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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

  •   说了要来的人,一下就没了音讯。念柳感到有些郁闷,闷闷地拿着手中的针,重复着近日刚学会的简易针法,一旁的挽鹊也看出了小姐的失神,擦着窗台幽幽道,“小姐,倒不如…直接去看晋公子吧……”念柳只顾着刺绣,头也不抬地道,“胡说什么……”

      念柳既不愿承认自己心里挂念着那个说着要来的人,竟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倦倦地扭动了一下脖子,没发出声响了。

      挽鹊打开窗,让风吹进来,嘟囔着,“老爷不是说过,喜欢就说嘛…不用扭捏……”

      “晋公子来了!”挽鹊的声音顺风飞来,念柳没出声,耳朵却红了,手一抖倒滴了滴血渍在绢匹上。她忙不迭地含进嘴里吮着,眼睛不停往门外看。

      挽鹊奔过去开了门,“吱呀——”门口立着一人。

      念柳放下手指,展开了笑颜,“挽鹊,去吩咐厨房,多做几份芙蓉糕——”

      “念柳……好久不见!”

      “快坐——”

      “阿允。”

      自是好久不见,自那次狩猎之后,的确也是很久没见这个活泼的弟弟了,他一脸憨样,英挺的脸蒙着一层稚气。阿允亲昵地坐在念柳身旁,念柳也是含着笑意看着他,倒了茶放在他手中,晋允接过,一仰头喝了个空,又是一副笑脸,乖巧得很。

      “我也是近日听说你甚喜芙蓉糕…今日我已命人做了很多,你在这里吃饱了再带点回去……”说着自己也倒了一杯。

      晋允却一脸错愕,“啊,我也是头次听说…我没有特别喜欢呀…觉得有点偏甜诶…你从何得知我喜欢…哦不还是…甚喜?”

      这下换念柳做这个表情了,错愕,甚是错愕,她机械地咽下茶水,“晋挺…他说你喜欢……”念柳明明是实话实说,却莫名地烧红了脸,定是那晋挺想不出什么借口,就拉了个弟弟做垫背的……念柳脸上的火烧到了耳朵,一直火烧火燎到了耳根,“那许是我记错了……”她干干地笑笑,又举起空了的茶杯干吮了一口。

      晋允贼着眼看着她,“念柳你记性是没我好,我还记得我大哥他在那场宴会过后,回家就开始吃起这芙蓉糕了……可他不爱吃,还硬塞我嘴里……我奶奶说这叫啥来着……睹物思人哪……”慢悠悠地拎起茶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乐悠悠地举起,“小弟先干为敬!”

      念柳被嘲弄得有些窘,想着说点别的,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晋挺,他怎么没来?”

      晋允又倒了一杯,放在嘴边抿了抿,“我大哥他,出征了。”

      “什么?!”念柳手中的茶杯在地上碎成一朵花,她语无伦次起来,“这是缘何?他他…他前几日还…怎么…这么突然!”她心狂跳起来,先是老头,现在又是他!

      晋允埋头喝完了茶,他放下茶杯,“前线…不太好……”

      念柳一瞬间脸色煞白,脑子嗡嗡作响,眼睛迷上一层比一层深厚的水雾,手一拂,想挤出个笑容,鼻子一酸却哽咽起来。

      挽鹊端着几碟糕点进来,却被眼前的景像吓得慌了神,“小姐,怎么了……”“晋家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念柳双手捂住脸,深呼吸后静静开口,“挽鹊,听我说,近日若有来报老头前方战事情况的,务必要拦下情报,瞒住娘亲……”

      “莫不是老爷……”挽鹊贝齿咬住嘴唇颤抖起来。念柳站起身接过碟子摆在桌上,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老头…定不会有事的……”有些灼人的泪滑下来,她的嘴塞得鼓鼓囊囊,你,也要没事……一定……

      一旁的晋允也拿起了一块塞进嘴里,“念柳,施将军和大哥,都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倒了一杯茶,声音提高了一点,“晋挺这家伙,说让我多来替他照拂你…就是陪你吃这甜死人的糕,这活计我不接,改日让他自己来,来陪你吃这甜糕……

      念柳笑着拿起第二块,不顾脸上湿了一大片,胡乱一抹,“那便转告他,自己要的就不要让别人背锅,让你这不识货的陪我,我还嫌浪费呢,听到没…转告他……”

      晋允笑着点头道,“感激不尽…大嫂……”念柳还在往嘴里塞,这时也没嘴来回他,呜哩呜哩地骂着什么,晋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酒不醉人人自醉啊……瞧我说的…大实话!”念柳泪眼模糊并没有理他,只是脸更红了些。

      窗外风渐凉了,枯树干上叶子摇摇欲坠。

      窗外风疾。

      屋内压抑的咳嗽声不时响。药端上来了,冒着氤氲热气,苦香弥漫。

      毫无血色的唇勉力吞咽着,她间或停一下,抑制住咳嗽,假装没事似的,继续喝。

      药端下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让我去寺庙吧,我实在…放心不下你爹…我……”

      一阵剧烈的咳嗽梗得她满脸通红,过后长吸一口气,颤声道,“我必得去,让菩萨庇佑你父亲!”谢氏是个刚烈女子,她闭上眼任凭泪水肆虐,脸上写的却是坚决。

      念柳笑笑,“老头他厉害得很,用你担心吗…倒是你,近日身体每况愈下…千万要好好诊治,好好吃药…你要去求佛…我便陪你去……”她轻轻掖好被角,喝了药的谢氏意识迷糊起来,歪着头睡着了,泪迹未干。

      她关上门,悄然退出,走到外面轻声吩咐挽鹊,“娘亲病情来得蹊跷,怕是思虑过重而致,你在这里近身侍奉,我也好放心,万不可提及前线情况让她忧心,万不得已之时就给她服用安神汤让她睡去,也比得大悲大恸劳神苦思强……”

      “小姐你要去哪……”挽鹊有些不安,“夫人身体无法主事,此时你可万万不能离府啊……”

      “可我必须得去…我得去寺庙…替娘亲求佛……”念柳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府中事务便暂由二娘主管,虽平日里各房各打算盘…但此情此景,怕他们也不得不戮力同心……”

      “可去寺庙的路途虽不远可也崎岖,我实在不放心小姐你一人……”挽鹊有点急了,眼眶隐隐透着红,念柳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可娘亲更需要你…唯有你,让我最为放心。”

      念柳抬头看看天,突然有点想笑,何时,她也开始要肩负起施家的天了呢,老头…快回来…我还是…不太喜欢现在的自己……

      第二日她便出发了,背着挽鹊整理的鼓鼓的行囊上了马车,仅一个车夫相随——他叫老许,是个憨厚男人。老许早年有个漂亮的妻,可爱的孩儿,说死就死了,听说那场瘟疫,死了很多人。

      “可我怎么就不死呢!”老许笑着摇摇头,在车前甩着鞭子。这话他常说。他常常干劲十足地驾车,干劲十足地劈柴,干劲十足地吃饭,活得结结实实,却在一愣间冒出一句,“我怎么就不死呢……”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冲他嚷一句,“瘟疫都带不走你,你呀,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

      “小姐,我的女娃,要是还在,怕也有你这么大了 ……诶,你说…我怎么就不死呢!”老许在前面念叨着,念柳在车内静静听着,“许叔,施家需要你呀……”
      车外的鞭子一愣,良久,“小姐啊…我……”老许的声音有些抖,这些年来,他在施家,活得挺不赖,老爷夫人都是良善之辈,从不刁难,小小的念柳,像自己的女儿一样活泼,总是“许叔许叔”地叫着让他帮她抓甲壳虫,让人心里暖洋洋,“我糊涂呀……”他一甩鞭子,“好好地活着却想着死…我的婆娘和娃非瞧不起我不可……”

      “这次去庙里,你可以给你的妻和孩传个话,告诉他们,你活得好着哩…再谢谢菩萨…保佑你啊……”念柳拍拍他的肩,俏皮一笑,“许叔不哭了,丢脸哦……”

      老许真的像个孩子似的破涕为笑,“小姐见笑了……”说着还哼起了歌。

      忽地,老许的声音戛然而止。抽鞭子的声音却更加凌厉,鞭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车开始疾驰,“怎么了许叔?”念柳探出头却看到了一行黑衣人,一支箭插到了窗框上,念柳懵了,老许低喝,“小姐快进去,趴下!前方有山贼!”

      马蹄声突然紊乱,随着一声嘶鸣,马车坠落翻滚,念柳在车内摔得有些晕,清醒过来冲出去看到老许提着刀与他们搏斗,她一抬头,身旁已是举着刀的黑衣人,“你们要干什么……我有的我都给……放了许叔!”念柳不知这是场害人的营生,老许已经奄奄一息,身中数刀,嘴角带血,眼看着要倒下了却又不顾乱刀冲过来,终究还没到就倒下了,这次便再也没起来。

      念柳疯一般冲扑过去,看到老许微微笑着。

      小念柳,许叔没用…护不了你…你说…怎么我想活了…怎么却又是不行了呢……

      天地一片黑。

      醒来,怎么…我还能醒来……

      她猛一起身又一阵晕,周围很是陌生,她蜷缩到了床角,这里…装饰得尤为艳丽…或者说…艳俗……她一惊,低呼,“不好!”

      门“吱呀——”开了。

      “妓院吗,这儿?”

      “对。”

      问完就暗骂自己蠢的念柳居然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耿直回答,她抬头,看到一个女子,向她走来。

      念柳又往床角缩去,床板吱嘎作响。她闭上眼不知该怎么办,眼前的黑色中带着红光,许叔嘴角的血在流淌,娘亲在病榻上盼着爹,她猛地睁开了眼,像是换了个人。的确,逼到绝路的人,如何再退缩?事实上,也已无路可退。她捏了捏袖管,站起来,下了床。

      你是谁!为何将我掳至此处!

      我是谁?你自不必知晓。

      她玉指纤纤,举起酒壶却也不倒入酒杯,竟径直往嘴里倒去,液体在嘴角蜿蜒,她信手一抹,却笑了。

      至于为何……你就自己思忖吧,我只负责接收你,将你糟蹋……

      她说得轻轻的,慢慢的,念柳一惊,跌坐在床上。

      糟……蹋……

      念柳护住衣衫,惊惧地望着她,那怎么……你才肯放过我…我是去求佛的…我…我把身上的值钱物什全数交与你,放了我,放了我如何……

      如何……她又笑了……既是求佛路上遭此灾祸……那便是佛弃了你!她眼神凌厉起来,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被抛弃的,不是被背叛的?佛都弃了你……我,又如何救你?她又举起酒壶,仰头几口后,扔开了酒壶,谁,又来救我呢……她将桌上的物件悉数扫落在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竟笑出了泪来。

      念柳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看上去,很年轻,穿着华美锦缎,腰间系着一个小小的青色玉坠,显得怪异,着实不相称,额上颈间光洁如玉,眼皮上却涂抹着两抹青色,媚眼如丝,顿生粉尘味。

      你还好吧……念柳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一把拽到地上,念柳看到她脸红彤彤地在笑,“起来做什么……这地上…比椅子干净多了……”她突然拈起念柳的脸,细细端详起来,“这刘家婆娘倒是狠毒……看这如花似玉的小脸……我倒是要心疼了……”念柳低下眼睑,“刘家……”

      这刘家,是哪个刘家,想来是不用我说了吧……你这副惨象……想必是碍了刘家的道……你说说…路在两边各自宽……怎么非得……非得把别人……捅死在田埂上……哪个不是爹娘的心头宝……这人啊…怎么走着走着……变得不像人……

      如我一般。

      她凄然一笑,人不像人。

      她指腹摩挲着腰间的玉坠,神情恍惚,柔得似能掐出水,头也不抬地低语着,刘家那个小蹄子,要送你下地狱,你是怎么的了,抢了她男人?

      念柳坐在一旁,心一沉。脸变白了又红,我不曾……

      她笑了,看来是了。

      她想抢你男人。

      没见过你这糯糯的模样有几人能抢到男人的,她笑了,看来那狠毒女人是妒而不得,是了是了……

      念柳脸还是红着,不发一声,坐在地上,脚边的地毯糙糙的,她的指尖触碰着冰凉的地,要怎么办呢,离开这里……

      别让给她。

      念柳懵懵地抬头,看到一张笑脸。

      我叫敛虹。

      叫我敛娘,就行。

      …………………………分割线……………………………

      营帐中。

      昏黄的烛光下,卷着边的地形图搁置在桌上,上面压着几个箱箧。

      将军……

      将军……

      将军……

      那人弓着背恭敬地叫了几遍,床榻上的人纹丝不动。

      杯中的浆液在惨白的月光下亮得不同寻常。

      夜色中,王季轻轻掩门走出了帐营。

      第二日,攻打武隆山。

      ……………………………分割线……………………………

      房中弥漫着一股子酸腐味,咳嗽不止,间或有摔碎碗的声响。

      挽鹊的眼睛红且肿,“老爷爷,我冒昧来找您,我家夫人吃了这么多天的药了,怎么病不见好,反倒加重了……”

      药有问题。

      老神医面色凝重。

      掺了……毒。

      陪在一旁的晋允皱紧了眉头,眼看着挽鹊脸色一下发白,大颗大颗的泪涌了出来,她颤抖的嘴唇没了血色,“二夫人……竟!”

      回家的路好长。

      挽鹊眼前黑茫茫的,手里的是老神医爷爷给的新药,夫人咯血的场景和老神医无奈的叹息在脑中闪回,二夫人攥着夫人的手说姐姐你快点好起来……小姐,小姐现在是否平安,老爷,老爷有没有受伤……一大家子零落至此。她不由得大哭起来。

      一旁的人拎过她手里的药包,把她搂在了怀里,她一贴温温的胸膛,哭得更厉害了,这几日简直快将她逼疯,“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帮小姐…守护住这个家……”

      晋允下巴贴住她的额,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好的,我陪你……

      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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