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到黄昏》青瓷白话

18、Chapter17 为有朝一日的需要 钟灵毓盯着

　　华融在三十年前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公司，施茂才接手后才渐渐造出了声势。施茂才其人，从过军，留过学，手段犀利眼光独到，乘过房地产的东风又上了互联网的快船，每一步看似风险却偏偏走地稳扎稳打，最终一手缔造了华融这个商业帝国。
　　云舒还在给新员工织梦，钟灵毓跟随包子来到了顶楼。
　　钟灵毓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了逆光靠坐的施茂才，他脑中蓦地闪过一句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微微停了下脚步，以小辈的口气喊了声：“施总。”
　　“灵毓，来，坐坐坐。老单和我打电话说了，没想到他整天挂在嘴上的侄子原来就是你啊。“
　　“我也没想到姑丈一直说的战友就是您。”
　　钟灵毓的姑丈叫单国民，官越做越大，为人还算谦和，对钟灵毓很是疼爱。钟灵毓前两天和赵磊回古县时是住家里，恰巧姑姑一家子也回来看爷爷，一大家子边吃饭边聊天，钟爸爸像往常一样问了钟灵毓的工作情况，钟灵毓挑了几个正在做的项目说了说，单国民听着听着突然问道：”哪个华融？他们的董事长是不是姓施？“
　　钟灵毓点了点头。
　　单国民搁下筷子笑开了：“看我这脑子，真是老了不中用了，之前怎么没想到，一个行业的哪能遇不上。“
　　一家人听的云里雾里的。
　　单国民拍了拍钟灵毓的肩膀：“芋子，姑丈以前跟你讲过当兵的时候有个过命交情的战友，你还记得吧？“
　　钟灵毓又点了点头。
　　“他叫施茂才。”
　　钟灵毓：“…..”
　　赵磊一口饭差点呛出来。
　　“哈哈哈，是咯，这谁能想到啊！缘分，都是缘分。老单以前整天说，“施茂才学着单国民的语气：”我这个侄子什么都好，又聪明又能干，就是寡言少语，我想培养他当接班人吧，结果他一点不想进官场，跑去做了个爬电线杆的！爬了两年的电线杆子，一转身这锯嘴葫芦居然跑去开公司了。“
　　施茂才学的惟妙惟肖，钟灵毓笑了笑：“姑丈当我小孩子，在小打小闹。“
　　“你这可不是小打小闹啊，灵云科技成立三年能有现在的成绩相当了不起。“
　　“施总，这话我姑丈要听见了估计得难受，他可一直希望我混不下去了去为国家效力。”
　　“哈哈哈，是了，老单一直希望你能接他的班。怎么还叫施总啊，太见外了，叫施伯伯。”
　　“施伯伯，我今天来主要是给您这个。” 钟灵毓从包里拿出一套邮集，“姑丈说您喜欢集邮，他偶然间得到了这一套留着也没用，让我带过来给您。”
　　“老单这老小子，真是…真是…”施茂才端详着邮集，情绪有些激动。
　　“姑丈还说了，拿人手短，让施伯伯您对她未来侄媳妇好点。“钟灵毓一板一眼说的无比正经。
　　“好好，咦？对谁好点？他未来侄媳妇是谁？“
　　“云舒。“
　　施茂才敛了神情，缓缓说道：“前次在F视我就看出来了，你和那个徐小姐还有云舒之间有些什么，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大人不好掺和。不过，”话音一转，带了点犀利，“灵毓，云舒这几年为华融做了很大贡献，又是我的左膀右臂，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钟灵毓坦然地回视：“她伤一毫，我更痛千倍百倍。“
　　施茂才赞赏地笑了笑：“男人就应该有让女人幸福的担当，要说到做到啊。“
　　“嗯。“
　　“云舒家里出过点事，你知道吗？“
　　“…知道。“
　　“这孩子确实不容易。“
　　“施伯伯，有件事要拜托您，我和您的这层关系别让云舒知道。“
　　“你是不想让她以为我重用她是因为你的关系？“
　　“嗯，事实上您提拔她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云舒这人心思太重，不该想的地方总是想太多。“
　　新员工两小时的轰炸式提问让云舒有些许疲累，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遥遥望着，目光放空，远处是西湖静卧，楼下是车水马龙。云舒突然想起以前看《时擦》时，宋佳南说的一句话：遗憾的是，当我遇到别的男子，我只在乎，那眉间是不是有你的影子。哪个少女不怀春？云舒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那种高大威猛舌灿莲花长袖善舞的人，可她爱上的却偏偏是清瘦、冷情而木讷的呆子。后来的后来，当她遇到心目中的男子，却下意识的在那人的眉眼里寻找钟灵毓的影子。多么遗憾啊！云舒轻叹了口气，收回思绪开始处理手上的文件。
　　华融离云舒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大概40分钟，云舒喜欢在下班的时候绕着西湖慢慢地散步回家。西湖曲径通幽，木栈柳色，夕照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风景如画。云舒一路悠悠行来，遇见打球的白衣少年，阳光清朗，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眼彷佛看见年少时自己的如花笑靥，篮球场边那些隐秘的心事也终究淹没在人生的岁月长河之中。再忆年少，徒增伤感。少年时，云舒特别想去H城的地铁站，看一看那行走流浪的歌者，而今遇见街头的艺人，不过也只是一个恍神，然后便行色匆匆不再驻留。云舒想，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们？人到了一定年纪，再也不复年少轻狂。云舒其实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只是以前很多时候，她会逃避这样的自己，只想心思单纯的活着，想不通了就找钟灵毓哭一哭，然后遗忘想不通的东西继续生活。后来当她逃避不了，当她不知道找谁去哭时，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直到想通为止。
　　走的累了，云舒找了排石凳坐下，寻思着要不要脱掉高跟鞋。
　　一双修长的手递过来一双平底拖鞋，云舒倏地抬头，夕阳打在钟灵毓的侧脸，像是镀了金光的诸神像。
　　“整天穿高跟鞋不累么？”
　　云舒仍是执着地抬着头看他，眼里光和影交错，仿佛一片漩涡，盛满了令人心悸的情深。
　　云舒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钟灵毓，事实上，这四年来她从不愿把西湖和钟灵毓联系在一起。
　　湖中央依稀有对坐的人影，云舒仿佛看到了那时的自己，极力假装生气却始终含着微笑的自己，那是她最后的一次努力，一次尝试，结果却是她泪洒衣襟黯然离去，此后江湖相远，死生不见。
　　往后一年云舒再不踏足西湖一步，直到钟若出了事…..
　　披着霞光的钟灵毓，挽起袖子蹲在云舒面前，他一手握着云舒的脚踝，一手脱下她的高跟鞋，然后再帮她套上拖鞋，动作如行云流畅。两只脚都换完后还审视了一眼，然后才满意地拎起高跟鞋：“换上吧，那么爱走路就该更爱惜自己的脚。”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觉得你矮过。“
　　云舒索性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不走了。
　　钟灵毓无奈地又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怎么了？”
　　“不想走了。”声音闷闷地。
　　“累了？”
　　云舒揉着膝盖，不说话。
　　“关节疼？”
　　“嗯。”
　　“用冷水洗脚了？”
　　“嗯。”
　　“说你什么好。”
　　“我什么都好。”
　　钟灵毓盯着云舒看了会儿，笑道：“嗯，你什么都好。等我。”
　　云舒看着钟灵毓的背影，小声地说：“我什么都好，可是你不要我，就在这里。”
　　钟灵毓回来时手上拿着几片剪成小片的风湿膏，撕开两小片分别贴在云舒的左右膝盖，问道：“还有哪里？”
　　云舒伸出了双手，扬扬下巴指了指手腕。
　　钟灵毓又撕开两片贴上。
　　云舒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黑白分明：“你为什么会有这些？”
　　“我车上有备着。”
　　“你怎么知道要剪成这么小片？”
　　“以前是谁打电话嘤嘤嘤的假哭？可怜兮兮地说关节疼了贴风湿膏，风湿膏贴了又过敏，过敏了又痒，痒了就不贴风湿膏，不贴风湿膏又关节疼。然后立马转换语调得意洋洋地说我聪明地想到把风湿膏剪成小片，越小越好，果然不过敏。”
　　云舒被钟灵毓这一段不带喘的说词给惊了，讷讷地问：“你还记得啊。”
　　“记得。”
　　“你不是在国家电力吗？怎么会去开公司了？”
　　怎么会开公司？这个问题袁子辰问过，赵磊问过，单国民问过……很多人问过，钟灵毓从来都是三个字回答：我乐意。但面对云舒，他却迟疑了。
　　云舒一直以为这四年她和钟灵毓从不曾见过。
　　但其实，钟灵毓见过云舒，而且不止一次。
　　云舒一个人坐在麦当劳无声无息地流泪时，钟灵毓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坐着；
　　云舒一个人神色恍惚的过马路时，钟灵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
　　云舒坐在湖边语气卑微的打电话时，钟灵毓在她看不见的花丛后听着；
　　云舒抹干眼泪进华融面试的时候，钟灵毓仍然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无能为力地站着；
　　……
　　无能为力，明知道她的难处，却无能为力。
　　云舒以前常常说我一定要找一个比我优秀的人，比我有能力的人。
　　袁子辰笑着打趣：“要求太高，小心没人要。”
　　云舒听了还真认真思考了下，然后说：“那就至少有某一方面比我强，比如比我坚强啦，比我聪明啦，我就是想万一哪一天我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有个人能把我藏在他身后。”
　　钟灵毓在那一刻痛恨起了自己的无为，碌碌无为，所以在云舒需要的时候，他不但护不了她，就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也失了。
　　有人问：为何执剑？
　　有人答：为了保护自己所爱之人。
　　为何开公司呢？那是为自己所爱之人锻造的一柄剑。
　　日暮西沉，路灯昏暗，云舒看不清钟灵毓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仿若穿过千山万水般地传来：“为了我爱的人，有朝一日的需要。”
　　为了我爱的人，不为钱忧不为钱扰；
　　为了我爱的人，累了可以歇倦了可以靠；
　　为了我爱的人，有朝一日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