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Chapter11 欠青春一个勇敢 ...
-
2005年夏天的某个傍晚，云舒正吸溜着一根2毛钱的冰棒，懒洋洋地拖把凳子坐在门口吹风，家里刚安装上不久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叮铃铃”的响了起来，云舒微微坐直了身子，然后就听到老妈的大嗓门：“班主任？是，是，我是云舒的妈妈…没，还没去查分…可以查了吗？…什么你已经知道云舒考多少分了......真的呀？谢谢你啊老师，太感谢了，我这就和云舒说…好的，麻烦你了，再见。”
“老妈，妹仔考了多少分？能上一中吗？”云舒还未出声，钟若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一时间家里四双眼睛都直直地看着云妈妈。能上一中就继续念，不能上一中就去打工，虽说云舒有99%的把握，可剩余的一分变数还是让她有些紧张。
“考上了，考上了，他们班主任说分数线虽然没出来，妹仔却是一定能上一中的，她总分考了419，本校最高分！”
风盛是个很小的村子，古往今来，云舒是第一个考上县重点中学的人，“状元”的消息几乎是瞬间就传遍了村庄。
云舒笑了笑，她想，自己终于可以走出这片大山了。
这片大山生她养她却承载不了她的未来，祖祖辈辈的梦想都是有朝一日翻过这层层叠叠的山峦，走过泥泞不堪的小路，看看都市的繁华，世界的博大，云舒也曾不止一次的梦到自己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中考是一个浅浅的分水岭，每年中考结束后，都有一部分人扎进打工的潮流，还有一部分人走进不同的高中继续他们漫长的读书生涯。
读书，是他们走出大山的唯一捷径。
袁子辰和孟秋去了三中，羽羽、宁裳、钟灵毓和云舒去了一中。开学的第一天，云舒满怀欣喜地去看自己的分班，这一看突然就升起了一股惶惶不安，他们四个人没一个同班，她在13班，钟灵毓在2班，羽羽在5班，宁裳在8班，他们6个人从此散落天涯。这是少年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别离，云舒想：以后我又要一个人了吗？
云舒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自信与自卑并存，勇敢与懦弱同在。幼时在风盛，她只知道山外很大，却不知有多大，无知反而无畏，她遥遥领先的成绩，偶尔展现的画画天赋，甚至是洗的发白的干净衣裳，都让她在封闭的农村有一种傲然的优越；然而云舒的内心却潜藏着更多的自卑，因为幼时大病导致的吐字不清，多次遭到同伴嘲笑；因为皮肤黝黑不如姐姐白皙，族中长辈就一口断言她只能嫁到村尾姐姐可以嫁到城市，长辈的戏言却让敏感的小云舒记在了心上；因为超生，父母把云舒的户口寄在舅舅家，姐姐弟弟都姓钟，她只能姓云，吵架时弟弟口不择言说她是爸妈不要的孩子，本是无心之言却让云舒惶惑不安，深怕父母真的抛弃；因为别人家小孩都有爷爷奶奶疼，而云舒的爷爷奶奶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年纪小时看着爷爷奶奶拿零食哄表哥表妹，她心里还会偷偷羡慕，而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羡慕慢慢的变成了一种淡漠，似乎所有的宠爱都与她无关，在她的字典里形成的是家人两个字，却没有亲人的概念。家人，等于爸爸，妈妈，姐姐，弟弟，还有那只陪她一起长大的猫。这种矛盾又复杂的心理让云舒对家人有强烈的依赖，哪怕分离一刻都会带来无比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上初中的那一刻终于爆发了。
第一次离开群山环绕的村庄进镇上读书，云舒没有兴奋没有开心，有的是紧张失措和惶恐不安，看着母亲离开学校的背影泪流不止。初一整整半个学期，她都无法适应，在农村的优越此刻全部覆灭，镇上的孩子总是干干净净皮肤白皙，镇上的孩子有好看的书包漂亮的文具，镇上孩子吃的零食是她见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镇上的孩子讲一口清晰流利的普通话…..云舒不知道要怎么融入这些镇上的孩子里，眼神里全是防备，梦里总是回不去的风盛，直到那一考成名的第一次月考，云舒才拾回了那么一星半点的自信，凭着这一点点勇气开始试着握住同学伸出的友谊之手。然后她认识了羽羽、孟秋、袁子辰、宁裳，还有——钟灵毓，这一群小伙伴给了她无尽的包容和宠爱，温柔地填补了她心里最缺的那一块，成为她仅次于家人的最重要存在，是她为自己找寻的安全感。同哭同笑同奋斗，以为可以天长地久，谁知眨眼就各奔东西，坐在陌生的班上开始上课时，云舒仿佛又回到了初一那一年，一中的环境比四中更好了，同学比四中的更有才华了，甚至连老师都比四中的更加优秀了，她再一次成为了刚出井的青蛙，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了不安，可这一次又与初一那时候不一样了，不安中还夹带了一份隐隐的期待与兴奋。云舒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成长了吧？她在温暖的堡垒中生活了三年，那些勇敢的少年们把勇敢种进了她的心里，终于让她那颗敏感不安的心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膜，让她在害怕之余仍能坚定的走出这一步。古县是比风镇更外面的山外，以后还会有比古县更外面的外面，到时又有谁能与她一路同行呢？她终究是要一个人走的，这么一想，云舒又坦然了。
离别的一点浅淡情怀最终被新鲜的高中生活给冲散，少年不知愁滋味，总归离的不远，书信往来似乎还更有趣味。一晃竟然一月有余，云舒和钟灵毓除了开学那天再没见过，同个学校同层教室也未必就能时时相见，更何况不同教学楼的呢？于是就有活跃的人组织了一场小小的聚会，参加的人都是四中今年考进一中的，一共有17个人，有些在四中时只是点头之交，可到了一中大家便突然有了一种老乡的滋味，显得熟稔起来。
一中的男女生宿舍是分开的，中间隔了一个篮球场，篮球场往下是一个长台阶，台阶边上有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云舒就在树下见到了钟灵毓。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不少，稚气渐消的脸开始有了冷厉的轮廓，他看到云舒的时候，浅褐色的眼眸带起了一丝笑意。
云舒在这一刻心突然就安了，她想，哇，好帅的少年郎。她又想，其实我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羽羽和宁裳很快也到了，大家各自说着自己班级的情况，云舒特别开心，酒窝一直挂在脸上，讲到兴起了手舞足蹈，钟灵毓无奈地拉着她坐在自己的旁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声音哑成这样子了，话还这么多啊。”云舒讲话语速很快，还有点大舌头，熟悉的人才能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云舒喝了口水说道：“我们班上同学说我现在的声音特别像蜡笔小新，他们都叫我蜡笔小新来着。”
“我觉得比较像福星高照猪八戒里的猪八戒，哈哈。”羽羽促狭地笑。
云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约好的人陆陆续续地都到了，云舒突然问道：“喂，你说我把头发剪短了好不好？“
喂，是云舒对钟灵毓的称呼，隐秘的心事似乎都藏在了这样一个字里。钟灵毓，似乎太过生疏，灵毓，似乎又太过亲密。
钟灵毓抬手圈了圈云舒的马尾，又顺着马尾辫摸了两遍，才开口：“你这样挺好的，我比较喜欢你长头发。“说着，站起身抬脚走了出去：”走吧，人都到齐了。“
云舒没回话，也跟着走了出去。
那一头长发终究没有舍得剪短。
适应了高中生活后，云舒突然发现她和钟灵毓又常常都能见面了，有时候是在操场，有时候在食堂，甚至有时候在去上厕所的路上。高一的学业不算太难，可是云舒常常会把钟灵毓叫来教自己化学，偏偏坐下之后她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些有的没的，往往到最后连一道化学题都没解。
有次钟灵毓忍无可忍，木着张脸问云舒：“小卷同学，这化学对你来说又不难，你真是来找我教你化学的？不是找我听你说话的。“
云舒：“……”
云舒突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龇牙咧嘴地说道：“怎么不难了？这道题我就不会。你是化学小王子，不找你补找谁补？你嫌弃我？”
钟灵毓：“……”
高一是个容易心思浮动的年纪，云舒就有个舍友在他们的撮合下和班上一个男生好了，两人每天一边躲老师一边甜蜜蜜，有时候男生一个眼神就会让女生红了脸。云舒想，这就是爱情了么？爱情是这种模样吗？
05年时，大头贴风靡一时，没照过大头贴的人都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地球人。云舒拉着宁裳一起去了玉田街，那边有很多的大头贴店。古县其实很小，一中离玉田街步行也不过就10分钟的路程，她们两人正在纠结怎么摆姿势的时候，店里来了另一拨的客人。
“钟灵毓？“宁裳惊讶。
“认识啊？这么巧。”和他随行的一个男生捅了捅钟灵毓。
云舒为了拍照折腾的喉咙冒烟，此时看到钟灵毓手上拿着一瓶水，脱口而出：“渴死了，你水给我喝一口。“
钟灵毓手微微顿了下，然后旋下瓶盖递给了云舒。
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云舒眼角余光瞥到另一个男生正冲钟灵毓挤眉弄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哦，这是钟灵毓喝过的水。哦，那个男生肯定想歪了。然后故作镇定的把水还给钟灵毓，明知故问地道：“你们也来拍大头贴啊？”
宁裳：“…….”
宁裳有点无语，只能顺着说了一句：“我们正拍一半呢，钟灵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合照一张？”
“好啊。”
一个小小的机子隔着一张厚重的帘子，三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拥挤，还剩最后一张时，宁裳突然说道：“你们两个合照一张呗。”
“好啊，好啊。”云舒有点小兴奋，“要摆什么姿势？咦~我什么时候矮了你这么多了？你现在多高啊？”
“不知道，没量过，大概178吧。”
“我知道了，钟灵毓你抱起云舒拍一张呗。”宁裳出主意。
双手横过云舒的肚脐，轻轻相握，钟灵毓稍微一使劲就把云舒抱的离地，云舒挥着小拳头堪堪够到他的脸颊，一脸的恼怒，钟灵毓无奈地笑着看她，“咔”这个瞬间就这么定格。往后经年，才从这照片上品出了另一种滋味。
云舒的宿舍是102，就在女生宿舍的一楼，这天周末，云舒正趟床上看《会有天使替我爱你》，眼泪糊的一脸，同桌突然一脸笑意地道：“云舒，有人找你哦~哎，又来给你送冰糖葫芦了~“
云舒擦了眼泪，兴冲冲地出了宿舍门。天热，从玉田街带回来的冰糖葫芦化的滴滴答答，可云舒爱吃，所以钟灵毓也每次都会带。渐渐地，周围的朋友一看到钟灵毓来找，都会对着云舒挤眉弄眼的笑笑。
暧昧绕成的丝线，一缕一缕织成了流年。
早恋始终是个敏感的话题，一有风吹草动片刻就能席卷成风。云舒第二次在食堂看到钟灵毓和徐丹一起吃饭的时候，才开始认真思考听到的那个传言：2班的钟灵毓和徐丹在一起了。云舒想，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有女朋友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了？不够义气啊。她难过的饭都不想吃了。
当传言越来越有板有眼时，高一下学期已经又过了快一半。五一放假前夕，云舒在操场偶遇钟灵毓时突然说了一句：“喂，你放假有回去吗？我想去爬山，你能陪我去吗？”
去玉田山要路过玉田街，钟灵毓依然给云舒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云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老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拼命地咬着糖葫芦，一言不发的跟在钟灵毓的身后。两个人之前都没爬过玉田山，走了半天都没找到路口。
钟灵毓想了想，说：“我记得好像有一条小路可以走，你跟紧我。“
小路蜿蜒，惨白的月光照着更显的有点鬼气森森，云舒下意识想去抓住钟灵毓的衣服，指尖伸了半天又颓然落回身前。突然一阵狗吠，云舒吓了一跳：“喂，我不爬山了，我们回去吧。“
钟灵毓把云舒挡在身后，安抚道：“不用怕，走过这个路口就能到了。“
果然，走过转角就看到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向上山的台阶。钟灵毓习惯了云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晚沉默的样子让他有点不安，有心想缓和下气氛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半山亭坐着休息的时候，云舒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徐丹啊？“
钟灵毓愣了一下，回答：“不是。”
云舒心里一下子就翻腾了：他为什么不是立马回答？为什么要愣一下？他肯定说谎了，他肯定是喜欢徐丹的。于是不死心地又问了句：“真的？都说她是你女朋友。”顿了顿，又故作不在乎地说了句：“徐丹挺漂亮的，你们还挺配的。”
钟灵毓有点烦躁，“不是我女朋友。”
云舒不依不饶地问：“那你喜欢谁？”
钟灵毓看着云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脱口而出的一个“你“硬生生的变成了：“你还走不走了？等会儿路灯灭了回不去了。”如果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说了还有什么理由陪在她的身边？
云舒心里委屈的不行，她想果然是不一样了，以前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会告诉我的。
钟灵毓也委屈的不行，云舒你个傻瓜。
山月不知心底事，少年心思不能言。一个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个遮遮掩掩地隐瞒，终究因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理解，将若有似无的情愫折在了风里。
爬到一半，云舒就没有体力了，她死乞白赖地伸手让钟灵毓拉她上去，钟灵毓觉得今晚的云舒特别难缠，伸手握住的刹那心跳却有些失速。两人各怀心思，一到山顶，钟灵毓立马松开了云舒的手，一个人挪到旁边坐着，他觉得今晚不单是云舒，连他都有点反常了，再不松手的话估计就会忍不住说些吓到云舒的话。而云舒看着空落落的手心，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手心温暖的男孩对她来说与别人是不一样的，可是不一样在哪里呢？是喜欢吗？可是他喜欢的是别人。
云舒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山的，她的思维停在了喜欢钟灵毓，钟灵毓喜欢别人这个令人震惊的想法上。哪个更令人震惊，哪个更令人难过？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舒突然崩溃，她蹲在路边哭的歇斯底里，她一会儿想钟灵毓为什么会喜欢别人啊？一会儿又想谁还能没有自己的生活呢？一会儿又想如果钟灵毓知道自己喜欢他吓到了怎么办？以后会躲着她吗？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云舒一哭，钟灵毓就懵了，他手足无措的看着云舒，想抱抱她又觉得不妥当，最后只能笨拙地拍着云舒的背，默不吭声地听她哭的声嘶力竭。
一直到回宿舍钟灵毓都没问出云舒为什么哭。
问急了，云舒就说，没什么，突然想通一些事而已。突然想通了，谁的青春还能不散场呢，只要一直当朋友就能一起走一辈子。
云舒突然就不再吃冰糖葫芦了。
云舒突然就不再缠着钟灵毓讲解化学了。
一切好像越来越正常，他们成了最普通的好朋友。
不敢赌一个可能，欠青春一个勇敢。云舒太过贪恋钟灵毓带给她的那份温暖与安全，只能把初初萌动的心深深藏在了友情底下，直到连自己都被骗过。以友情为借口，瞒着自己来爱他，如此低到尘埃的念想又怎么能奢望他给你那些浪漫？
从回忆里剥离的时候，云舒依然觉得心口发疼，她最终没敢看一眼箱子里的物品，囫囵着又给塞进了书柜底下，窗外的鸟鸣早已停了，喧嚣一片。这是2017年的r城，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勇敢的女生。
云舒拨出电话的时候，手有点轻微地颤抖，话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无奈，似是对命运的无能为力：“魏医生，我的城门要守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11 欠青春一个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