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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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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相对盘旋半圈,头盔后的眼晴对视片刻,随即一前一后向城外驶去,破亭里的飞车党兄弟面面相觑,“这谁啊。”试图讨好老大擦靴子的那位拿不准的问,“我怎么觉着,那个,好象穿的警服?”
视野蓦然开阔,展昭宿舍近郊有低矮房屋,一畦畦菜地与林带,而西郊这边大都荒地,远处宁水绕城兜了个弯,河水被夕阳照成澄红色,一江溶金,河岸边有浅浅冰棱。
更远的天边,囫囵一轮落日缓缓沉下地平线,将群山大地与城市高楼全部卷入它的金红光焰,君临天下,无可比拟的辉煌气势。
岔口到了,白玉堂一脚刹车,车身急速倾斜卷起一片尘土,他稳住机车,调整好方向开始轰鸣引擎,用不着再做其他表示,展昭跟着停下,车身半悬空昂起,与他相同的动作。
从头至踵,每个毛孔都因兴奋而张开,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酣战,两个车头并肩齐列,马达一声声轰鸣,犹如迫不及待出笼的猛兽,争先恐后从喉间发出低低嘶吼。
再对望一眼,白玉堂伸手一比,展昭点点头,开始在心里默数,5、4、3、2、出发!
机车不分先后,同时窜出。
警校生在校期间必须拿到驾照,但是小车驾照和摩托车不是一回事,展昭选修摩托驾照时,班里同学奇怪,都什么年头,现在玩的是赛车,还有几个警察开着摩托追人,难不成想弄个三轮摩托,押着犯人奔驰在乡间的小路上。
展昭不以为意笑,淡淡道,艺多不压身么,同学也就释然,说你这小子不弄个十项全能不罢休。
机车与赛车相同而又不同,它们需要相同的技巧、胆量、魄力等等,与此同时,机车还需要一种原始的力量。原始,本能,从身体深处迸发出的野性的力量。
除了薄薄一身衣物,没有其他保护,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脚下只有小小一个踏板,全身每一根神经绷紧,急转弯时压低身体无限度贴近地面,离心力又要无限度将身体甩出,轮胎与路面擦出的火花划过眉梢。
身体协调性好,反应快控制力强,展昭的基本功很扎实,偶尔也和驾训班的同学赛赛车,但严格意义上说,那只是赛车,不算飚车。
年久失修的路,以前砖厂还在时经常跑大车,路况极差,时不时一个坑洼,沥青大片剥落的地方长出荒草,现在是冬天,全枯了,到春天会开嫩黄蒲公英。
车身抖动弹跳太厉害,手臂震到发麻。
从未有的体验,强敌正在迫近,剑气森然,肾上腺分泌加速,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冷静,细小误差就是无法预料后果。速度几近极限,视线轻微变形,心跳剧烈,血液冲击,耳鼓膜嗡嗡作响,嗅觉分外灵敏,机油混杂着尘土,舌尖隐隐铁锈味,这气息新鲜而古老,仿佛沉睡心底的兽正在苏醒,想要仰天长啸。
握紧车把,将整架机车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意志之下,那就象是他的另一个身体,那就是他,是他正在原野上纵身急驰,追赶斜阳。
就要全部沉入地平线了,远山幽蓝,天边最后一道绚烂余晖,前方砖窑高高竖起的烟囱模糊成淡黑影子,仿佛童话里的积木房,好奇瞪大眼,一眨不眨看着荒野里疾奔的年青猛兽。
快,快,再快,更快!步步紧逼,穷追不舍,他们在飞速降临的暮色里风驰电掣,试图捉住最后一抹流光。
冷风长鞭似的猛烈拍击胸膛,胸腔后的血液却无比灼热,越来越热,几近燃烧,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都不想了,只剩全心全意的飞驰追逐。
追赶与被追赶,超越与被超越,天地间只剩他和他,那是唯一的同伴,那是前所未遇的强敌!
路已过半,跃上这个山丘后,会有两条岔路,一条绕弯弧行,再回归正路;一条直行,跨过断裂处的壕沟,直上山顶。
山丘拉出巨大阴影,深长壕沟埋进影子,远古怪物在森然暮色里张开大嘴,白玉堂稍一迟疑,这里他来过多次,可展昭不熟悉路况。
犹豫的瞬间,有人从他身边箭一般掠过,无所畏惧笔直前进。
靠!他在心底低低咒骂,血流急速涌动,他耸起背压低身体,肩胛骨猛然绷紧,他追上了展昭!被逼到极限了,极限的尽头是超越极限!双眉竖起,他从喉间发出凌厉轻叱,猛然暴发!轰的一声震响,引擎嘶吼,机车和身纵起!
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大脑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而是空明,象是什么都没有,又象是拥有整个世界。心跳瞬间平缓,奇妙的安宁和静谧,摆脱重力,自由飞翔,在梦境中轻盈滑行。
“嘭!!”机车挟着强烈气流重重落上地面,白玉堂毫不迟疑加速到底,一鼓作气冲上山顶。
干净利落回旋,机车猛然停住,碎石子喀啦啦四处乱蹦,又是一阵劲风,凛洌气流割面如刀,瞬间脚下地层似乎就要被掀起,一声低吼,轰鸣声消失,马达不甘心的呜咽着,慢慢静下来,展昭稳稳停在他身边。
白玉堂摘下头盔,哈哈大笑叫道,“我赢了!”比展昭超出接近二个车位。手臂几乎全部麻木,展昭双眼明亮,笑着回答,“啊,是,我输了。”胸膛急促起伏,剧烈喘息,呼出的热气凝成小小一片白雾。
酣战后的餍足冲刷着身体,他们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白玉堂心满意足抬头,最后的霞光正在消逝,天空慢慢变成透明而深的淡青色,过不了多久,就会一点点转成隐沉沉的黑。
是郊区,地势又偏高,才下过雪,空气干冷清爽,苍穹仿佛一口淡青的透明的钟笼罩着大地,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了,明月即将升起,清凉月色洒遍人间。
这正是一天之中白玉堂最喜欢的时刻,黄昏慢慢走向子夜,昼与夜悄然交替,就仿佛一场声势浩大的魔法,夕阳西下,落日给天地万物裹一层华美外衣,连悠闲自在的白云都逃不了,转眼之间,这层华美渐渐淡去,月光如潮水般淹没原野与城市,绚丽色彩消逝了,只余银白清晖与淡黑剪影,还有远处的万家灯火。
在搅得学校警局头痛不堪之余,少年白玉堂时常会独自一人来到省城那段古老的城墙边,一动不动着迷的看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心里充满无法言喻的感动,三千世界,刹那生灭,他想自由肆意飞翔,他想痛饮狂歌,他想纵声长啸,啸出他的年少轻狂,酿成七分月光,三分剑气。
叫他老大的飞车党们热热闹闹喧哗着,没有人知道,他喜欢张扬激烈的华美,正如他喜欢清冷月光下无声燃烧的纯白火焰,那样冷洌的骄傲。
睚眦必报不过因为没有人可以对等的,看着他的眼晴接下他的挑战,因此他们不值得被宽容,他轻蔑看着他们,将他们不屑一顾踩在脚底,然而这一次不同。
喘息慢慢平伏,白玉堂侧头瞅瞅身边的展昭,正在惬意吹风,他轻轻哼一声,“嘁,虚伪。”恶质顽劣的笑。
展昭扬眉,“怎么了?”这是第三次得到这个评价,头盔已经摘下,可以完全看清明亮的眼晴,眼底分明一丝舒展微笑,好象知道会听到什么。
“其实你可以说,路况和车况你都不熟。”白玉堂悻悻然道,“这样比不是很公平。”
展昭笑,“然后?已经是你赢了啊,我可不打算再比一次。”
他看着展昭的微笑,突然间彻底笑开,那些尽情挥洒后心满意足的快乐如同氢气球一般飞向天空,怎么也压不住,“知道你不会再比,不用,也没什么然后,就算路况熟悉车也无差,赢的还是我!”他斩钉截铁的说,满满自信与骄傲。
展昭侧头认真想想,微笑道,“我相信。”
他想起第一次在讯问室见到白玉堂,本以为那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幼稚轻浮的刺儿头,他错了,就算的确是个刺儿头,可除此之外,他敏锐直接,真实坦白,那些刺也许不过是原始山林里未驯的野性,而他身上有远比刺更锐利的东西。
那时他客客气气询问,可他从心底对“纨绔子弟”没什么好感,认为他们只会虚张声势,他想白玉堂一定隐隐查觉到了,于是本能的不甘示弱的挥起爪子。可以被讨厌,痛恨更无所谓,然而无法忍受被无视。
算什么?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明明如此截然相反,但是某个或者某些地方,似乎又如此相像。
远处的宁水在夜色里朦胧成一条灰白带子,悠长河水不动声色静静流淌。生命如何宽广,河流又怎样漫长。
展昭闭上眼,深深呼吸,郁积了半日的愤懑无奈好象随着渗出毛孔的汗水一起,全部消失不见了,淡然宁静的喜悦,而那些离乱与纷扰在这尽情燃烧后的静默里豁然明朗。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这是场预计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赛事,用不着挑明,都知道他们的交集已然结束,之后就该是挥手告别,人群中擦肩而过,可不知为什么,都不想就此离去。
夜色彻底降临,很远的地方有几点灯光朝这里迅速移动。白玉堂挑挑眉,随口问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展昭笑,“在想以前我们校长问我的话,他那时问我,能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吗?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呢,能回答了?”
展昭点头,简单道,“可以。”笃定的语气,他默默的,心平气和的对不在眼前的校长回答,我会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可我也不会放弃我不想放弃的,尽管我知道那将非常艰难,我已做好一切准备,去承担那些属于我的责任,谢谢你,校长。
白玉堂扯扯嘴角,很不屑的样子,“当然可以,这还用想?还想这么久,要知道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他说。好象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异常光荣,可以当作军功章别在胸前耀武扬威 。
展昭一愣,忍不住笑出声,“那是,不过败的不太多啊。”
白玉堂斜睨他,很是有些跃跃欲试的问,“怎么,不服气吗?”
“哪里哪里,服气的很,不是虚伪,言不由衷和你客气,你的确比我强。”愉悦笑声震动着空气,展昭眨眨眼,“虽然只强一点。”
不加掩饰的得意与好胜,“强一点也是强,总之比你强!”
展昭笑道,“明白啦。”他朝山下指指,“你的兄弟们来了,我先走了。”他点火发动机车,蛰伏的猛兽再次苏醒,打着哈欠准备起程,马达轰鸣,渐渐消逝不见。
声音重新出现,不再是那种有节奏的韵律感,而是乱轰轰响成一片,白玉堂漫不经心跨上车,懒洋洋踩他的脚蹬,嘈杂声越来越大,小混混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问道,“老大,那人是谁?是那小警察吗?”“你们跑好快,一会儿就追不上了。”“老大老大你是不是和他飚车了,谁赢了?”
白玉堂停下动作,侧头看看,猛然伸手将那机灵小子连人带车一把扯近,掀开头盔重重一个暴栗,“不该你们管的事不要多问!!”他凶狠教训道,朝四周威胁扫视,气势十足。
“哎哟!”好奇宝宝满眼泪水,“好痛!”白玉堂笑,“这么不经打?”顺手再弹两下,“缺乏锻炼,多弹弹就好。”他松开手,抛下一干不请自来的手下扬长而去。
“老大怎么了?”不幸的家伙揉着额头含泪问道,“是不是输了拿我出气?”
“老大怎么可能输。”老大的忠诚仰慕者立刻坚决否定,“再说你没看老大心情好的不得了的样子,象是输的人吗?”他向旁边一辆机车一脚踹去,“都是你来晚了,害我们没跟上老大!”
“吃饭呢么。”被踹的嘟囔着,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哎?今天没人和老大赛车,那明天谁去烦那个小警察啊。”
第二天下班时,展昭身后空无一人。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同样如此。就象当初突出其来出现一样,展昭的跟班们突然间全部消失不见。
没有就算了,老苏没再管,大李忍不住好奇,专程去找人问过,可没一个问得出所以然,就说他们老大烦掉了,不想玩了。回来告诉高得胜,两人对着发了半天愣,小高说,“啊,也算咱们小展赢了,这不是比耐性么,白玉堂没耐性了。”
那天晚上的极速飚车没人知道,白玉堂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赢了展昭。他轻轻松松打个响指,“玩烦了。”就没人再敢问他下文,到底也看不出究竟是不是那个警察,老大瞪着眼冷笑,“谁胡说我收拾谁。”赵小明本来想说话,听到这句再想起那晚的展警官立刻决定一声不出上上策。
没热闹可看了,问展昭什么都问不出,他笑笑的看着你,很无奈的说,“我也不知道白玉堂跟那些人说了什么,他们就不来了啊。”也不算说谎,白玉堂可没当着他的面说,我们扯平了,这件事到此结束。
有天下班晚了,路上行人少,展昭清清静静一个人回家,出派出所巷道穿过大街,通往宿舍的那条小路,他站住,身后传来引擎的嗡嗡声,并没有转身,就象那晚他驶下山坡没有回头一般,他只是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陌生骑手从他身边经过扬长而去。
展昭摇摇头,浅浅笑,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失望。其实他当然明白,他意外的惹着白玉堂,而这个意外已彻底结束,以一种默契的方式,然而就象白玉堂一样,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们不约而同决定,让这结束成为昼夜交替时刻,只有他们知道的一个秘密。
春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