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柳》施尔瓷

2、第二回

　　念柳郁闷地发现身旁的女孩兴奋地满脸潮红，轻轻深呼吸着，一点都没听见自己的询问，只好忍着不再开口问。旋即，姑娘们等候的主角，终于是登场了。两个男子进了屋，前面那个身着墨蓝，明明是一步步走进来的，却硬生生地给人一种静默，好像是蓦地出现在屋内的一般。身后那个一袭白色，那是一种带着质感的，有厚味的白，却又被掺上了主人的活泼气劲，将一株白杨点化成了一匹白马，便是了。

　　公子堆似乎自动开了个口子，他俩一靠近，就被自动圈入，来迟的自然少不了惩罚，“晋挺，你这次来得可够晚的啊，来来……”个子略矮些的小白马挡住酒杯，“你们，你们别怪我大哥……”话音不知怎么被吞没了，念柳抬头，望去，那墨蓝男子仰头，手指捏着酒杯，自若地一杯杯灌送入喉。公子哥们发出了满意的啧啧声。

　　念柳闻到了芙蓉糕的清香，舌头舔了舔唇，偷眼望向人群，然而大家却还没打算要入席，念柳左左右右的女孩儿们手里绞着手帕，面对面笑着谈着，但都不知道讲了些什么，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念柳有些纳闷，“挽鹊，不是该入席了吗……”挽鹊无奈地扯扯她的袖子，念柳只好撇了撇嘴，静静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觉有些失礼，偷偷吐了吐舌，低下头去看脚尖。

　　终于，在念柳将鞋上的淡青色小花数到第二十七朵时，大家三三两两的开始入座了。念柳看准机会，慢吞吞地坐上了一个离芙蓉糕最近的位子，眼底的笑意快漾出来了。逐渐地，在座的都开始熟络起来，李公子和张小姐们纷纷聊了起来，念柳心中一喜，偷偷将手伸向了桌子，抓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边嚼着边警惕地四处看，斜对面的沈蒲好像在看过来，念柳一惊，忙拿起袖子擦嘴，偷眼再看，“呼！”瞧把自己给吓的，沈蒲那眼神的方向，明明，是自己身旁，细细喝汤的刘珺瑶啊。念柳也不禁张着嘴偷瞄她，真是标志啊，念柳再一次感叹，她的纤纤玉指拈着一只白瓷汤匙，仿若浑然一体的一朵白玉兰。她将汤匙靠近唇边，低首嘟嘴轻轻吹了吹，抿唇喝下，然后用绣花的帕子掖了掖嘴角。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脸颊泛着红…等等…她好像…也在偷瞄一个人！

　　念柳被自己的发现惊到了，瞪着眼咬了一大口芙蓉糕，顺着刘珺瑶眼底的光望去，那个方向…坐着那个墨蓝男子。

　　他的头发被镶玉的发带高高束起，低头在听身旁白色男子的讲话…或者说…絮聒…白色男子好像有讲不完的话，“大哥，你知道吗……”墨蓝男子…好像…皱着眉，突然，他的指关节发了白，他捏起酒杯，箍住白色男子的脑袋，“晋允，你话太多了！”白色男子委屈地瞪大了双眼，挣扎着喝下了酒，刚才眼中的笑意粲然一下子熄灭，化作了一汪委屈，“大哥，你怎么能这样……”

　　墨蓝男子蓦地抬起头，抿了抿唇，却没笑。他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一副……等等！是他！“呕咳咳……”念柳不慎将大块芙蓉糕吸入喉咙，“咳咳…呕咳咳咳咳……”念柳越想咽下去，就咳得越厉害，其实她想吐出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她真这么做了，也就名满京城了！她用力地咽着，却感觉到喉咙口隐隐有东西上涌……该…该怎么办！

　　桌上的人没太注意，也就刘珺瑶吃惊地问了句，你还好吧，念柳涨红着脸，朝她猛点头，而墨蓝男子也抬头望着她，说不清什么表情。念柳仍咳嗽着，而且…更猛烈了，她感觉到腹部隐隐抽搐，好像咳得…停不下来了。而挽鹊此时在另一个屋子的仆人桌上用餐，并不知道她家小姐已两眼发黑。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念柳感到如此绝望，下一秒，下一秒，她施念柳就会将腹内的汤汤水水全都呈现在你们面前！念柳默默闭上了眼，突然，有人轻轻在她耳边说，“这位小姐，门口有人找您。”念柳睁大双眼，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嗯”了一声就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跑到门口后，她又往偏僻处跑了几米，翻江倒海地将隔夜的均统统交付了。

　　“呼！” 念柳舒畅极了，刚想回去，发现衣裙脏了，她落寞地徘徊着，不知所措。

　　“这位小姐…”念柳抬头，原是刚刚救了她的那个小厮，她连连问他，刚刚是谁找自己，那小厮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其实没人找您，是我家少爷…他看您好像略有不适…但又脱不开身，就就……”念柳满眼惊喜，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别紧张呀，替我谢谢你们少爷，刚刚多亏了他！对了，你叫……”那小厮憨憨地笑了，“小的是晋府的，叫无双，对了，我家少爷邀您去东边长廊赏月！”“赏…赏月？还姓晋……”念柳无奈地闭上了双燕，深吸一口气，罢了罢了，自己现在这副德性，是坚决不能再进去现眼的，“也好，我正好当面谢谢你家少爷！”

　　念柳沿着长廊朝东走去，今夜的月亮的确很圆，很亮，还清明。敞敞亮亮的银白色月光倾泻而下，拂在念柳身上，映出一片碎水晶般的纤长人形，斑驳，莹润。她看得兴致勃勃，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突然，她的脚步滞住了。

　　眼前，是一个，墨蓝的背影。又…是…他……

　　念柳顿时窘迫起来，手都不知往哪放，她低头抠起了手指，脚尖在地上打磨，寂静，一片寂静。寂静中，她窸窸窣窣的磨脚声格外清晰。念柳尴尬地收住了脚，正打算鼓起勇气打破这该死的沉默，眼前的人开口了。“饿吗？”他淡淡地出声，身子却没回转，定定地看着天空。这…这人好像在问花香吗诗美吗水清吗…可他问的是你饿吗你饿吗你饿吗……念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脸上隐隐发烧。还是说不饿吧，念柳暗暗下了决心，刚张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念柳闭上了眼，感觉脸部开始扭曲。

　　长廊西侧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念柳睁开眼时，刚才那个小厮已经恭敬地站在她身旁，手中举着个托盘，“少爷，您吩咐的东西带到了。”“嗯，放那吧。”他简洁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小厮便放下托盘，快步离开了。念柳假装不经意地瞥去，里面放着两壶酒，还有…芙蓉糕……如果生命可以重来的话，我我我我施念柳今天绝不会碰那碟芙！蓉！糕！念柳在心里捶胸顿足。“吃吧。”晋挺将托盘推过去，随意坐在了石凳上。念柳噘着嘴，伸手去拿酒壶，他手更快，风一样掠走了酒壶，扬起脖子就喝了起来。念柳像只激愤的小兽，抱住另一只酒壶，学着他的样子，梗着脖子，喝了一大口，咳咳，甜涩的酒撞入喉口，像在喉咙开出了朵花，沿着胸脯往下流淌着汩汩热意，好暖。她惬意地呼了口气，又仰脖喝了一大口。

　　晋挺看着她，伸手去拿酒壶，“你……”念柳嘭地抱着酒壶跳起来，“不，我不！”她乐滋滋地把酒壶贴在脸上，仰头看着他，“晋…晋挺……是你，是你上次…救了我……”她抱着酒壶一头撞上他的胸膛，一声闷响，晋挺的脸有些扭曲了……她有些眼冒金星不知所以起来，又吃吃地笑起来，“我…我只当你…是…是浪荡子呢哈哈……”

　　晋挺歪过头，斜睨着她，她突然脸红起来，“啪”地拍了下他的胸膛，“哎呀，我…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开始嗫嚅，微微抽泣起来，“我怎么知道…你救了我两次…你…你叫晋挺是吧……我我…我谢谢…谢谢你啦”

　　他缓缓抓住她的手，掏出酒壶，放到身后，抬眼看到她面色绯红，泪眼盈盈，他伸出手指轻拭她眼眶，她却一把推开，面红耳赤地叫嚷起来：“可可…可你也害得我…差点当众…当众……”她一边气恼，一边又偷偷捂嘴笑，“当众…吐出来……”她咯咯咯的笑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倚着柱子，呆呆抬头，望着天，“今天的月亮…真漂…漂；亮呀，像…像…像芙蓉糕一样……”她抿抿嘴，发出“砸吧砸吧”的声音，晋挺伸手拿起一块，放到她手里，“吃，慢，点。”

　　“咦，月亮怎么…在我手里…好香的…月亮啊……”念柳嗅了嗅，舔了舔，甜的……她欢跃地塞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嚼起来，粉末碎屑沾到脸上，粘到衣服上，也全然没看见，凉凉的风吹来，她满足地靠在柱子上左右晃脚，摇头晃脑，塞满糕点的嘴不知哼哼唧唧地在唱着什么。

　　晋挺褪下身上的墨蓝，哗地一抖披到她身上，不大不小的声音唤来了无双，耳语几句。

　　不多时，一个娇小的身影窜了过来，“小…小姐！这……”挽鹊惊叫起来，晋挺以目示意，无双简洁地描述了事况，挽鹊的眼神，从惊讶到羞愧，再到难以置信，然后瘪兮兮地说，“马车就在外头，多谢公子对小姐的照顾，我该带小姐回府了。”晋挺蹲下去，一手的手臂环过她的脖颈，手掌托住她的脑袋，另一手箍住她的腿，将她整个儿抱起，“嗯，走吧。”挽鹊张大了嘴，“这这这…这位公子…男女有别…我看还是……”

　　呼应似的，念柳在他的胸膛前很是舒服，转了个身把脑袋闷进他怀里，挽鹊默默闭上了眼，小姐…你你你…这这这…我我我……挽鹊抹了把脸，满脸堆笑地说：“那就麻烦公子了！”晋挺点了下头，径直向门口走去，挽鹊忙小跑着给他带路。他把她轻轻放入了马车内，她却有些不舍，嘴里呜哩哇啦地揪着他的衣领子，脱了他的怀抱，这夜，是有些冷清了。挽鹊用手扶额，小姐，你这么奔放，醒来会后悔的！晋挺顿了一下，伸出手把外套包的更紧了些，张了张嘴，“乖，”无双惊愕地抬起头，看到他家少爷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回家了。”

　　挽鹊上了马车，满脸羞愧地千恩万谢后，让车夫驾着马儿朝施府驶去。

　　无双看了看少爷，试探性地：“少爷，进屋去吧？……”晋挺“嗯”了一声，朝屋内走去。

　　屋里已酒酣人醉，就小姐们还保持着清醒，晋允一见他，便嚷起来，“大哥！你去哪儿了？怎么半天不见你人影啊！”旁边早已趴下的公子哥三三两两地抬起头，“对…要…要罚……”晋挺也不回，只捏起酒杯，眼睛看向窗外的月亮，静静饮酌。这月亮到了这时候，已不像之前那样浑圆透亮，变幻成细细的，弯弯的样子，云笼烟罩，迷迷离离，雾雾隐隐。刘珺瑶望着这个望月的男子，望着他手中转动的酒杯，悄悄红了脸，突然发现他的衣服略显单薄，对，外套呢。“晋公子，你…你的外套怎么……”她鼓起勇气，垂着眼睛轻声问道。“是啊大哥，你你你衣服呢！”晋允如梦初醒，大叫起来。

　　“吃了。”

　　刘珺瑶似乎没想到这答案，疑惑地抬头望了望他，愣了片刻后，她暗暗有些懊恼，却又有些兴奋。晋允一听又来劲了，“我…我大哥向来善良，他…他就是…太不爱说话了…不不…不过说起这个呀……记得……还有一次……”晋允激动得唾沫横飞，却因为喝多了而操着大舌头不知在说些什么，晋挺一把扒下他的外套披到自己身上，“你醒醒。”“大…大哥！你你…你又欺负我…呜呜呜……”晋允的大舌头让他的痛哭滑稽地转化成了“唔理唔理……”晋挺放下酒杯，回头道：“无双，送这头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