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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

  •   我今日便是来看看,让你解决的人,如何了?

      柴门打开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敛娘果然不负我望!

      这声音……是沈蒲……他怎么……

      他上前踢了踢柴房角落的念柳,毫无动静,脸已经发白,发髻糟乱,浑身青紫,衣衫上血迹斑斑,“死得挺透啊,施念柳!”

      敛虹一言不发,接过了一盒子的金银掩嘴笑道,“果然,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永远不会变!”她打发侍从将金银带回房间,整整服饰,黏到沈蒲身上甜甜道,“下次这种简单的差事,别忘了我敛娘……对了,替我向刘小姐问声好……”

      沈蒲眯起眼捏了捏她的脸,“果然狠辣…干脆利落…就数你最可我心了,不过,休要对他人提起我和刘小姐……一个字也不能提……不然……”下巴上的力道加重了,敛虹的笑僵住了,一把推开他的手拱进怀里,“我怎么敢!……”

      沈蒲被哄得两眼放光,火烫的手贴上了敛虹的腰际,两人辗转着进了隔壁的空房。

      隐隐听到沈蒲叫了声,珺瑶!

      我是敛虹。

      角落里的念柳颤抖着放下笤帚,四顾无人,轻手轻脚踏进了柴房却惊恐地睁大了眼……为什么……自己已经死了……这地上的……她来不及多想,夺门而出,离开了柴房。
      哗啦哗啦的井水被提了上来,她捋开了几片枯叶,澄明的水,冰凉透彻,映照出来的,确乎,是另一个人。

      她跌坐到地上,当我死了,我又是谁……

      滚烫的泪水大片大片涌出模糊了眼,冰冷的脸抽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木桶中的人像,很是陌生,两眼怯怯,嘴唇细细,脸很瘦,两撇眉稀稀皱皱的……我是谁……

      远处响起声音,她慌乱起身,拎起木桶躲避开去,她眼角幽幽一瞥,那人,沈蒲无疑。她低下头心砰砰直跳,沈蒲拦住了她的路,“怎么,你这儿的人这么不识礼数?”

      她心一紧,牙齿格格作响起来,无处遁形的绝望,她眼见着沈蒲用食指挑起了自己的下巴,“哈。”他脱手一甩将她丢在一旁,井水溢出,滴滴答答地将她浇了个透,“姿色……着实平庸……难怪只能当个杂役!”将手背到身后便大步离去。

      念柳这时候才感觉到呼吸的存在,她大口大口喘着,手掌撑着地,好像又死了一回。对啊……我已经不是施念柳了……或者说……我的脸已经不是……

      起来吧。

      跟我来。

      敛虹从房中出来,头发还有些乱,她随手拢了拢,拉起了念柳。

      这样的故事总是很难令人相信,尤其当它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念柳看着镜中的样子,所以……你帮我和那个姑娘换了张脸……让我逃过了一劫……那她……岂不是做了我的替死鬼……

      敛虹笑了,替死鬼……是鬼替死还差不多。

      她的笑不见了,死了有两日了。那个王启,王八蛋,连个小杂役都不放过,将她凌虐致死,放下两锭金子就扬长而去了。仗着他爹王季的军功作威作福,不得好死。

      她叫若歌。

      她两年前就来这了。

      她爹送来的。

      抵赌债。

      念柳嘴张了张,却没声。倏地起身跪在敛虹面前,我如今仍活着,都是敛娘你的帮助,念柳无以为报,日后定报此大恩。

      敛虹一怔,面色柔软地扶起了她,念柳…名字甚好——但是,你现在是若歌。想要活命的话,就管牢嘴巴。

      念柳点点头,又为难道,“那我今后……不能再以从前容貌示人了吗……”敛虹低头一笑,那倒不会。

      她从不知何处取出一个匣子,喏,里面的药丸,等你安全了,就可以恢复你容貌。说着捏了捏念柳脸颊,嗯…果然没有你之前好看。

      念柳感念至深,念柳…若歌无以为报…敛娘大德……泪珠扑簌簌地滑落,她突然想起,经此变故差点忘了自己此行目的,敛娘,我怕是…要离开这里了……

      敛娘转过身去,拜佛就别去了,赶紧回家。

      那你呢……

      我……敛娘突然好想笑,这些年,何时有人问过,那你呢,你怎么样,你想如何……对了,有人问过,敛娘,这朵花,你可中意……但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敛娘拭去笑泪,我早就不干净了,我是个被抛弃的人……不如留在这里,和那些同样被抛弃的……互相取个暖……去到外面……少不得轻蔑……我可是窑子里的人啊傻孩子……

      她的手轻轻抚触着腰间的玉坠,仿若呵护着一个新生婴孩。

      敛娘留她明日早上再离开,念柳推辞不了,虽归心似箭,也只好接受。坐在床沿上,夜黑漆漆的,秋蝉也不太叫了,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日便起晚了,念柳连忙收拾好却发现敛娘一直没有来房中,她推开房门看到了敛娘,敛娘却眼神空洞,好像没看到她。

      敛娘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来往的男子少有不与她说笑的,这个掐把腰,那个搂个肩,敛虹今日出奇的镇静,只一杯一杯地灌着酒。她应该是在笑。

      念柳疑虑重重,今日敛娘确实怪异,她的嘴唇在颤抖,很轻微,她的眼在抽搐,她好像在流泪,可是没有泪,脸上却是堆不下的笑。她这是怎么了,她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坠,到底……

      她看到敛娘下了决心似的,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她走向了一个男子,轻佻地搭上了他的肩,对上他的眸,这位公子,没见过呀,新来的……

      你……

      我?这儿的头牌啊!

      大家哈哈哈笑了起来,敛娘的确是头牌,这身段,这俏脸蛋,还这么解风情,男人都好这口。

      你不喝,我可要喝了。

      虹儿。

      酒滑入喉咙,开出了一朵辛辣的花。

      你叫我什么?

      少喝点。

      敛娘突然怔住了,她眼角一丝湿意,她狰狞地笑开来,一把推开他。

      这话你放到五年前说,我说不准会亲你一口说,相公,我全听你的呢,你现在,功名在手,相女在怀,又怎么会瞧得上我这个……妓……呢。

      她笑起来,好癫狂,好像把这一生都笑尽了,也不知笑的是什么。

      她猩红的眼逼视着他,他抬手擦着她的泪,今日,我便是来寻你的。

      寻我……我在这里做娼妓这么多年,倒也是有很多男人寻我,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你喜欢我哪里呀……是这里……还是那里……

      她扭动着身子瞧着他,他有些恼怒地箍住了她,我不知,不知你供我考取功名的钱财是…是你……他喉头动了动,那相女,岂是我要的,虹儿,我要你。

      敛虹发了狂,疯了一样挣开他,如今你告诉我你要我,要我这个不干净的女人,我躲了你这么久,怎么就躲不开,你一个正人君子,竟还到窑子来了,怕是我声名远播,你不想知道也难?她狂笑着砸着桌上的物什,脚边的酒缸应声而破,旁的人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叫嚷着疯女人四处避开,不知谁打翻了烛火,轰地一下火起。

      烟气滚滚,楼里的人四处作鸟兽散。

      跟我回家。他拉住瘫坐在地上的她,回什么家,谁的家,你的家吗,我没有家。她笑笑。

      他一把拽下她腰间的玉坠,我们的家。

      我不要你用自己的一生换来我的荣华富贵。我向来不在乎这些,我只想求得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到底怎么样才懂……他眼中的隐痛让她一震。

      可你的婚期,就在明日。

      所以老天保佑,我今日找到你了。

      火烈烈地燃起来了,念柳回过神来冲过去大喊,楼要塌了,你们俩,快出来!

      她却没动,伸手摩挲着他的脸,相公,我很累了,这五年,比一辈子还长,她睫毛抖动,颤下一串晶泪,她笑起来,原来这样澄澈,这样无邪。

      他抱着她,找到了你,这样呆着,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黑黑的烟,红红的火光,火苗舔舐着楼中的一切。

      念柳在外面呆立着,看着这座平日里欢声笑语不断的楼子,瞬间成了灰烬,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手中的匣子告诉她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她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敛娘,多谢。

      敛娘,

      再见。

      归去的路上一直下雨。

      走了一天,施府的牌匾赫然眼前。到了。

      只是,白色的灯笼扎人眼。

      她站在门口,竟动弹不得。

      迈不动步子,甚至抬不起手。

      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滞重,“夫人!”她看到挽鹊失了色的脸,她瞪大双眼,抑不住颤抖地回头,是…娘亲……一身缟素,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轻轻地,飘落下来。

      地上溅开的血花染红了白袍,手里攥着,念柳尚未完工的,平安符,针脚粗粗。

      她眼眶欲裂,头皮隐隐发麻。

      娘。

      她张大了嘴,喉咙底发出的声音没人听见。

      她看见挽鹊飞奔过来跪在一旁痛哭,挽鹊,她瘦了好多。她抽噎得一颤一颤换不上气,最后成了喉咙底的干嚎,只剩眼睛不停地流着泪。

      她听到她说,小姐我对不起你,我没帮你保护好夫人,这个家,这个家要散啊……

      念柳静静蹲在一旁,颤巍巍地伸手去抚娘亲枯瘦的脸庞,她看到挽鹊抱住娘亲,怒吼你是何人,不准碰我家夫人!她一滞,我…我是……我……

      她对上挽鹊的眼,我是,施念柳啊。

      挽鹊愕然,继而推开她,夫人都亡故了,你们这些坏人怎么死不光?!小姐长你这样吗?滚开!

      念柳张了张嘴,手里攥的匣子微微发热。

      门内开始咋咋呼呼涌出一群人,有仆役,有各房夫人,真悲痛假悲痛各司其职,念柳手里拈了那颗药丸。

      突然眼角有点灼热,她看到了,刘珺瑶。

      她眼角灼痛。避让至一旁,一大帮人抬着娘亲的遗体进去了,她躲在后面随着进去,她听到刘珺瑶说,多谢款待了,二夫人。

      她回头望了一眼,她看到刘珺瑶避开了猩红的血渍,拎着洁白的裙子,娉娉袅袅上了马车。

      她蹲坐在门口,听着仆役们低声唏嘘,老王,张嫂…念柳清了清嗓子,夫人她,怎么如此想不开,她……

      老王满脸凄然,夫人她……张嫂转过脸来狐疑地看着她截住了老王的话头,你是谁,我怎么不曾在府里见过你,你打听这个用心何在?

      老王醒过神来,换上了同仇敌忾的脸,对啊,你是何人?

      我,我是新来的丫鬟。

      我,我看夫人慈眉善目,不知为何会,会。

      张嫂垂下头长长叹了口气,夫人是好人,大好人……眼看着挽鹊小丫头尽心尽力地把她照顾得快要好了,谁知,谁知……老爷战死的噩耗传来……那不懂事的小五哭喊着冲撞进来,在庭院静养的夫人听见了即刻倒地不起,怕是已经心力交瘁……今早,今早……张嫂皱着眼睛哭起来,用手捶着胸,沙沙的哭腔惹得旁人也生了泪。

      门吱呀打开,背着药箱的老人摇着头走了。

      她听到挽鹊的哭嚎,忽地又止了。

      她冲进去,看到了脸色惨白晕厥在地的挽鹊。头也没回地架着她,朝门外喊声,快来帮忙啊,众人醒了神似的涌进来推推攘攘地将挽鹊送到了房间休息。

      念柳拿来脸盆倒了水,绞干了毛巾给她细细擦着脸,这小脸,皱缩着,斑斑泪迹在脸上蜿蜒,乱发黏在额头,念柳放下毛巾,轻轻把她拢进怀里,挽鹊,你快点醒。

      我只剩你了。

      直到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挽鹊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正午,热热的太阳照在身上略有些灼人,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的女子,昨日见过,她,说自己是小姐,挽鹊一把推开她,你究竟何人!

      念柳惊醒,她思绪很乱,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拉住挽鹊的手,我是念柳,施念柳。我真的是。

      我,我……

      挽鹊看着她的眼,恍惚了一下,一时竟没有挣脱她的手,你,怎么这副模样,我家小姐美貌绝伦,你,为何来冒认?

      念柳怔了一下,扯起嘴笑了,你平日可没有这样夸过我。

      挽鹊愕然,你到底是谁。

      念柳突然想起来,背过身扯开了衣服,右边赫然一只红色的蜻蜓。

      挽鹊低语,你,怎么会有小姐的胎记……

      念柳笑了,这不是胎记,是我八岁那年硬要拉你去看李铁匠干活,被飞溅的火星烫到的,把我最爱的小袄烫了个大破洞,背上,就留下了。

      她抬头笑着对上挽鹊的眼。

      挽鹊捂住嘴却没挡住惊呼,你,你你……小姐!

      念柳抱住她,你还学会套口供了,我…对不起…为了我们家,委屈你了……挽鹊嚎啕大哭起来,小姐,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过了,再讲起来,好像是旁人的事情。念柳静静地讲着,手中的匣子呈现了出来,吃了它,我就能恢复容貌了。

      挽鹊久久回不过神,颤抖着抚摸着雕花的匣子,咬牙切齿地唾骂着刘家,气得泪水涟涟,小姐,那你赶紧吃了吧……不对,你现在还很危险……

      念柳点了点头,我现在,还不能。

      门外有人,笃笃敲门声响起。

      念柳胡乱抹了抹泪,站到一旁,挽鹊起身去开门,却看到冲进来的晋允,挽鹊你没事吧你你你你

      怎么样,他捧着她的脸又低下头去检查,挽鹊不自然起来,我我我没事,没事。

      念柳回来了吗,我大哥回来了。

      我大哥,今日去刘家了。

      他怎么能,他不是喜欢我家小姐的吗,他……挽鹊急了。

      晋允摇摇头,事情没这么简单。

      念柳跌坐在床沿上,晋允才抬起头,你是……

      念柳抬起头,笑了笑,我吗,我叫,若歌。

      挽鹊向她看去,她站了起来,却又摇摇欲坠。

      晋允看了过来,眼神甚是奇怪,挽鹊,她,若歌,是什么时候进的府?挽鹊目光询问,念柳抬起头,十八年前啊。

      又是一个艰难的解释过程。

      晋允虽然看不惯这张新的脸,但还是很开心地说,太棒了,我回去告诉大哥,你回来了。念柳低下头,不准告诉他。

      不准。

      除了你们两个,别的人,只会知道,我是若歌。

      晋允不解道,念柳,只要告诉了大哥,他必会护你周全,你有何来顾虑?

      他今天去的,是何处。

      刘府……

      晋允低下了头,挽鹊示威地看着他,去了刘府,我家小姐怎么相信他,那刘家没一个好东西!

      可是大哥对念柳的心,天地可鉴啊……晋允委屈地看着她。

      念柳不置可否。

      门外喧哗声响起,什么,怎么会这样……株连九族……晋允出去后又回来了,有人状告施将军,出卖军事地图,卖主求荣,圣上震怒,下旨,要,要株连九族……挽鹊,跟我走吧。挽鹊气愤地甩开他的手,我家老爷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念柳冷笑一声,真是不把人逼死不罢休!刘珺瑶,你做得好,你们一家子,好!

      官兵四散开来把他们像小鸡般缚住,念柳双手被捆,被带走了。

      照理说,刘家的人应该是觉得我已经死了,那为何,还要株连九族,明明于他们无碍啊,一帮老少妇孺,没用的没用,贪财的贪财,究竟是为何,今日要与他见面……

      晋家少爷,你赶紧回家去吧,不然我们可连你一块儿抓了。

      抓我呀抓我呀!晋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毫不示弱。他们却避开置之不理。

      简陋的囚车吱呀吱呀,里面的人哭哭嚎嚎。

      小…若歌,我们……挽鹊背靠着念柳,除了你,我在这世上,倒也没什么牵挂了…死在一起……挽鹊不后悔……

      念柳笑了,屋里那个耍赖坐在地上的,你不牵挂吗。

      挽鹊脸一红,什么呀,眼眶湿了,他是公子,跟我这丫鬟,有什么关系……她低下头,不知在笑还是在哭。

      念柳闭上眼睛,靠在挽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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