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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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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节日,惯例得二十四小时值班,黄所拿着排班表犹豫,为难的看展昭,“小展,你看,论理你才第一年上班,家又不在本地,可是你的能力强,大家都信任,你看这年三十……”展昭笑,“没事,年三十就排我吧,初一赶回去就行了。”
黄所松口气,拍拍展昭的肩说,“那就辛苦了。”
值班表就这么定下来,别人没说什么,倒是小高在办公室隔着桌小声嘀咕,“明明今年该老苏,说好大家轮的,哪儿有新来的就值年三十啊,你就是心好,就这么答应了。”
展昭笑一笑,没说话,老苏和黄所关系很好。老苏是喜欢他,但是没喜欢到要为他放弃年三十家人的团聚。此外小高和大李算铁杆,而大李和老苏一直有点暗里较劲。不是不知道,不过这些微妙的关系与他无关,他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在其间行走,因为毫无所求,所以轻松自在。
年三十总要有人值班,他给人代班也不是一次二次,何况他并不那么想早早回家,坐在一起和和乐乐吃所谓团圆饭。
一夜无事,十二点快到时,鞭炮噼哩叭啦炸起,开始零星后来响成一片,再到后来就密密麻麻到处在响,时不时夹几下礼炮轰鸣,标准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电视信号不太好,雪花大,外面又吵,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春晚主持人的嘴鲶鱼般一张一合,索性把声音彻底拧没,一波波幽静蓝光打上办公室四壁,展昭起身,站在窗边看那些烟火。
邻近不知哪家从楼顶放了大大一枚礼花,位置没算好,打斜了,暴的很低,点点星火从头顶兜头洒落,近在咫尺的明亮璀灿,好象要就此烙印在视网膜上。
关着窗,仍能闻到硫磺味儿,展昭微笑,他喜欢这种世俗的、平凡的热闹。他想起他曾比这更近的看过烟火,从身边高高窜向天空,再不容分说扑向眼帘。
节前老李特意去查了下,回来后抱怨道,“那个白玉堂居然没回家,也要在这里过年,他不是有个哥哥?不赶紧回去留这里干嘛,想闹事吗?”小高端着水杯贼贼笑,“瞎操心,他闹事也不闹你。”他对展昭挤眼晴,“是不是上次的炮没放完,特意等着春节再放给咱小展听啊。”
白玉堂并不是喜欢闹事的人,事实上他在大李的片区没作过任何违法的事,反而当过一次受害人,后来大李摸上门也有问有答,态度相当不错,但大李对他总有种本能的戒惧。
这个年青人身上的锐气太扎眼,叫人毫不怀疑,必要时他可以将一切规则法度踩在脚底,对只求辖区内平安无事的片儿警而言,多加注意很自然。
展昭并不奇怪大李会关注白玉堂的动象,就算白玉堂没专程找他的碴,结果恐怕也一样。不过他想,他不仅欣赏白玉堂的那种真实坦白,甚至也喜欢他的锐利张扬,那样自由肆意的生命力,而这也许并不应该。
警校大一上法制史,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文课又拖堂,祁跃不停扮鬼脸做怪动作,引得那片学生偷笑,终于老师被祁跃搅烦了,扔过粉笔头弹上祁跃脑袋。
祁跃捂着脑袋怒目而视,老师理都不理他的怒视,索性拿他当现场案例教诲学生,“看到没?这一天满口侠啊侠的专喜欢扰乱课堂纪律,什么叫侠?韩非子云,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侠干的最多的是什么?不是除暴安良,是目无法纪。”
心情好,讲的高兴,索性站起身,扶着桌子对一课堂面面相觑的学生口若悬河,“比如有个侠客,某天经过野地,看到有人交合,女方压在下面衣服扯成碎片,连呼不要不要……,啊,侠客心想,采花贼□□良家妇女!于是喀嚓一声手起刀落英雄救美。看起来没错,侠了吧,可问题在于这采花贼、良家妇女怎么定义出来的?就凭少年侠客的一腔热血明察秋毫?”
老师斜眼晴看祁跃,“嘴上汗毛还没长全的小家伙能分清什么叫**什么叫和奸?懂不懂有个词叫模拟暴力快感?”
教室里哄堂大笑,几个容易害羞的女生红着脸低头偷乐。祁跃不服气的揉头,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
放出去,再收回来,老师最后的结论,“永远要记住。”他用手指敲教桌,“你们是警察,维护的不仅是正义,还有秩序。有时甚至秩序更高于正义,这听上去残酷,却很现实。”他说,“正因为如此,所以你们必须比任何人更有秩序,更有法制观念,什么叫罪刑法定?就是没有经过司法程序前,疑犯永远是疑犯,而不是侠客们凭着所谓热血良心行侠仗义,否则将有不可预料后果。”
“就象这个有胆量挑战老师尊严的侠客爱好者,他嫌我拖课想要去吃饭是符合群众正义的,我知道大家都饿了,可我要是不制止他的侠行义举会怎样?”老师指着祁跃义正辞严问。
“后果就是你们都跟他学,不把老师当回事,不仅这节课,以后的课也想起哄就起哄,想闹事就闹事,秩序再也无法维持,没法再上课了。这就是中国式侠客最大的功劳,所以再敢在我的课堂上逞这种英雄看我怎么收拾!下课!!”最后一句声若洪钟。
同学们哗的乐开,“老师讲的好!他妈的斩立决!和奸的太监!”喧哗四起,拍桌子的拍桌子,敲饭盆的敲饭盆,争着抢着出教室往食堂奔。
祁跃坐展昭前排,边收拾东西边和旁边经过的同学顺口胡调,人走的差不多东西也收好了,嘻皮笑脸转身对展昭扮鬼脸,“胜利!”手指打出V形,祁跃不怎么在意的说,“老师有偏见,他根本不懂什么是侠,再说平时哪次不是拖十几分钟,今天才五分钟,这就是侠客斗争的结果!”
展昭笑他,“知道是你的功劳,嘴上毛还没长全的少侠。”祁跃从桌底一脚踢过,“去你的!”展昭伸手一按,利落倒翻越过课桌。唏溜溜一声口哨,“好身手!”有人从身后追出搭上他肩一起往外跑,祁跃追着喊,“等等我!”
天空高远,阳光明媚,棉花糖般的卷积云拉出一片片漂亮鱼鳞,向地面投下模糊云影,他和祁跃还有他的同学们在阳光下嘻嘻哈哈奔跑,没心没肺的快乐。
时间不早了,鞭炮声也冷清下来,打开行军床,把电话机挪近床头,关掉灯,展昭想想,没关电视反而把声音调大。
春晚已经结束,在放小品晚会。笑星们出尽百宝,夸张的肢体和语言,试图让观众和他们一起投入那些可笑与不可笑的笑话。
电视机前笑的多不多不知道,至少现场台下观众很捧场,时不时一声高昂忽兀的“好!!”,比老师当年的“下课”还要发聋震聩。
展昭在这叫好声里慢慢睡着,本来个子就高,行军床又窄又小,翻个身吱哑哑响,半夜不知做了什么梦一蹬腿踢上床头,铁架子哗啦啦抖,展昭猛然惊醒,暖气太热,烧的口渴,他起来喝水,外面已经没炮声了,静悄悄的,偶尔有微弱的车喇叭声,除此之外就是房间里的电视声。
热闹过后的宁静多少有些不适应,大多数人家的灯也都熄了,整个城市仿佛沉入海底,只剩水面寥寥落落几个孤岛。展昭随手拿起遥控器乱按,六台在放老电影,黑白片,这片子展昭以前看过,这会儿没其他事作,来了兴致,索性全看完。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我希望在那一天,经过这座桥的人会想起,这桥是怎样建成的呢?谁建造的它?建造它的人不是一帮奴隶,而是军人,被俘虏的英国军人!”
“别跟我提规矩,这是战争!不是板球赛!”
整齐清亮口哨吹出进行曲,幽默诙谐,不断回转往复的旋律,叫人想起踮起脚尖,拍着手旋转裙摆的乡村舞蹈,活泼而快乐,然而最终设计精良的美丽大桥在它的建造者面前毁于一旦。
没什么好节目了,展昭看看表,还有二三小时就天亮,他打个哈欠关掉电视钻进被子,意识朦朦胧胧的飘来飘去,突然想起,白玉堂是学建筑的,要是他是那个英国上校,会不会去建那座桥?
这完全是从天外飞来的莫明其妙念头,没任何来由,就这么突然冒出了,展昭迷迷糊糊想了会,毫无头绪,然后他又想起,不知道千年的第一个除夕夜,白玉堂怎么过的,是不是也是一个人孤单单在房间里看电视,还是在跟人赛车。
同样没有答案,不过本来也用不着有什么答案,大脑慢慢混沌,他酣然入梦。
初一惯例所长亲自值班,会有领导检查慰问,老黄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收拾干净,展昭一身清爽,没穿警服,换了便装。老黄瞅瞅行军床和床角整齐被褥,问道,“昨晚睡的还行吧,看样子挺精神。”
“还行,前半夜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老黄点头,“这就对了,这半年没出什么事,值夜班的时候少,等真忙起来了,不习惯可不行。”他看看外面的天气叹口气,“过完年恐怕有的忙,出事喽。”
他停下等了一会儿,可展昭什么也没问,老黄有点失望,不再说什么,坐到桌前微咳一声,拿起报纸看,展昭笑道,“所长,我先走了,节日快乐!”黄所从报纸里抬头,“你也快乐。哦,对了,”他说,“代问你家人好。”
展昭家在省城另一边,没有省城大,但是比宁城要稍大些,要转次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机关家属院,整整齐齐楼房,楼间距又宽,看起来很有几分气派。来往拜年的人很多,都好奇看他。
住这片儿的大都熟门熟脸,这个年青人却从没见过,除了比一般人挺拔几分,一眼看去走在路上并不多醒目,可仔细再看,那种通体的清新舒展就慢慢浮现,叫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单元楼到了,展昭在门前停一会儿,伸手按门铃,对讲机提起,展昭说,“是我。”没出声,但是门开了,展昭提着包上楼。
房门开着,只有展昭妈妈一人在家,正包饺子,“妈我回来了,对不起,昨晚所里值班,打电话回来你不在,跟爸说了声。”展昭放下包笑道,“包饺子呢,我来帮你?”展昭妈妈淡淡“嗯”一声,头也不抬说,“不用,去洗把脸歇会儿,等会儿吃饭吧。”
这是留给他的房间,可他睡过的次数几乎算得上屈指可数,展昭站在小书桌前有些发愣,不知道要作什么好,没有开电视,房间外面唏唏簌簌的响动,是妈妈包饺子的声音,他想他有点想宁城了。