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手转乾坤》醉渔

6、恰似无方少年游 他闭上了眼

　　“他们正斗得激烈，谁也没有分心去看别处，但不知何时，竟有一个少女跑了过来。山路不平，她跌跌撞撞地想跑到萧浪前，不过刀光剑影的她难以过去，只能站在他们身外。
　　那少女眼里满是泪珠，一张脸急得红通通的，‘萧浪哥哥，你不要再打了！’她冲着萧浪喊道。奈何萧浪哪还管得上她，他看也不看她，似是完全不知有这么个人。”

　　“难道那人是萧澜？”君亦泠心下一动。
　　“那少女在一旁看着他们斗得难分难舍，剑招狠厉，又见萧浪一时不敌，险象环生，更是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萧浪哥哥，你快停手吧，哥哥！’她满脸都是眼泪，竟不顾危险就要冲进他们的剑阵里面去。

　　萧浪微微一顿，想要出手拦住，但这是师兄正好挥剑斜刺而来，他这么一停顿，剑就已至面前。那少女见萧浪躲避不及，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挡在他的身前。顷刻间变化太大，纵使是师兄也来不及收剑，就这么直直地刺了过去，没入了那个少女的后心。”

　　夜凡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萧浪抱着重伤的少女，又惊又痛，一下子对师兄反手相击。师兄本不欲伤人，误伤之后已赶紧收起剑来，他也料不到萧浪会对他突然出手，猝不及防之下就硬生生地受了他一剑，黑色长剑锋刃极利，萧浪又毫不留情居然瞬间刺穿师兄胸膛。
　　当时我和众弟子大惊之下，都赶忙围了上去，想要求助于师父，可他那时云游四海寻求不得。”说到这，他的语气惋惜之意更显。

　　“师兄重伤至此，自知命不久矣，他摆摆手，示意那些激愤的师弟们退下，‘萧浪今日已胜了我，你们帮我把那把玄铁重剑还给他罢。比试之时死伤总是难免的，你们不必想着什么为我报仇，他要走便是，不许为难。’他一手抽出插在胸口的长剑，顿时血流如注，他却浑不在意，只看了看那把剑，叹了声‘好剑’。”

　　不知不觉间已是日头西斜了，竹林间光影斑驳。
　　“萧浪自刺出一剑之后就再无动作，他只呆呆地坐在地上，对身旁一切都不闻不问。他一直紧紧抱着那少女，细看她已经死去多时。突然间，他仰头长啸一声，随后便带着那少女的尸首和那仍在淌血的长剑一路狂奔下山去了。”

　　“师兄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我想为他包扎，他却制止了，‘我误杀一条人命，这也是我应得的，就这样顺其自然，归于天命，再好不过了。’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往山顶走去。我知道师兄决意不治，尽管十分痛惜却也没有阻止。他一个人到了止阳山顶，在观星台上席地而坐，就这样一直坐着，直到他的血流尽了为止。”

　　伴着低沉清润的嗓音，君亦泠眼前好像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孤独落寞的剑客，他身上的衣衫被鲜血浸染透了，他的眼里倒映着止阳山下的种种景象，一片黑寂渐渐地袭上来，将他整个淹没。他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睁开……

　　“师兄逝后，师父极其心痛，他怨萧浪如此没轻没重，误杀了自己器重的弟子，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对萧澜也同样不喜了。而萧浪，在他的未婚妻死后，他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上山来取他的重剑。我想，他名萧浪，或许是流浪江湖去了。”

　　走出了竹林小径，这故事也说得差不多了。万般往事，各种情仇，多少年的记忆，也不过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说完了的，千万年的历史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人的一生中这数年的片断呢？

　　君亦泠在止阳山的生活是极有规律的，就算她是天家子女也没有享受到太多的优待。每天清晨天才蒙蒙亮就要起来，随着虚里一起学武。说是学武，但考虑到君亦泠并没有任何武学根底，老头子也不教她什么高深的武功，开始时只让她每日爬上止阳山再爬下来，就这样上上下下一直到夜幕降临才能结束。

　　起初听到虚里这样安排，溪月在一旁就嚷开了，“帝姬每日早起已经十分辛苦了，你还要让她爬上爬下地，岂不是要累死她？”君亦泠却不以为然，“溪月，累虽累了点，但早点爬上山才可以看到日出。我早就听说日出之景极其绚丽，尤其是在整个太阳一下子出现在眼前时更为壮观，我就当是一饱眼福了，还可以强身健体，何乐而不为呢？”

　　溪月听闻，细想了想，还真是不错，“还是帝姬想的周到。”
　　“小妮子，明明是我想的，怎么又成了帝姬想的周到了？”老头子让人早起，自己却还窝在榻上起不来，打着大呵欠，懒洋洋地不想动弹。“我说是帝姬就是帝姬，你管不着！”溪月做了个鬼脸，她倒是从来不觉得这样一个邋遢的脏老头有什么厉害的，言行举止间对他也不甚注意，而老头子也是毫不在乎。

　　君亦泠虽说得容易，但真爬起来还是十分费力，她一开始只能爬一趟，爬完早已筋疲力尽。这止阳山不高却路险，好几次君亦泠稍有不慎就差点从山上摔了下来，但她毕竟不同于一般人，十四年的冷宫生涯倒是让她的心智更为坚韧，就算前路再险她也要咬着牙走到最后。

　　正因为她的坚持，她爬山倒是越爬越顺了，渐渐地一天可爬上三四回，而且也不像之前那样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了。君亦泠自然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了，“老头子看着疯疯癫癫，不务正业，实际上还是一名良师。”她暗自想道。

　　而在君亦泠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两个人远远地看着她。“颇有毅力且不畏险阻，识大体明事理，她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啊！我向来都知，女帝眼光极高，这回她也是没有看错啊。”虚里摸着胡子对身边人说道。

　　“师父所言极是，不过世上如女帝这般英明的君主又有多少，更多的都是所托非人，不分黑白。”那人白衣胜雪，眉目清朗，正是夜凡。“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夜凡。你果然还是对过往念念不忘啊，难道这些年，止阳山上的清风明月还未有洗刷掉，哪怕只是一点点你心中的阴影吗？”

　　“师父这样说，必是觉得我所作所为不对了，可是我始终不知为亲人复仇有何不对，师父不是我，自是不会懂我心中所想了。”他素来平静从容的脸上此刻也显露出一丝丝的激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夜凡啊夜凡，旁人只道你清雅出尘，无欲无求，游戏人间，谁知你心里面竟是如此不甘。唉，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得到的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最终也未必可以达到。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只盼那一天不要太迟了。”

　　虚里轻轻一叹，他看着面前的弟子，在他的大弟子死后，夜凡和平忧就是他最为看重的人了。“年轻人不会乖乖听劝的，就算前面有着不可测的危险也要亲自走一遭，我这个老头子操心有有何用呢？”他默默想着。“弟子想要什么向来都很清楚，我定会万无一失的，师父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他眼中一片坚定之色，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一老一少，各怀心事的两人终是无言相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