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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 ...

  •   午时刚过一刻,手机振动声再次响起,自此,老妈的连环夺命call已持续两小时,许久久紧皱着眉头,顺手抄起手机想要摔地,理智警告她月底房租待交,物业管理费还没着落,于是她默默地收回手,深吸一气,急奔二号地铁线而去。
      时已入夏,七月的太阳让人想找个冰箱暂住。划过S市大半区终于挤上回家的列车,许久久已经浑身湿透,她无力地瘫坐在椅上,漠然观望着车厢内依旧攒动的人流,经过发酵蒸腾而出的人肉味喷得她有些眩晕。
      直到这一刻,她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在接连两次请假参加朋友婚礼之后,她该如何开口来争取今日下午的时间。
      S市固然繁华,热烈的面具之后却是冷酷。
      那年梧桐树下长身而立的男子,明媚的眼神就像四月的暖阳,略带鼻音的声线总在七点四十悠然响起,“许久久,你要是再磨蹭,就赶不上武二郎的点名啦!”,那时她总会不屑地回应,“让西门大哥行个方便,先应付应付,本女侠随后就到。”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满心欢喜地扑进男子怀里,在上衣左侧的口袋准确摸出一朵红色玫瑰,随后垫脚献吻以示回赠。
      窗外不断后撤的景色让人有一瞬的恍惚,许久久无奈叹笑一声,多愁善感真不是她风格。曾磊的婚礼这周末举行,请帖早已电传到手,去留仅取决于她是假装浑然不知,还是隆重出席。三年有多久,可以短到一瞬初中毕业,也可以久到转眼物是人非,初恋这个词,让人无奈得很。
      矛盾的长久积压逃不脱曲终人散的结局,爸妈那样的婚姻,她早在知晓事理的时候就猜到了结局,所以今日得知消息的时候没有撕心裂肺的压迫感,也没有不可思议的冲击感,顶多有些……无力?对,一种前所未有的苍白。
      她对婚姻的原始认知在貌合神离的家庭环境中被扭曲,一度觉得婚姻是人类的枷锁,更是儿童的黑匣子,在暗无天日的生长环境中,随时都会成为畸形儿。她一直逃避的现实告诉她,其实她已经畸形了。
      遇到曾磊之前,许久久从未谈过恋爱,更没有和男生交谈超过三句话,对于她来说,大概就像“非我族类,其心可诛”,若世界没有性别之分,就不会生出那诸多的麻烦,能动手就不动口,她讨厌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许久久原本的计划是在大学拿到全额奖学金后工读UC Berkeley天体物理学硕士,然后走上辉煌的科学之路,直到曾磊闯进她的世界。
      “列车前方到站C市,下车的旅客请到……”
      不到两小时的行程,许久久走出车站,打的至家门口需要半小时,她可以在此期间简单吞食三个包子和一杯米粥,她实在太饿了。列车的午饭套餐价格昂贵,泡面已连续吃了一星期,想想都要反胃,只能挨到下车寻觅食物。
      房门是半掩的,许久久深深吸了口气,简单整理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头发衣衫,才轻轻推开了门。
      很安静,没有预想中火拼的场景,卫女士歪坐在沙发里没有动弹,地上散落了一些照片和信纸。许久久弯腰捡起照片,身子一震,是那个人,早说过这样一定会暴露,对谁都没有好处,偏执的结果就是搬上台面对垒,两败俱伤。
      她就是个外强中干的人啊,“妈,我去给你煮点面,饿了先吃个苹果。”
      “结束了,”沙发里传出低沉的像被火灼过的沙哑声,“彻底结束了……”
      许久久停步,努力平息胸口的愤怒,自唇边挤出一丝笑来,“这不还有我嘛,再说天塌了也轮不到咱顶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结束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跟他风里雨里多少年,还抵不过一个小姑娘的甜言蜜语……他当年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我都没想过离开他啊……他嫌我老了,谁都会变老的不是吗?就算是小姑娘,总有一天会变成黄脸婆的啊……”
      “你爸他没良心!没良心啊……”无数次重复的怨语之后是一串串断线的泪珠。
      手中紧紧攥着不同角度拍摄的中年男人和一个陌生女子的亲密照,好巧不巧,那中年男人正是她口口声声叫了二十六年的父亲。
      悲愤欲绝的哀嚎声震得她脑袋发懵,积压了二十年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许久久狠狠撕碎手中的照片,“够了!还觉得自己不够贱,非死不活地要挽回一个早就不爱你的男人吗?人心会变,会变的,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呢?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啊?我能做什么?你们一个个以父母自居,一副无上尊崇的姿态俯视着永远亏欠你们的我,觉得我理所应当来承担你们所有的丑陋是吧?对,我无法选择,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除了给我这副皮囊和基本生活保障外,还给过我什么?我一个26岁的成年人还要背负已经中年的父亲出轨这样……这样讽刺的事实,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视线有些模糊,许久久恍然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对面的妈妈呆愣着望着她,想来这辈子都没料到乖巧听话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门口站着返程来拿东西的爸爸,亦是同样的表情。
      “呵,很好,”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许久久无奈一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比我活得久,做人做事该比我清楚,好自为之吧。”

      燕雀归巢,日落西山,七月的晚霞竟然也这么好看,许久久坐在公园莲花池边荡腿发呆,她有多久没有欣赏美景了?快三年了吧,嗯,这么久了。
      “……你叫许久久,是不是长长久久的意思?看来你爸妈一定非常恩爱,才会给你取这样诗意的名字啊。”说话时,男生好看的眼睛似在闪闪发光。
      嗤,长长久久?她回以冷漠,“想多了,只是无意间看到的字,好写好记。”
      他说他叫曾磊,曾(ceng)经的曾(zeng),磊落的磊,她一直搞不懂这个人总能坐到她千挑万选的位置旁,而且费话很多。
      那段时间爸妈正在闹离婚,许久久整日整日埋在书堆里,以此逃离那个她厌恶透了的家庭,曾磊正是那个时候出现,并且锲而不舍地跟随她的脚步,频繁出现在自习室和图书馆,出现在她仅有的视线里。
      “许久久,你说这黑洞作为引力场极度扭曲而产生的时空塌陷,是不是连接着两个平行时空?”
      “你说既然时空会扭曲,那平行线永不相交的原理是不是要被推翻了?”
      “哈!你说黑洞那头是不是还有一个你和我?是不是我早在几年前就认识了你才觉得你这么熟悉?”
      “许久久,你说爱因斯坦的脑袋怎么就那么厉害?他都没出过地球就能想象宇宙,岂不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么?”
      “许久久,你说……”
      尽管他提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问题很有意思,但早已习惯安静的她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出于礼貌,她尽可能说地婉转,“曾磊同学,我认为你可以改名叫‘曾千问’了,你提出的问题很新鲜,想象力也足够丰富,相信你可以通过自身努力找到和Albert沟通的办法,顺便请教一下他的饮食习惯。”
      显然,对方怔愣了几秒,这很好,是她想要的结果,“噗哈哈哈!许久久你太有趣了,你居然想到了爱因斯坦的饮食,我得好好查查这方面的资料,也好给大伙宣传宣传,啊!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我得为祖国的未来做点事。”
      “……”
      她平生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一支鲜艳的玫瑰,在20岁生日那天。“人们都知她满身是刺,却从未否定过她的美丽,许久久小姐,生日快乐!”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热烈而强劲。

      华灯初上,夜风温凉,回忆总是占据太多时间。许久久不顾旁人的眼光,提着那双大降价时买来的高跟鞋,徒步踩在热腾腾的马路上,被磨破皮的双脚得到舒展,全身也放松了不少。唉,这个世界何苦为难女人,高跟鞋原本不是男人的么?
      又请假半日,她很快就要被炒鱿鱼了吧?也好,朝九晚五单调机械的日子,没有兴趣的支撑俨然是在浪费生命,她早就不想这样活着了。
      可抬眼望去,前方的路又在哪里呢?那么多人一路同行,却总觉得孤身一人啊,丫,这么伤春悲秋的干啥?又不是林妹妹,许久久撅了撅嘴,忍痛穿上高跟鞋,奔去了火车站。
      曾磊的婚礼许久久没有去,但她准备了一份礼物聊表心意,是一千零八十八朵玫瑰花纸拼成的玫瑰。那些早该随缘而散的东西就不该继续留存,从何处来从何处去,对彼此都是成全吧。

      杨言宁最近正忙着整理相对论和量子理论的相关课题,这些抽象的学术型知识实在不适合他这个改行的建筑设计师,但国外好友知他学过一年半载的相关专业,千拜托万嘱咐让他帮忙,否则留学生涯即将告终。
      他拒绝无门,只能硬着头皮上战场,苦干两日已耗费半生心血,恰时听闻许久久正在找兼职,他几乎反射性地抛去橄榄枝,不及一天便得到了答复,上苍有好生之德,他杨言宁上辈子拯救了地球啊,酷毙了!
      当年许久久选择留在S市工作,人类史上又少了位女博士,虽然觉得可惜,但饮水自知冷暖,选择有情人相守也是一段美谈,可后来呢?真是造化弄人呐~
      许久久如约而至,开店的资金再有一年就可以支撑前期工作,但现在她想要加快步伐,这就意味着仅靠省吃俭用是行不通的。她和杨言宁并不算熟,她本就和男生不怎么来往,何况杨后来换专业离开,若不是同宿舍的柳倩花痴,她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如今她见过了人间烟火,也多了烟火味儿,老同学见面总要寒暄几句。
      优雅的小提琴曲丝丝入耳,哑光的唐顿庄园背景墙透着醇厚与神秘,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真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对面的女子不似当年的冷漠,淡淡的脂粉在灯光的晕染下让本就秀丽的脸庞散出一丝温柔,“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找过你?”
      “找过,但没找到,他说的。”许久久说得随意,仿佛正在述说一个古老的故事,“不可信是吧?嘿,我读的诗词歌赋少,但有句话倒是记住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妈妈不喜欢我是觉得我这样家庭出生的孩子,人格不健全,会影响她儿子的终身幸福,其实我很理解她的顾忌。”
      “所以,你就这样放弃了你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有点……”
      “太随意?很多时候一个人的选择都和当时的背景环境有关,我承认当时我没有足够的底气,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更怕亲手将自己推进没有休止的家庭矛盾纠纷中,甚至,连累他左右为难。”
      “不后悔?”
      “不后悔。”
      “那么,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杨言宁。”
      “我叫许久久,请多关照。”
      咖啡杯在空中相遇,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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