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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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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露重,藤上的叶晃晃荡荡,念柳目送着老头穿上盔甲,看着娘亲在一旁一言不发。平日里的愉悦一扫而空,一大家子人跟在后头,死一般的沉寂。临上马,念柳扯住他,嗫嚅着,“老头……”踮起脚尖挂上一个赤色的护身符,“你一定…平安回来……”施老头清了清喉咙,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抬头看向远处的身影,喊道“我打过的仗比我喝过的酒都多,放心,我一定早日归来!”
谢氏回头,苍白的脸上隐着担忧,但还是勉力一笑,低头揩了揩眼角,走上前道“祝老爷旗开得胜,再立战功!”施义厚把她拢进怀里,紧紧抱住,“夫人辛苦。”谢氏鼻子一酸,眼睛起了雾,“一定回来!”
“等我!”他拍了拍她的背,翻身上马,队伍浩荡离去,只一瞬,便消失在街尾。
念柳站在门口,有点懵,事情发生得尤为突然,边疆的骚乱,朝堂的争议,父亲的请缨,“这老头……”她心头堵得慌,轻轻坐在了门槛上,“爹……”抬起头好像又看到了施老头年轻时的模样,他一把举起坐在门槛上的小念柳,笑着转圈圈,“我家丫头……数了几只蚂蚁了呀……”挽鹊蹲在一旁,静静不作声,眼眶红红的。刚才的人群早已作鸟兽散,谢氏倚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眶,也坐在了她身旁,她平时总嫌这举动没大家闺秀样,今日却也不吱声,静静靠在念柳身上,一言不发。
时间冲淡了离愁,牵来了挂念,饭桌上,谢氏突然嘟囔道,“念柳啊,这天气突然凉了,你爹他在那蛮荒之地,会不会……”“夫人夫人——”谢氏一惊,瓷碗坠落,一地的碎片,“怎么回事!如此莽撞……”那小厮忙跪在地上,“老爷他……”
“怎么了!你说!他……”谢氏一下子站了起来。
“前方线报,老爷他首战大捷!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谢氏竟涌起了泪,“那就好……那就……你这小厮,说话能别大喘气吗!该罚!”那小厮忙磕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念柳扯了扯她的衣袖,谢氏却不理会,“罚你——把庭院的落叶拾捡干净!”
众人笑骂,“罚得好!”小厮抬头,乐呵呵道“好咧!这就去!”新碗送上了桌,眼前的菜一下子添上了颜色和味道,笑声终于也在施府弥漫开来。
念柳盘桓在布坊,“挽鹊,你看这布的颜色,老头最喜欢了,我……”“我家小姐要了!”念柳闻声抬头,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声音脆亮,扯过布匹乖顺地递过去,一双纤手拂过,“付钱吧。”是刘珺瑶。“这是我家小姐先看中的!”挽鹊不满地拽过布,抱在怀里,那丫头也毫不示弱,扯住一边,往另一个方向拉去。急红了脸的小二跑进了里面找老板。“这不是念柳妹妹吗!”刘珺瑶抬眼,“真巧,在这儿碰上啦,上次一别,可是很久没见啦!”念柳点点头,“是有几月了。”刘珺瑶眼神移到了布上,“这布——”老板正急急赶出来,焦头烂额的模样,“两位小姐,鄙店竟只剩这一匹这种花色的了,你们看…这……”
“布匹这样缺乏,还好意思开店?!”屋外走进一人,双手背在身后,咄咄逼人。他转过头,一脸惊喜,“刘小姐,又遇见了。”刘珺瑶端详了他一会儿,心里实在有些纳闷,其实她对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印象,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这位公子——”“在下——沈蒲。”“沈公子好——”刘珺瑶笑意盈盈,“可是沈家三公子——”“正是!”沈蒲眼睛一亮,看来她记得自己,他心砰砰跳起来,话都有点不顺溜了。
念柳在一旁没有做声,脑子里回想起当初宴会时沈蒲看刘珺瑶的眼神,颇有些明白了什么。挽鹊有些气恼,这公子好生无理,对她家小姐竟视而不见,好好地买匹布还要在这儿受气,她对着铺面喊道:“老板,这布,到底怎么卖啊?”沈蒲一听便转过身来,“刘小姐的绣工那是世人皆知的,这布给了她,倒也是物尽其用……”念柳拈起布的一角,这是用来绣给老头的,“要不…一人一半?”刘珺瑶脸色一变,一人一半?一半……连布匹…你都要夺走一半?“不了,妹妹拿去吧。”她脸上挂着笑,眼睛看着地面,“这布匹……是死物……姐姐是不会在乎的……不过这布能一人一半,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的……”说着抬起眼皮笑着望她,“到时候,若有什么是姐姐喜欢的,妹妹——可会让给姐姐?”念柳有些恍惚,并没有回答,只说“多谢姐姐了。”
刘珺瑶眼睛眯了眯,笑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妹妹买这布,可是要做什么手工活计?”“绣点东西给老…家父罢了。”她有些心虚,自己是一点都不会的。刘珺瑶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那可要让姐姐厚着颜面自称师傅,来教教我的妹妹啦,来,去我家——”念柳推辞无效,挽鹊急了,念柳眼神示意,让她不要无理,去便去吧。沈蒲见俩小女子去切磋绣艺,只好依依作别。
刘府要比施府气派。念柳看着亭台楼阁,老头这大半辈子,也弄不出这么多财富。施府没有这些华美的修饰,但也有一股子无法言说的活泼气劲。想到老头,念柳攥紧了手里的布,一定学会刺绣,给老头你瞧瞧,她想着,痴痴笑了。
突然她脚步滞住了,愕然,怎么他在这儿。
刘珺瑶上前,“父亲,晋公子……我今天巧遇念柳妹妹,便带她来府里叙叙,顺便——切磋一下绣艺”说罢转头看向念柳,念柳红了红脸,“刘尚书,晋公子……什么切磋……我这个笨徒弟是来受教的……”
厅内只剩两人,刘德年呵呵笑笑,手拈一串佛珠,“晋挺啊,我刚刚说的话你怎么看……”“尚书高看了……”他低头转着茶杯,刘德年放下佛珠,“我也是对我家丫头没辙,她一心想着……嫁与你呢……啊哈哈不急,来日方长……喝口茶……这可是好茶……”晋挺抿了一口茶,“嗯……烫坏了我这拙舌,倒是尝不出其真味了。”
“珺瑶,你这是作甚?你父亲今日把晋挺请来,你不是不知何意,为何把那小蹄子找来?!”王氏颜色俱变,“母亲莫急,我自有我的打算。”刘珺瑶一字一顿。
有时候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所措就会像雾笼着你。念柳现在正是此感。刘珺瑶推开门打断了念柳的呆滞,“妹妹,瞧瞧我这姐姐,说要教你的,自己跑得没影儿……”她熟稔地打开柜子门,取出厚厚的一叠绣品,金彩华美,她嘴角一勾,把东西放在念柳面前。“呼——”念柳咋舌,伸出手拂过上面的孔雀…简直像活物一般……“真好……”念柳喃喃,继而醒过神来,抬头朝她笑笑,“你绣得真好。”
刘珺瑶掩唇而笑,拿起最上面的一幅,“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看这里……”念柳凑过头去,“这儿…用的是鱼骨绣…这儿用的是轮廓绣…还有这儿…是山形绣…像这里…要用锁绣……”念柳眼花缭乱,再一抬眼,刘珺瑶已把手中之物收起来了,换上了针与线。念柳咽了咽口水,接过了线,“那…要从哪里……”
门忽地被推开,是王氏。
“珺瑶,做什么呢…晋家公子来咱家作客…替娘好好招待着…切不可怠慢……”刘珺瑶上去打开门,“稀客呢…请——”念柳手中的针抖了一下,“要从哪里…开始呢……”刘珺瑶笑着吩咐底下人去倒茶,“晋公子稍坐一会儿,我这儿教妹妹刺绣呢……”
有时候你遇到了你所担心的,失却了笼着的不知所措,却徒添了不安。念柳现在正处此境。“看这里,把针穿进去…像这样…你试试……”目光注视着她。念柳颤颤巍巍地照做着,动作极慢,充斥着小心翼翼,弯着脑袋,腰部极为不适,却又不好动弹,一针…一针……
“晋公子,今日我见家父与你闲聊甚久…不知——谈了些什么……”
念柳的针被绕住了,手指滞笨得更加厉害…她听到他说……
“你家的花,开得甚好。”念柳突然倒抽一口气,忍着没出声,指尖渗出了血珠,滴在了白绢上,糟乱的线头上,念柳有点懊丧,低着头。
“妹妹…你这是……”刘珺瑶拿起白绢,惋惜道,“是姐姐不好,忘了你对于这个一窍不通…应该多盯着你点儿……”
念柳轻轻摇摇头,“是我天资愚钝,我还是先回去了,不扰…不扰姐姐与晋公子的雅兴……”“这样就想走了?”
她的手腕被他扣住,她挣了一下,没脱。
他卷起白绢,绕在她的指端,拈起她的另一只手,“捏着。”
念柳忽地笑了,“晋公子,我虽手笨,绣得糟烂,你也不必这样践踏这绢。”
“倒不是这样,”晋挺摸了摸这白绢,“人的血肉之手与这尖锐利器做较量,稍有不慎,便鲜血淋漓,没有必要。”
念柳懵懵地看向他,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茶上来了,刘珺瑶插入两人之间,“晋公子真知灼见,快来喝口茶,妹妹你也来……”念柳苦笑着看了看自己两只手,一只捏着一只,便笑辞道,“我今日待的时间也不短了,也该回去了…晋公子……可要多赏赏这园中的花……”
刘珺瑶没料到似的,“妹妹手上受了伤,姐姐是不忍心再留你啦…晋公子…可要再坐会儿…要不我娘亲…该怪我了”念柳松了口气,回头招呼挽鹊回家。
晋挺挑眉一笑,“花虽好,折下便殒命了,还是做成糕点……实用……”
念柳脚步顿了顿,接着听他说了句——
“我家阿允…甚喜芙蓉糕——听说柳府做的…最为地道…不知……”挽鹊一听便乐了,咋呼起来,“我家小姐可爱吃这个了,因此厨娘做的次数也多…技艺那叫一个高!”
念柳尴尬一笑,“这芙蓉糕…改日我叫张大娘做了给阿允送去便是。”“那可能…就不热乎了…那小子…挑得很……”晋挺盯着她。“那……那……”“我下次勉为其难带他来府上叨扰了…你别嫌烦才是……”
“不…不会啊,晋公子,我很喜欢阿允的……”
“你叫我什么?
“嗯?……额……景衡……”
“砰!”茶杯震碎在地,刘珺瑶面无表情,眉眼淡淡,“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可真不小心……三杯茶就剩两杯了……”
晋挺沉吟道,“的确可惜了好茶,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先告辞了……多谢款待。”
不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今日整个人都处在戒备状态,念柳缓缓走出门外,说不出放松还是别的感受,因为身后还走着一个人。
脚步声都出奇地清晰,啪嗒,啪嗒,念柳感到了不自在,没话找话,“你今日…都赏了些什么花呀……”
说完她就有点嫌弃自己,“什么花…施念柳你在说什么啊呀……”她讪笑道,“你要是想不起来…便不说也无妨……”
“那你呢…怎么突然想起学这个……”他果然没有回答,轻轻地掷出了另一个问题,念柳低头冥思状,“我就想着…老头他…哦不我说的是…家父…他出征在外……”她努了努嘴,“我想着…给他绣个平安符……”说着眼睛有点涩涩的了,她有点自嘲地笑笑,“我是不是很没用…作为一个女孩子…却什么都不会……”
“施将军,一定会平安归来的。”他的手覆上她的头,“这刺绣,你不用勉强,心意最重要。”她一怔,“我家丫头…又数了几只蚂蚁了呀……”老头的笑脸又浮了上来,这种暖融融的感觉,好久没有过了……
她抽抽鼻子,看到白绢也湿了,悄悄藏到身后,“让你见笑了……”他扣住她的后脑,轻轻拢进了怀里,一言不发。
念柳竟一动不动地随他抱着,说不出为什么,她感到莫名地安心,“我喜欢的女孩子…什么都不会…我也喜欢。”她听到他在耳边轻轻说。
每一个字都静静地耳边绽放开来,在心里疯长,念柳红了脸,嗫嚅道,“我…我该回家了……”晋挺轻轻松开了她,念柳不敢看他,咽了咽口水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道,“芙蓉糕…别忘了…来拿……”
她看到他的笑脸,“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