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远近空》卿木人

1、风景这边独好

　　优美的旋律打破了空中弥漫的尴尬，木小姐急忙松开手中的小匙，拿起桌边用红色外壳包裹的手机，满含歉意地迎上对面那似乎还残留着扭捏的目光，道了声“抱歉”，便拎起手包快速离开了咖啡馆。
　　杯中的咖啡刚刚停止了旋转。
　　热浪迎面袭来，反倒让人畅快许多，电话那头早已“喂喂”了许多声，木小姐走远了几步，这才不慌不忙地回了句“出来了。”
　　“再不吭声，我就要冲过去英雄救美了。”那边依旧放荡的语气悠悠传来。
　　木小姐噗嗤一声，笑骂：“等你来救，黄花菜都凉了！”
　　耳边星状的吊环规律地敲打着手机外壳，擦身而过的路人纷纷投来莫测的目光，似惊艳、似好奇、又或者——轻蔑？
　　木小姐仿佛浑然未觉，径直朝着街头走去，一袭红裙伴着此起彼伏的步伐微微带起晕浪，黑色大卷在耳根处转出一弯优雅的弧度，恰到好处的留下空间，吊环便借着光色发出闪闪金芒。
　　“那......战况如何？”
　　“战况啊......”清脆的鞋跟声停了下来，木小姐望了望对面大厦中央的广告牌，嘴角挟起一丝无奈，“就那样儿吧。”
　　“哦。这周五你生日，我会尽快赶来，别太想我啊。”
　　木小姐撇着嘴：“林先生，这时候说这话真煞风景哎，你觉得一个直奔三十的女人，还会怀着激动的心情过什么生日吗？”
　　那头传来一阵笑声，“木小姐，你是在怕自己嫁不出去吗？”
　　“我？”木小姐沉吟了一会儿，忽而狡邪地笑说：“不是还有某人这个黄金单身汉嘛，大不了本姑娘屈尊下嫁，也算为广大女性同胞除掉一祸害。”
　　“是嘛......那真是......”
　　车鸣声不断，已听不清言语，木小姐冲手机喊道：“这边太吵，我先挂了，你去忙吧！”
　　看着人来车往，有种置身其中却魂离其外的茫然感，呆了稍会儿，木小姐深深吸了一气，再次抬步走去。

　　木小姐，二十八的年纪，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每天奔波于两点一线间，按部就班地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工作，吃饭，睡觉，还有，相亲。
　　和大多数人一样，从幼儿园开始直至大学毕业，按着亘古不变的定律完成人生那至关重要的学业，然后通过父母亲戚寻来的关系，自众多求职者中脱颖而出，拿下别人梦寐以求的工作。
　　一切都那么顺利，顺利到可以忽略任何小的波澜，除了——结婚生子。
　　毕业五年，身边的朋友已经在讨论育儿经验，她曾痴心等待的如意郎君未能如期而至，哦，当然，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她早已心灰意冷，却似乎心有不甘，后经母亲大人曲折而又执着的牵线工作，她走上了自己曾经无比瞧不上的相亲之路。
　　第一次相亲，普通的上班族，研究生毕业，工作稳定，有房没车，是个过日子的老实人。为表示对见面的重视，木小姐挣扎了许久才决心扔掉多年的素颜，化了美妆穿了漂亮的衣裳，甚至忍痛穿了近十厘米的高跟鞋。
　　见面还算顺利，简简单单的吃饭和自我介绍，此后日子依旧，仿佛这事从未发生。对那人并没有感觉的木小姐在母亲不断的劝导下尚在摇摆中，便从侧面听说了消息，那人意在寻个老老实实的女孩，木小姐精致的口红，亮丽的高跟鞋，甚至“暴露”的衣服，实在像个花瓶。
　　木小姐愕然了。
　　第二次相亲，经朋友介绍，是个多年打拼的创业者，初中毕业，有房有车，长相一般。木小姐觉得反正都是过日子，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于是碍着上次的教训，她一身朴素的见了面，后来，两个月内通了一次电话，发过三次信息。
　　没有结果的结果让木小姐有些不甘，甚至一段时间得了些“心理疾病”。一次无意间遇见咖啡馆内那人的身影时，她释然了。
　　与那人对坐的，是一个窈窕多姿时尚青春的女子。
　　票子在别人手里，那始终都是别人的。
　　木小姐再次厌恶了相亲，但迫于母亲的压力，她仍会如约见面，加以应付或者让林昇打来电话借口离开。林昇说她这是消遣时间，无可否认，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聊。
　　期间有过几次简单的接触，但都不到半月就散伙，原因是，她真的没有感觉。
　　她经常问母亲，人为什么要在一定的年纪结婚？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为什么生了孩子还要离婚？为什么结了婚却不能专一？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在芳华年纪嫁人？为什么只有嫁了人才是对的？为什么明明不爱却还是要将就？......
　　每当听到这些胡言乱语，母亲都会说一句“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女孩子不早点嫁人会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可你最后不还是跳出婚姻的坟墓了吗？”她总会这样对答。
　　林昇说她是他见过这世间最没良心，却是最有孝心的人。
　　父母在她读大学时离婚，而离婚是她提出的。记忆中安宁的日子如同圆月一样奢侈，面红耳赤的争吵隔三差五便会上演，而她每次都会提心吊胆地一夜不眠。后来上了大学，不知是年纪的缘故还是神经逐渐麻木，那次父亲因大吵离家出走后，她终于说出了离婚，这个被长久搁置的救赎。
　　那天，天上下着小雨，屋里的电锅中沸腾着满满的肉菜，久违的欢声笑语飘荡在每个冷寂的角落，而桌脚处正安静地躺着两本离婚证。再后来，父亲去了远方，也组建了新家，电话中听得出他过得不错，木小姐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毕业之后便回了故土，搬了新家，小区里的张叔常来串门，两人很谈得来。

　　林昇在周四的晚上回来了，任即将入睡的木小姐满腹抱怨，将其拉到了人民广场看星星。
　　四周的夜灯散出幽幽的光泽，洒在水墨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有种淡淡的清透。
　　“木头。”
　　一声遥远的轻唤，仿佛踏水而来的云雾，似真似幻，木小姐潜意识中“嗯”了一声，忽然惊醒，晕，居然睡着了......然后她看见一双温柔的眼，以及一盒彩色的琉璃球。
　　木小姐早已记不清，那晚自己如何回的家，怎样入的梦，缠绕在记忆深处的，仍旧是那一双眼。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入手的钞票也早已失去曾经的滚烫，下班后，木小姐没有乘车，独自漫游在街道边，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高中校门口。暑假还未过，校园里清静不少，虽新建了两栋教学楼，但原有的草木依旧亲切，林荫道上似乎还残留着熟悉的印记。
　　木头，你走这么慢，路都要睡着了。
　　木头，这周日我们比赛，你来看吧！......郑一是主力哦！
　　木头，你该减肥了，就算我这是宝马，也要被你压坏了。
　　木头，郑一有女朋友了......你别灰心，肯定会有比他更好的！
　　木头......
　　曾经围着她奔跑的少年，如今已是彬彬儿男，多少个岁月，人来人往，留下的不多，他一直都在，那个看着她由胖子变成瘦子，由短发变成长发，那个帮她恶补功课，陪她花痴校草，那个似乎可有可无却已占据她大半青春的人。
　　林昇。
　　木小姐轻轻一笑，拨通了熟悉的号码，“林昇，我好像早就喜欢上了你，但，那不是爱情。”
　　那边似乎也是一笑，“如果不是这个答案，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木雨了，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死心罢了。”
　　“啊......”木小姐苦笑，“为什么我会有种罪孽感？”
　　“嘿，别装可怜！”那边骂了声，“有时候我觉得吧，你就像水中的鱼，像穿林的风，虽然困于水，禁于林，但你依旧是自由的，我曾想要抓住你，却发现越想要抓住就离得越远，自由才是你骨子里所拥有的，就像一具躯体，有了灵魂它才是完整的。”
　　热泪盈盈，木小姐望着天，想要努力收回，“林昇，你突然这么矫情一回，说得我好感动。”
　　“hold住，hold住啊！可别爱上我，让我不好拒绝呢，什么‘咱俩一起就是整片森林’，我很吃这一套的。”
　　木小姐“哧”一声，许久，才说了句“谢谢。”
　　后来，木小姐不顾亲戚朋友的反对，毅然考取了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在即将三十的岁月中再次踏进了校门。

　　四年后。
　　“放心吧，五一之前我会回去......嗯，机票早定好了......我知道啦......林先生，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木小姐一边通着电话，一边整理手边的材料。
　　交代完诸多事宜，收拾好东西，木小姐取出抽屉中早已备好的红包，直奔机场。
　　林昇的婚礼在海边举行，招呼完客人，他端了杯香槟朝远处正吹着海风的木小姐走去，裁剪得当的职业礼服搭配齐肩短发，散发着事业女性完美而独到的气息。
　　“忙完了？”木小姐回首看来。
　　“嗯。”
　　“你小子不赖啊，23的小姑娘都被你搞到手了？”
　　林昇苦笑，“我原以为吧，这叫‘缘分’，怎么被你一说，我居然有种诱骗良家妇女的感觉？”
　　“哈哈哈......”
　　林昇看着眼前笑得肆无忌惮的女子，“你呢？遇到了吗？”
　　木小姐笑完，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道了声“你猜。”
　　远处海天接连，落日的余辉染红了波面，几只海鸥追叫着飞去，风景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