空祭拜,祈求有情人终成眷属,稚嫩清秀的脸上满是虔诚。
几年后跑来一位疯疯癫癫的女人,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瘫倒在树先生脚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随后紧跟着一群人,拿着木棍绳索满脸恶意。树先生一眼看出为首的那人正是曾经的少年,而疯女人正是那位姑娘。
男人身旁是位花枝招展的妩媚女子,眼中满是狡黠和得意,“大姐,不是我不愿帮你,背着相公和别人偷情这种事你都能做出来,东边那块宅子的地契不是你偷的谁信呢?”
“傅兰怡,念在你我夫妻多年的份上,我放过你,只要你交出地契,我会休书一份让你自由。”男人冷漠地说道。
疯癫女人看着眼前人,血红的眼睛绝望地环视一周,突然大笑起来,声音万分凄凉,“胡文城,十五年前你曾在这儿埋下一块石头,你说‘苍天在上,我胡文城今起誓,此生若得妻傅兰怡,定当忠此不移!’,我背弃家门跟了你,吃糟糠穿破衣,何时叫过苦?如今你为了这样一个狐狸精,任其栽赃嫁祸陷害我,良心何在?誓言何在?老天有眼!今日你负我,来日必让你一无所有!哈哈哈……”
“文城,大姐她疯了,侬家害怕。”妩媚女子美目流转,娇声细语着扑入男人怀中。
“璃儿别怕。来人,大夫人疯了,带回去好好看管,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这群人离开不久,大雨倾盆,冲出了当年埋下的石头。
此时正值小满,雨水频繁,树先生的头冠早已变绿,今日他心情不错,有几只鸟儿来栖息,带来了远方的消息,这于他来说就是消遣。
傍晚时分,鸟儿归巢,一切再次陷入寂静,树先生准备入睡时,忽然听到一声呜咽,他四下探了探,没有发现异样,暗叹真是上了年纪,开始幻听了呢。
“喵呜……”
又一声,这不会是幻听,树先生警觉起来,听八哥说如今的人类有着先进的机器,他们随时会伐了他这样两人环抱都抱不住的老木头,去做成各种各样的东西,换取钱财。
正在他全身紧绷的时候,忽然爬上来一个小东西,他定睛一看,那是只通体雪白,宝蓝色眼睛,花色尾巴的――猫。
猫?怎么会有猫呢?这样荒芜的园子从来都只有杂草和老鼠,难道是为了捉老鼠?树先生心有怀疑,不禁多看了几眼,却见猫耷拉着脑袋,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嘴中不停传出低沉的“呜呜”声,很难过的样子。
猫哭声实在太难听,树先生心有不悦,想要赶走她,酝酿着措辞时又放弃了,或许真有难过的事呢,或许待一晚就走了。
事情并未如他所愿,接下来的好几天那只猫依然在这里,白天趴在树干上睡觉,晚上会出去觅食,只是不再哭泣,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傍晚时分会望着落日渐渐消失,然后一脸落寞地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树先生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只猫在做什么,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发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醒后发呆。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身体攒成一团,毛绒绒的,很可爱。她的身体轻柔而温暖,树先生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她的温度,是和八哥他们不一样的,很特别的温度。
那日晚上猫小姐一如往日出去觅食,树先生睡得早,直到天亮睁眼,才发现那个位置空空的,没有回来?
日上三竿,还是没有回来。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不会出什么事吧?树先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为紧张而发出的心跳,这么久这么久的日子,他都忘了自己竟然是有心跳的。
坐以待毙可不行,他召唤了八哥,带着一群鸟儿四处找寻踪迹,一有消息便让风带给他,附近百里之内的树草皆收到指示,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
八哥觉得纳闷,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与世隔绝兀自修习的树竟然会主动召唤他,甚至动用树之王权,竟然是为了一只猫?稀罕事,稀罕事呐!
从未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怀疑的树先生第一次觉得扎根地下不能行走是件让人气愤又无奈的事。
直到傍晚时分,树先生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左右摇晃的身影,因支撑不住身体而倒在了地上,没错,是她!
嗖!嗖!
几乎是本能,树先生坚韧的枝干在猫小姐倒地的一瞬迅速延展,用宽大而茂密的叶子包裹住了猫小姐的身体。
猫小姐睡了三天三夜,于这日午时睁眼,全身疲惫,唯有的记忆停留在倒地的一瞬,她下意识地去舔自己的爪子,那本该血污的地方居然透出原有的雪白,不,全身都是干干净净的,完全不像是被鸢的利爪伤过的样子。
此时她正被一堆树叶包围,柔软而温暖。猫小姐愣了半晌,这一切实在匪夷所思,睡了一觉伤口居然自己愈合了!难不成,她就是传说中的九命猫妖?天呐!
“哈!”猫小姐不禁呼出了声,可是没有人来和她分享这件好事,那个人也不会知道这件好事,左右茫然地搜寻一番,她落寞地耷下脑袋。
“我有九条命哎,你知不知道?”她喃喃道。
“嗯……”
一声低沉的回应响起,猫小姐警觉地抬起头,谁?谁在说话?是主人吗?她兴奋地跳下树去寻找,什么都没有。
是啊,主人早就不要她了,她打翻了那个拥有千年历史的文物,没有被扒了皮扔到下水沟就已经是主人仁慈了,哪里还敢奢望再回去呢。
猫小姐蔫蔫地趴到树根下,“好孤独啊……孤独的像棵树。”
她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树皮,“树,你就不觉得孤独吗?一直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
“以前不觉得。”
又一声沉稳的声音,就在耳边,猫小姐惊地跳起来,“谁!谁在说话?!”
“是我,树。”
树?猫小姐抬头看去,树也会说话?这棵老木头成精了么?她呆呆地望着树,震惊不已。
看着她一脸呆萌的样子,树先生心情不错,“猫小姐,你好。”
“唔……啊?你好你好!树先生。”猫小姐急忙答应着,“你居然会说话?啊我是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树说话,嗯,你多大了?哦不,你在这里多久了?你们树都会说话吗?”
连珠带炮地问了一堆,树先生温柔地看她满脸的好奇,围着他上窜下跳地研究,不禁乐了,“我也从未想过猫也会说话。”
“哈,生活在人类的圈子里自然会说些人话,”猫小姐答地理所当然,“而且,而且我是九命猫妖哎!妖精可是很厉害的!”
“哦,原来是只小妖精。我在这里很久了,从未见过你。”
“我是……我是不小心迷了路才来的,原来我住在大屋子里,有玩具有暖气还有很多好吃的!”猫小姐兴兴地说,“哦,你一定不知道,人类的屋子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些就是用木头做的,我那个小屋子就是木头的,里面铺了软软的毯子,都是主人给我的,主人……”
树先生兴趣盎然地听着,见她忽然停了口,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又开始发起呆,他转移了话题,“原来我们木头还有这么多的用处,你能再给我讲讲人类的世界吗?听说他们会生小孩?那是怎样的?”
“猫也会生小孩,”说起人类的事,猫小姐又将烦恼抛之脑后,“只是没有人类那么繁琐,他们会去医院生小孩,而且小孩要长好几年才会走路说话,比起我们猫差远了。”
“哦……”
树先生的日子变得热闹起来,每天午时猫小姐睡醒,她便央着树先生给她讲故事,那些古往今来善男信女的故事,比电视剧里的还要丰富。渐渐地,她不再忧伤,也活泼了很多,整日围着树先生上窜下跳,让他很无语又无可奈何,谁让他是棵树呢。
猫小姐觉得树真的好厉害,独自活了那么久,一动不动的,究竟怎么做到的呢?“树,你真的一直在这里吗?”
“一直在,等了好久才等到你。”
“哈哈,我才来到这个世界两年的时间,你怎么会等我呢?一定是哄我开心的对吧?不过没关系,我很开心啊!”
树先生未撘言,默默望着猫小姐笑嘻嘻的样子,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怎么他以前就没觉得呢。
美好和谐的生活终被打破,离别也毫无预兆地到来。
那日树先生和猫小姐如往常一样说笑玩闹,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圆圆的东西,猫小姐吓了一跳,窜到高处探头查看,便瞧见园子外面围着几个半人高的小孩。
原来是将足球踢进了园子,孩子们正商量着如何进园拿球。许是看到了什么,猫小姐猛然身形一震,爪子深深嵌入树皮中,随之传来树先生微弱地呻吟。
那是小主人!
猫小姐全身的神经似乎在一瞬打了个喷嚏,她急切地“喵喵”直叫,身体也随之扑向了墙头。孩子们闻声转头,看到了热情的猫小姐。
“阿樱?”小男孩发着愣喃喃道。
“喵~喵~”被认出的猫小姐热泪盈眶,直扑小男孩怀中,一人一猫足足摔了个趔趄。
这一切都被树先生看在眼里,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猫小姐领众人捡回了球,待随小男孩走到园门口,她缓步回头,犹豫再三还是跑到树先生脚下,蹭了蹭,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树先生,我会常来看你。”
猫小姐离开的日子,安静了许多,也冷淡了许多,似乎一切都是原有的样子,却又和原来不同了。树先生觉得孤独,非常的孤独,一种无人能懂的孤独。
八哥经常会来陪他聊聊天,“为什么不告诉她?”
“没必要。”
“榆……”八哥的牢骚挂在嘴边还未发出,便感觉脚下震了震,自觉地闭了嘴。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猫小姐全身伤痕累累地出现在树的眼前,旧的血液凝固在皮毛上,新的血液不断冒出,显得狰狞而惨烈,而眯着眼睛的她却仍旧紧皱着眉头,周身警惕。
伤得很严重,不及时救治,怕是性命不保。
只一眼,树先生便做出了判断,一瞬的犹疑之后他说,“八哥,冠上那片赤红色的叶子,捣碎了拿给我。”低沉而绵长的声音好似亘古传来,带着历经沧桑的厚重。
一路跟来的他愣了一下,以为幻听。
“快去!不要磨蹭!”
这一声极有力度,八哥被震飞,天……这棵老木头居然开口说话了?!
满肚子的惊诧和疑问,碍于树的威慑力,他急忙扑腾着翅膀飞向树冠,安全起见,先办事,再八卦。
很多条树枝聚集在猫小姐处,围成了一个茧,一点亮光自中心出现,逐渐散开,于将暗未暗的夜空中腾出一片白芒。
八哥在旁看傻了眼,祖辈们传说树之灵力可以治病疗伤,甚至起死回生,但没有鸟见到过,他见到了!于千千万万只鸟中有幸见到,他能耐啊!
猫小姐沉睡了三天三夜,每日树先生都会为其渡入灵力,悉心照顾,以树的姿态默默付出着。八哥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千年老树动了情,只可惜了是只猫,猫天性好动,必然不会长久的陪伴树,怕是好景不长。
他委婉地跟树说起此事,不想树竟然心中明了,他纳闷儿,既然那么清楚,干嘛还要明知故犯呢?树回了句“你不懂”。
如今倒好,猫随着自家主人回去了,留下树真正的形单影只了,得到之后再失去,还不如没有得到过呢。
八哥受树之托,一直关注着猫小姐的动向,她回去后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好,屋子里的人类经常外出工作,没有人留下来陪她玩,八哥常常看到她独自窝在窗脚,双眼空洞地看着远方。
每隔一星期,猫小姐会带着一些小东西来看望树先生,短暂的玩闹之后再次分离。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两年之后,主人要搬家,猫小姐着急跟树先生道别,出门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轿车撞到,再没有醒来。
那年早冬,下了小雪,寒风夹杂着雪砾拍在脸上生疼,八哥去给树先生报信,差点冻死在半空中。
得知消息的树先生一贯挺拔的身形顿时坍塌,终于呈现出老人的姿态,活了千年,才知道什么是心碎。
佛说:万物于镜中空相,终诸相无相。
树说:相由心生。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树说:不得何来失,不怨何来痛。
佛说:所得,唯一苦味而已,且其苦无穷,说亦说不出。何故?
树说:心有所念,不往不弃,身于其中方得悟。
久久,佛叹:菩提,千年修行换一世善缘,值?
树坦然:值。
班里新来了转学生,是个女孩,名叫苏樱,笑容甜甜,马尾高高,白白净净。
路过林树的桌子时不小心带落了他的语文课本,女孩急忙捡起课本,连声道歉,眼角无意瞥见一行漂亮的行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