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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霏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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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儿气急败坏地冲进来时,我正窝在椅里揣摩一句诗词。
“我的姑奶奶,你还有闲情看书?郑思齐都要大婚了,娶的是河洛国的二公主,这事都传遍大街小巷了!”
我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纸,“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姑奶奶,会把人叫老的。”
“……这都不是重点!你……”
这丫头跟了我多少年,遇事还是一副忙乱的样子,我打断她,“来看这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意思是说情种自古就有的,并不稀奇,我呢顶多算沧海一粟。”
玲儿满脸憋红,眼看就要爆发,我急忙闪进美人屏后,免得挨了牵连,果然,屏外传来一震闷响,桌上的紫砂壶怕是碎了,那是我三百年前从紫金道人那儿诓来的,据说已经有五百年的历史了……
“世人都道‘皇上不急太监急’,我正正是那着急的太监,娶妻的是你的郎,痴情的是你的影,我着什么急呢?”玲儿终于歇下大半怒火,对着屏风一声吼,“我是气你一副不愠不火的样子!”
我犹自负手身后,欣赏着屏风上娇艳妩媚的美人,听她一句吓出一身汗,不得了啊,如今的世道已经准许丫头对主子指手画脚了么?“玲儿,你是不是应该尊重一下长辈……”
噗……玲儿一口茶水四溢,美目娇瞠,“姑奶奶不让喊,这会子又自称长辈。”
其实,也怨不得玲儿,确实是我自己不争气,齐郎当初一心要娶的人是我,可我负了他。
“玲儿,我想去一趟岳九天,闻天说那儿的海棠开了。”
玲儿似乎一怔,两眼隐隐发红,说了句“我去准备行李。”便低着头匆匆跑出去了。
岳九天的海棠花海是闻名遐迩的,千万里之外就能闻到花香,还未到地方,我便耐不住性子,掀开车帘飞了出去,长至脚踝的黑发飘散开,在身后舒展,我提了提拖长的裙裾,对玲儿那“飘逸的样子才适合你这位活了千年的老妖精”怪异审美产生了怀疑。
粉紫色花瓣悠然散落在空中,好似翩跹的蝴蝶,我寻了处好位置轻轻落坐,岳九天最大最繁盛的海棠树,没有比这更好的位置。树下设有一处公案,放有五弦琴,琴主人正负手自远处悠然走来,银白衣衫衬得整个人仙气十足。
我正扶着下颚一脸贪婪地欣赏着美色,那人缓缓走近见我留着哈喇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仰头说我,“再看下去,我这片海棠林就要被你的口水淹了。”
我擦擦嘴角,“嘿嘿,闻天你又帅了,看得我心动得厉害。”
闻天微微一笑,这一笑更让我喜欢的不得了,“心动就将我娶回去啊。”
“嘿嘿,当真?”我懒懒倚躺在树干上,一手支额,一手摘了朵海棠吹落在他的弦琴上,却见玲儿才将马车停在路口,一身怒气的瞪着我牵着马儿去休息,那丫头一直让我学习人间的礼数,闺阁小姐们该有的仪态,可我习惯了放荡,用人间的词就是“狐媚子”,你要一只自出生就会抛媚眼的狐狸如何做个规规矩矩的大户小姐呢?何况饱读诗书这事于我来说,实在是万分痛苦的。
我能想出齐郎的婚礼该有的盛大场景,郑国公子与河洛国公主的结合,于九州大地都是极其轰动的事,十里红尘,款款相待,才子俪人,携手并肩,顾盼间情谊绵绵,自此人间佳话两生欢。
一曲终了,闻天轻抚弦丝,我眯着眼笑说,“闻天的琴艺又精湛了。”
“一首曲子弹了三百年,能不精湛吗?”
他有意无意提起,却将我心神扰乱了,三百年前他说要为我谱一首曲,来合我那段《青丝绕》的舞,我欢喜地等他来叫我相合,且在家门前的那片绿地上练习了九天九夜。
“天帝命我历练凡尘三百年,我不是有意违约。”
树下的声音有些遥远,“我知道,三百年之期已至,总算是等来了。今年的海棠开得早。”
我虽修炼千年,但一直没能得到人间历练的许可,心中不服,前去质问星君,星君回以“时机未到”,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总是表现的神秘兮兮,父亲跟我说是我身上的妖气太盛,轻进凡尘容易误入歧途,我知道他其实想说,怕我玩心太重,搞不好做出有违天理之事,堕入魔道。
唉,瞎操个什么心,凡人一世几十载,我哪里情愿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他们身上?不过是求个修行,待功德圆满回来,也好镀了金去找闻天,要不总觉得自卑。
母亲总跟我说往事不益回首,活得久了,回忆起来难免私心杂念扰了神,有违修行,还真是。我爬在树干上低头看他,知他特意让花期早到是为邀我早日赴约,心中万分柔软,“谢谢你,闻天。”
“我听司命说你一切安好,总算功德圆满。”闻天轻身跃起,于另一枝干而立,含笑望我。
这只白鹤,立在哪儿都风姿绰约,“那是,我可是苍梧野的狐狸,比之青丘差不了多少,而且我们那儿民风纯朴,完全没有种族歧视,虎豹豺狼都相处得极好,就说玲儿,离朱鸟一只,当年我救了她,如今也跟了我六百年了……”
我自顾自地说着,却被闻天一语道破,“霏霏,你不愿说,我不会勉强。”
我语气一滞,被看穿了呢,司命怕是早将我的那些事说给他了,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三百年弹指一挥,本以为帮几位有缘人终成眷属,再渡几位恶人迷途知返,吃吃喝喝便了事,谁料在最后的二十年寥寥一生,终究是负了他人自影残,独留一处空悲切,才算体会到人之情,分分合合缘份作祟,强求不得。我活了上千年却不及这二十年的感触,难怪前辈们都要去经人事,如今使命完成,修行渡金,功德圆满。只是,那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纯正悠长的声调在风中零零传来,弗尘停下手中的活什,抬头望去,只见碧绿幽静的溪水岸旁,英俊少年临水而立,手中持笛,含笑看她,离他三尺开外跟有随从二人。
时已金钗之年,知晓异样的情感,弗尘微微脸红,听城里的男孩子常常聚在一起对同龄的女子叫嚷,说得便是这些《诗经》中的句子,她明白那些意思。
环视一周确认无他,弗尘便大了胆子,起身问他,“你是何人?来此做甚?”
那人抬手作揖,爽朗一声答道,“在下齐蔚,路过此地,想寻一处清净之所借住几日,不知姑娘可否引荐?”
自称齐蔚的男子礼数周到,弗尘孩童心性,乐于助人,也不管这人善恶,便一口应下帮忙,半个时辰后带他去了自己家,客栈都在城中,来往人马商贩小摊自然格外闹腾,齐蔚想要清净之所,位于上城北隅的她家倒是符合条件。
齐公子穿着打扮举手投足都不同于普通百姓,身份不详,弗尘爹娘心里没谱,正犹豫时却见那随从上前掏出银两,按城中标准支付吃住费用,二人推脱不得,这才打消了疑虑。
弗尘哪知那些道道儿,拉着齐蔚便去看后院刚刚下蛋的母鸡,握在手里还热乎的鸡蛋让新奇的齐蔚咯咯直笑,两个毛头小儿快乐地度过了四天。
直到第五日清早,有人来访,且是一大群甲胄之士,见这阵势,弗尘爹娘吓破了胆,护着弗尘在墙角瑟瑟发抖,弗尘却挣脱出去想要带齐蔚逃走,她以为这些人是来捉拿齐蔚的。
却见众人屈膝参拜,齐颂“我等奉王上之命恭迎二公子回宫。”这回更是吓得弗尘爹娘扑通跪地,直呼“万岁”,想想觉得不妥,又呼“千岁”。
弗尘愣了许久,意识到来者并无恶意,才长舒了口气,见齐蔚说退众人,含笑向她走来,“弗尘,我要回去了,过些日子我会派人来接你,若你愿意,便来找我。”
一直等了三年,来接她的人才迟迟而到,而她已在爹娘的安排下即将嫁人。年轻气盛,不愿屈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弗尘不顾前路如何,义无反顾跟随来人进了王宫,而这一去,便没有回头。
王宫大院不同乡间小舍,举手投足只字片语都要斟酌再三,因身份低微,弗尘做了丫头,后辗转被安排到太子身边伺候,而她情愿做个丫头,因为太子就是齐蔚,当年同她一起摘草一起喂鸡的那个人。
如今齐蔚捧书夜读,她研磨在侧;他宽衣入寝,她守候在侧;他出行狩猎,她陪伴在侧。一切都那么美好,渐渐地,感情日益浓烈,两人的关系也随之暧昧了许多,那日齐郎醉酒,与她行了云雨之事,她更是全心全意地想要与他长相厮守。
但好景不长,两人的事被多嘴的小太监传了出去,随后她被带到王后宫中,好一顿鞭打,奄奄一息之际,齐郎冲进宫内,不顾众人阻拦强行将她带离。原想压制事态发展的王后未曾料到儿子痴情,消息随后传遍了整座王宫,眼看有意王座的其他公子借此大肆渲染影响,宫中一时火力隐现,剑拔弩张。
终于,齐郎位置不稳,他无力和悠悠众口对抗,正此危亡之际,王后力挽狂澜,借河洛国出使,为他订下这门姻亲,终于平息了此事,但,齐蔚不从。
王后召见弗尘的时候,正是齐蔚摔门而出后的一个时辰,“你可知,齐儿为了你连王座都不要了,你凭什么?!”
一只瓷杯擦着面颊而过,在不远处落地碎裂,弗尘惊愕,死死抓住手边的衣襟,听到上方传来,“你身份低微,即便我想成全,也封不住权臣之口,你会逼死齐儿的!……河洛国的公主会嫁到郑国,你若爱齐儿,便让他心甘情愿娶了公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一日后传出弗尘与奴才私通的消息,王后有好生之德,免了死罪送其出宫,不久,她便郁郁离世。
郑国公子思齐闭门三日而出,同意迎娶河洛国公主尚薇为妃,典礼于一月后举行。
“那郑思齐也算痴情,但他无力保全自己,更无力保全弗尘。”闻天款款拂袖,将空中飘散的海棠花瓣收集在手,装入坛中,伸手相邀,“走,带你去吃点心,我新研制的品种,你会喜欢的。”
我莞尔一笑,刚伸手便被他带了出去,一个时辰后,我拂着肚皮仰躺在海棠椅上,“以后可以少做一点,分批,这样不至于让我吃成胖子。”
闻天不觉笑出声来,倚在桌角看我,“你可以吃一些,再拿走一些,这样,不也吃不成胖子?”
我斗嘴斗不过他,索性一副本姑娘愿意爱咋咋地的态度,随手捏出个决,在空中爆开,无数的彩蝶四散开去,在闻天身边旋转了一圈飞入花海中去,落日的余晖洒在闻天的肩头衣角,银白底色便泛出淡淡的金黄,唔,金色也适合他。
头枕手臂,我眯着眼哼哼歌儿,此时此刻,心生满足,觉得还是做个妖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