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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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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柳醒来时,听到狱卒打开门的声音,她顺从地进去了。
看着地上枯黄的干草,她蹲下来抚抚,脑子里回荡的是湿冷柴房那个满脸伤痕的念柳,摇晃的白色灯笼,娘亲的血迹,拢起衣裙绝尘而去的,
刘珺瑶。
死过一回,对这些,好像不是那么害怕了。
她把脸贴在干草上,清新的农田味上覆着监狱的腐烂,草很粗糙,像老头粗粝的手掌,温温的,又像娘亲的怀抱,她笑着淌出了泪,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何,敛娘总是笑着落泪。
不知何时睡着的,醒来时,门却开了。
出来吧。
算你们好运,刘尚书为你们施家说情,免死罪,发配为奴。
她哑然失笑。
挽鹊忿忿地上来拉住她,若歌,我们走。
往哪儿走?这小妮子性子还挺烈,你们被发配为奴了知道吗,知道吗!鞭子一甩,一道血痕在念柳身上绽开。小姐……挽鹊张大了嘴,若歌若歌,挽鹊用身体包住她,若歌你没事吧。
念柳摇摇头。
一大波人被带去,原是谁家要便给谁家,只要给钱。这奴发配得着实随意,念柳笑笑,眼睛在人群中看到了晋允,和晋挺。
这两个,这两个,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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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柳和挽鹊跪在晋府大厅。
“我家的奴仆还欠多吗,允儿你就会瞎胡闹,挺儿你就由着他胡闹?”佟氏面色不佳。晋雄面色凝重,看着施家存留的两个丫鬟,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晋府的人了。
一锤定音。
老夫人来了,看着挽鹊,喃喃道,施家小妮子,真的音讯全无了吗。
挽鹊看了眼念柳,磕头道,小姐,小姐去求佛路上…被奸人所掳…怕是凶多吉少……说罢哭了起来。
老夫人也被弄得落了泪,叹了口气道,这都是命啊。
晋挺终于开了口,挽鹊,你身旁之人,是谁。
念柳缓缓抬头,奴婢若歌。
我记得…她…旁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
少爷好记性,奴婢近日刚入府,照料夫人。
喔,这样。
晋允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你们让她们退下吧,昨日刚被抓进牢里,今日又被卖来卖去,要换作是我早受不住了……
退下吧。老夫人拿帕子揩了揩眼角。
明日,还要筹备婚礼呢。
念柳和挽鹊坐在杂物间里。
小姐……
嗯?
挽鹊终究说不出口。
睡吧。
夜很凉,念柳异常清醒,坐起身看向窗外,浑圆的月亮挂在枝梢,天空一片漆黑。
月亮被枝杈剪碎,在庭院印出细碎的亮影,念柳轻轻爬下床。
静静站在庭院,寂静,呼吸着凉凉的空气,她站着不动,这样的月夜,好久没出现过了,上一次,便是,第一次饮酒呢。辣辣的酒气,混着甜甜的芙蓉糕,真是能催泪呢,她解嘲地笑笑。一阵风吹来,缩了缩。她低头摸了摸身上的薄衣,细想着,是什么时候开始,换下娘亲做的衣裳的,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的。
她静静迈开步,一步,两步,……她停了下来,不远处立着一人。
颀长的身影,很熟悉。
黑黑的影子映得很长,念柳蹲下来,在地上绘着轮廓,这是你的发髻,你的鼻梁,你的唇……你的脖颈,你的背脊……他一动不动,如石化了一般。
她也一动不动,默默躺下,黑影和她,仿若和衣而睡,摩挲着冰凉的地,她突然笑了,站起身来,回去吧。
谁。
他回过头来。
她怯怯道,奴婢是新来的若歌。
怎么深夜在此。
明日府里有喜事,奴婢初来乍到,有些紧张,怕做不好事。
他没再言语。
又一阵风吹来,啊欠。
念柳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没回头,径直走了。
他突然停住了,走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若歌。
他深深的眸子端详着她,你的声音,很耳熟。
念柳一愣,真的吗,公子,我们难道见过……她笑嘻嘻地扭着身子贴上去,他一怔,推开她,拧起眉,
巧合罢了。
转头离开。
她笑了,低下了头。
月亮,下了树梢,起了雾,散发着淡黄的光。
冷冷的。
有些事情发生的速度太快,让人来不及回味,就不得不接受了,比如念柳啊,何曾想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乖顺地跟在管家后面,在府门口站定,“把这些个灯笼挂上,”管家朝地上努努嘴,“麻利点儿,可别误了事。”念柳抬头望了望高处,心下作难,偷眼望向管家,只看到了背影移向远处。她只好捋起袖子,跑去住处搬了一把高凳,一路上,四周的仆役不苟言笑,步履匆匆,她看到挽鹊在前厅的角落擦拭着柱子,累得呼哧喘着气。念柳在紧张的气氛下跑得飞快,以至于让她自己,有点恍惚。
放下凳子后,她拍拍脸让自己醒神,然后一骨碌爬上去,发现还是够不到,她马上如法炮制,拿来了第二把,架了上去,折腾了好久,她终于摇摇摆摆地拴上了八只灯笼。
还剩最后一只。
这时候天开始亮了,明亮的月亮隐了下去,鱼肚白微微泛起。她有些紧迫地拿起最后一个灯笼爬上去,管家已经在下面发话了,“就你这速度,怎么来得及!我说新来的你可注意了啊,今儿可是个大日子——”说着巡视四周,提高音量,“出了岔子,我看你们谁担待得起!”紧张的气氛愈加浓重,念柳叹了口气,梗着脖子拴着绳子,不知哪个提着竹竿风一样经过,灵巧地避开念柳,可他的竿子,却不偏不倚地擦到了高凳,接口处摇晃起来,念柳一惊,手中动作骤停,可凳子还是抑制不住地分散开来。
她坠到地上,一声闷响。
上面的第九个灯笼轻飘飘地飘落下来,掉在她身上。
竹竿早已不知去向,念柳在地上躺着,心里有点急,想马上起身,却动弹不得,良久,她有些缓过劲了,支着地起来,挪动着搬起凳子,又一次架了上去。年久失修,这凳子已经摇摇摆摆了,她咬住嘴唇,有些颤抖地上去了,第九个灯笼,却比之前的拴起来都要轻松。
念柳这才想起来拍拍衣服,素色的白袄已经灰黑了,她扯了扯嘴角,搬起凳子回到住处。
日头已经在上方了,白云染上了日晕,金灿灿的,念柳抬眼看看,觉得有些刺眼。
来不及想别的什么,她搓搓手掌,跨出门槛又出去了。
门外,已是另一番风景。
原本贵气的晋府平添了一丝喜气,更添华美,门旁九个灯笼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午时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宾客涌入。
新娘到了。
刘珺瑶今天,比起往日,更添美艳,不可方物。红盖头下的她,缓缓走进了大厅。
念柳忽觉有人在身后,她回头,是一双同情的眼。他低头维维道,“念……若歌,你要不,还是回房吧,那个,这里伺候的人够了……你不必……”“少爷,我作为晋府的仆役,自然不能偷懒。”晋允红着脸看向她,突然瞪眼了,“你这额头,怎么青肿成这样……还有嘴角,怎么有血!”念柳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干活时没小心,没有大碍。”
“一拜——天地!”这声音在媒婆谄媚的语调中显得格外曲折,念柳触电似的回过头,在人群中张望。
看到了,他还是一如往常的硬朗挺拔,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如静夜湖水中的一丝波澜,念柳低低吸了口气,眼睛迷起了雾,“小……若歌……”挽鹊轻轻拽拽她的衣袖。“要不……还是……”
置若罔闻。
“夫妻——对拜!”念柳的眼睛盯着那里,一刻也没有动过,两个新人弯腰对拜,才子佳人引来一片赞声。
“送入——洞房!”
“汪汪汪!——”
一只脖子上拴着朵大红花的狗狗突然狂吠起来,旁的人突然吓了跳,望着这只张牙舞爪的狗,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媒婆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连这畜生也在说话呢哈哈哈,恭贺少爷小姐大婚呢……”她一边讪笑着,一边在背后挥手打发人把狗拖下去。
坐在上面的老夫人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豹子……乖些……”上来要拖的仆役停了手,讪讪地下去了。
媒婆抹了把脸,甜腻腻的嗓子又一次大喊,“送入——洞房——”
豹子竟不合时宜地又叫了起来,一路奔跑着,跑到晋挺和刘珺瑶面前,叫声很是愤怒,刘珺瑶怕了,躲到晋挺身后,“我怕……”
念柳望去,熟悉的感觉触发了回忆,她眼睛刺痛,笑着低下了头。
那头,晋挺蹲下来,摸着豹子的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没说话,站起来,瞬时被豹子咬下了红色袍子的一角,转头就跑。
大家看看晋挺,再看看老夫人,面面相觑,感念于这狗在晋家的地位。
晋允轻呼一声,豹子已经到了念柳面前,念柳低低地看着它,那时凶巴巴的豹子,这时候竟伏在她的脚下。
众人的目光均注视着这里,念柳拮据起来,想转身离开,豹子站起来一声怒喝,念柳一惊,背过的身子僵在那里。
晋允不觉笑了,这豹子,认准了女主人就这么执着吗。豹子几步并做一步,到念柳面前,抬起头来,努努嘴,嘴里发着低低的威胁声。
念柳端详着豹子,水汪汪的眼里满是期待,好像一个耍性子的孩子,她突然有些好笑,笑容凝滞了,她静静接过那一片鲜红。
那里的刘珺瑶已经有些愠怒了,她竭力保持冷静,眼睛却不住地往那里看去,就这么让一只狗和一个丫鬟,坏了自己的大喜事!
晋挺转过了脸,“入洞房吧。”媒婆像得了特赦令似的,激昂地高喊,“送——入——洞——房——”
人群熙熙攘攘尽数伴随着新娘新郎离去。豹子抬起头要追过去,念柳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拽住他脖子上的大红花,豹子突然趴了下来,呜咽了一声,伏在念柳脚下。
念柳突然笑了,胡乱擦了把泪,坐下来,一下一下摸着豹子的脑袋,原来你,性子是这样温和。
念柳看着手里的一片红绸,突然破涕为笑,豹子啊,你是不是故意要把我留在晋府的,豹子蹭蹭她的手,呜呜回应,念柳久违的笑意漾了开来。
原来,我们缘分这样深,到最后,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啊。
她摸了摸红绸,抱住豹子,温热顺滑的毛毛蹭得她脸上痒痒的。
她咯咯笑了,虎虎生气在身上流窜,脸上终于也有了血色。
若歌,你这样,真好看。
坐在一旁的挽鹊以手支额,若歌,你终于有了点念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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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帐暖。
刘珺瑶坐在床边上,脸上泛起红晕。这个男人,终于属于自己了吗。
她兴奋不已,脸红扑扑的,望向站在窗边的晋挺,又有些难过。
这个男人啊,娶自己,不是甘愿的,费了多少心力,而她,那个殒命了的女子,到现在,恐怕还在他心里啊。
被爱的人,才是最幸运的。
晋挺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角残缺的红袍,那个苍白孱弱的模样,为何,如此熟悉。今日豹子也出奇的反常。
窗外,黑幕下一轮冷冷的雾月,一如昨日。
是叫,若歌吗。
刘珺瑶困得坐不住,直晃荡身子,突然,红盖头被掀开了。
她一惊,继而羞红着脸低下头。
晋挺一言不发,取下她的凤冠,将她的发髻放下,瀑布般的黑丝倾泻而下。
他把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
扑通扑通。
刘珺瑶简直不敢呼吸,她乖顺地垂下眼,有些紧张地揪住他的袍子。
她感觉到他在靠近。
他的气息在她耳边喷出,痒痒的,惹得她一阵荡漾。
她叫他。
景衡……
他伸手将一缕碎发捋到她耳后,只说了一句。
“念柳呢。”
她一惊,脸色煞白,“我爹找到她时,她…已经……”
死了。
晋挺抽出手。
刘珺瑶伸手拉住他的袍子一角,“今晚,是我们的……”
晋挺没有回头,本就咬烂的袍子撕得更破了。
“他还是没放过她。”
晋挺轻笑一声,拎起酒壶出去了。
月照两处。
念柳结束了一堆管家分配的杂务后,走向杂物间,发现门口有一团黑影,“谁在那儿?”她顿住了步子,黑影动了一下,呜噜一声扭头向她跑来。
原来是你啊。
念柳眉开眼笑,蹲下去抱住它。豹子啊,你是来陪我的吗。可你是主人家的狗啊。她为难地看着它。
豹子很乖巧地舔舔她的手,摇摇尾巴。亲昵的举动让人如枯木逢春,惹得她很是想落泪。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蹲下身将头埋进了豹子毛茸茸的背。
夜深了。
念柳坐在阶上,手中攥着那片红绸,挽鹊无奈地望着她,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下去,只得推着晋允一同离开,让她一个人静静。
晋允一边走一边对着这头喊了一嗓子,“酒放这儿了。”
念柳背对着他点点头,紧挨着豹子坐着,她笑笑,喝上一口,想也不碍事吧。
她举起酒壶,雕花的壶身在月下像浇筑了一层银粉,她怔了一下,上次喝酒,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继而摇摇头,一转身就是杂物房。
他已经不会来了。
能有什么事呢。
她苦笑着仰脖灌下一口,真苦啊…眼睛生苦,舌尖生涩,辣辣的酒气直窜胸膛,逼得人欲落泪。
她抬头举起酒壶,放在月下,佯作端详,倒是,从未喝过…这样苦的酒。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小人书中看到过的孟婆汤,突然莫名期待起来,那汤,是甜是苦呢。她低声喃喃。忽而仰头望月,真冷。
真冷,是吧。
她摸摸豹子,不知像在对谁说。
豹子突然呜呜叫着,很急迫的样子,咬住她的衣襟,向前跑去。
你…干什么……她晕乎乎的,一片混沌,只觉得风在耳边擦过。
任由豹子带着她,在风中奔跑。
原是一株合欢树。
夜色下,大大的树,枝杈舒展。念柳又喝了一大口,闭上眼睛,回忆似的,这里的合欢…也谢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笑,抱着脚边的它,豹子啊,物是人非了啊……
她不知怎么大声笑起来,笑得胃发疼,继而又嚎啕起来,眼泪鼻涕一把却顾不上擦。
什么物是,什么人非?
她听到低低的男声,她懵懵地抬头,那张回想了无数遍的脸,在眼前放大。
是你吗?
她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摸,快碰到时又泄了气,自嘲地笑笑,我肯定……
又做梦了。
她摆摆手,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